大夫為了保命也是拚了,為了完成小奶崽交代的事情,極盡所能。

銀針探試、入口細嚐、嗅聞分辨、觀色捏質。

情急之下會用舌頭舔試空器皿。

期間還時不時的用清水漱口,以保證嘴裏的味道不會與下一個要驗的混淆。

得出結論後,又是膽戰心驚的解釋“久服少量朱砂和寒水石。”

說完以後,大夫也癱坐在地上。

他沒有想到,人人口裏以為的頹廢戰神王爺,並非真的頹廢,而是被人活活害成廢人。

王爺親耳聽到,居然猛的要支撐身體起來。

小奶崽跑去推他爹“爹爹,我不叫你老登了,你也挺可憐的。”

小奶崽著實可憐他爹,當她轉身後,小小的麵目凶凶的發狠,掐腰瞪眼的。

“來人,把剛才那些被禁足的人都帶上來,讓他們自己聽聽。”

假大夫嚇得直哆嗦。

很快的,貼身照顧王爺的人被帶回來。

他們看著地上的瓶瓶罐罐和吃食,一臉的茫然。

小奶崽凶道“你們都給我認認真真的聽著。”

轉頭,她又衝著大夫吼“說。你剛才在食物裏驗出了什麽?還有,人若吃了會怎麽樣?”

大夫已經被嚇破膽,聲音哆哆嗦嗦,內容如下:

驗出吃食裏有朱砂和寒水石的成分。

此並非毒藥,乃是以涼耗氣、以靜耗神之法。

初時隻覺倦怠、少力,旁人隻當是心情鬱結、酗酒傷身。

日久則肺氣漸虛,腎氣漸虧,行走無力,氣息短促。

再久,氣血凝滯不行,肌肉日漸萎弱,便隻能臥床。

待到最後,元氣耗盡,神散形枯,看似久病而亡,實則是被人一點點‘耗’死的。

此術最陰毒之處,便是無藥味、無毒性,銀針難查,隻當是天命已盡。

滿殿死寂一瞬,隨即炸開低低的嘩然與抽氣聲。

人人臉上都是同一個神色——

驚愕、後怕,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誰也沒想到,三年頹廢衰弱,竟不是天命,不是自棄。

是被人用最陰柔、最查不出來的法子,一點點耗成了將死之人。

小奶崽怒愕的睫毛上,墜著輕盈的淚珠子。

“說。到底是誰幹的,再不站出來,等我揪出來,我定讓他……”

念安卑微的爬到小奶崽腳前,整個人,俯身在地,老淚縱橫。

他的悲泣和絕望,令所有人費解。

是他?還是,不是誰?

一個親手照顧王爺長大的人;一個了解王爺所有習慣,包括王爺一抬手,就知道其意的人。

眾人驚愕的閃念過後,是念安靠近小主,小主腰間那好似白玉小鈴鐺的配飾——

判惡印灰霧暴漲、瞬轉赤紅、再凝深紫黑。

印麵燙得灼人、卻是不燙小主,而是肉眼可見的炙熱氣息。

微微震顫、低低嗡鳴,紫黑之氣死死釘在念安身上。

旁人都能看見那團懾人誅殺之光。

殿內眾人隻覺一股森寒惡氣撲麵而來,駭得人人麵色煞白,腿腳發軟。

那紫黑凶光凝而不散,如厲鬼鎖魂、如天罰示惡,直叫人頭皮發麻。

小奶崽“就是你害老登、爹爹。”

王爺支撐著久弱的身軀,指節微微泛白。

丫鬟送上被子,讓王爺躺靠的更穩,更舒服。

王爺眼裏含淚,一個陪伴他長大的人;一個他從未懷疑過的人,居然把他害成這個樣子。

內心的苦澀,隻有王爺自己懂。

“瑤兒。”王爺輕聲喚。

小奶崽指著王爺“老登你閉嘴,等他說完原委,我可不會留情麵,你也別想著說情。說。”

王爺看向念安,怕的就是小奶崽不問緣由直接處置。

既然小奶崽沒那麽急,他更想知道來龍去脈。

三年前,王爺被禁足後,曾吩咐念安回去看看家人。

別讓家人以為,王爺禁足,仆人的日子不好過,免得家人惦念。

說到念安的家人,還是王爺允許外娶的女子,每十天半月,都可以回去探望。

若是家中有事,更是可以拿些銀兩,隨時回去幫襯。

念安一日回家探望,前腳進門,後腳有人跟著進門。

那人,夫妻倆都不認得。

那人先是說了念安照顧戰神王爺長大,說了念安是戰神王爺最信任的人。

而後以他兒女後人的性命為要挾,要他長期在王爺的吃食裏放入少量的涼性藥粉。

念安的心思——無風浪時,是遊走在王府與家人之間的忠賢之人。

——遇事,他的心早已傾向妻兒,傾向幼小的孫子。

尤其是王爺失去兵權,被禁足後。

念安的忠心傾斜,在他看來,隻是少許寒涼之物,就王爺的體質,絕對不會有事。

念安不知道,那不是簡單的寒涼藥粉。

念安僅存的忠心,每次看著王爺病重,內心也心疼。

他想憑自己保住家人。

寧願看到王爺虛弱,但他不願意看到王爺死去。

他把一切都看得簡單,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一般。

直到剛剛聽到,那是朱砂和寒冰水時,才意識到,王爺會被他親手害死。

才明白自己親手釀成大錯。

一個王爺的貼身侍衛,是跪著聽完這些。他怒了,起身揪著念安:

“王爺可曾苛待於你?可曾不給你幫襯?你為何不說出來?你以為王爺真的幫不了你嗎?”

事已至此,念安心灰意冷,死意已決。

王爺聽的是心灰意冷,一朝禁足,落了個,最信任的人虐他至死。

往日諸多厚待,真的不值得他猶豫,不值得他以實相告嗎。

化作痛心一句“念安,你可曾信賴過本王?”

小奶崽淡漠一句“信不信能怎地?這事和你沒關係?躺著吧。”

念安遲緩的說出,每隔十天,會有人從王府的牆外丟進來。

是誰,他不知道。

位置,是王府後院,最偏僻的小木林左邊。

暗處,一直隱匿的素白身影,終於站了出來。

衝著小奶崽,衝著王爺躬身“這事交給我,必能讓此事,妥善的不能再妥善。至於……”

此人朝著念安鄙夷斜視“至於他的家人,無需理會,隻要他死了,沒有人會對他的家人不依不饒。”

此人又道“念安,你真小看了你家主子。王爺雖被禁足,雖看似沒有兵權,看似門庭冷落,

你可曾斟酌,十年浴血奮戰,捍衛疆土。他的屬下,當真都是你這般忘恩負義之徒嗎?

你當真以為,你若說出實情,王爺真的不能保全你的家人嗎?”

句句戳心,句句擊中念安的痛處。

他實在是把王爺看得太過淒涼,仿佛是打入冷宮,孤立無援的嬪妃。

小奶崽眸色一寒,字字冷厲:

“坑我爹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