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班島,西鄰菲律賓海,東臨太平洋,一年四季陽光明媚,碧藍的大海映著白雲的倩影,金色的沙灘灑滿歡樂的笑聲。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或津津樂道於塔波喬山的野人傳說、軍艦島的二戰遺跡和天寧島的噴洞奇觀,或流連於叢林、藍洞、珊瑚礁和高爾夫球場,到處都是比天氣更熱辣的歡快氣氛。

在沙灘椅上伸開雙腿,秦思偉戴上太陽鏡,看著海麵上幾個少年的水上摩托比賽。他們一直在加速,摩托分開水麵,時不時一躍而起,在藍色的海麵上畫出一道道筆直的白線。突然,領先的少年幾乎是原地掉頭,摩托側身繞過橘色的浮標。騎手的半個身子都在水裏了卻沒有減速,車尾帥氣地一擺,引起岸上各種膚色的比基尼少女的歡呼雀躍。

“這車技比你還是差了點。”黎希穎端著兩杯插著小巧傘形飾物的粉紅色雞尾酒回到陽傘下,她把酒杯放在小桌上,拿起防水袋裏的防曬噴霧在胳膊和腿上噴了幾下。

冠軍已經衝過終點線,兩個姑娘迎上去給他戴上花環。陸續上岸的騎手們摟著女友或者男友舉杯慶祝,載歌載舞的慶功又引來一大群遊客的圍觀。

“幫個忙。”黎希穎把噴霧塞給秦思偉,拿起一杯雞尾酒。

“這是個度假的好地方。”秦思偉在她背上噴一些防曬液,用手抹開,順勢摟住她的腰,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然而在這個節骨眼上你拉我來塞班島,還非要帶著這個假金絲雀,肯定有別的事要做。”

當地時間零點飛機降落後,他們一直在“度假”的狀態—在酒店的私家沙灘看日出,去椰林閑逛吃燒烤、喝啤酒,再回來遊泳、潛水、曬太陽。在日月交替和時空轉換之間,過去幾日經曆的種種仿佛被清爽的海風輕而易舉地吹走了,甚至偶爾會有一種血腥的殺戮和難解的疑惑從來都不存在的錯覺。

“我一直想來這裏玩幾天。”黎希穎喝一口飲料,“早就聽說塞班島風景絕美,不輸馬爾代夫。剛才聽酒保說附近一家越南人開的法國菜館很不錯,店主的祖輩曾經在法國貴族家做主廚,保留了不少私家菜譜。”

“喂……”秦思偉把她的臉扭向自己,“不要岔開話題,金絲雀到底有什麽用?”

“很快你就能找到答案了。這是無酒精的雞尾酒,放心喝吧。”黎希穎躺了下來,“出租車中午十二點會來接我們,你的英語口語沒問題吧?”

“我好歹在境外工作過兩年,不然能遇到你嗎。”秦思偉拿起酒杯,“要裝出點東南亞口音嗎?”

“沒必要,自然點就好。”她把頭發盤在頭頂戴上泳帽和泳鏡,“走,下去遊一圈。”

近乎透明的海水被陽光加熱到剛剛好的溫度,從岸邊遊出五六米,鑽入水下就可以看到五彩斑斕的各種小魚。它們遊得很慢,像貼著柔軟的細沙散步似的。但隻要你一伸手,那嬌小的身影立刻靈活地一扭,嗖地一下躥到幾米之外去了。

他們在海裏遊了兩圈,回房間洗澡,換上外出的衣服。前台打來電話說出租車已經在大堂門口等候了。

服務員推薦的餐廳在酒店和市中心之間,羊排和油封鴨都是極傳統的味道,中規中矩。愷撒沙拉中沒有雞肉,換成本地產的鮮蝦,搭配店家的私房醬汁,口感清脆帶著一點甜。蝸牛也是改良的版本,加入了一些東南亞香料,意外地好吃。秦思偉婉言拒絕了服務員推薦的自釀紅酒,點了兩杯新鮮的椰汁。

“為什麽要我穿成這樣?”他鬆了鬆領帶,看看周圍清一色的休閑服和黎希穎無袖背心加牛仔五分褲的裝扮,“這餐廳並不要求客人穿正裝嘛。”

“溫良在塞班島時手機總是關機。”黎希穎伸出一根手指,“我好容易才找到一個定位位置,就是這家餐廳。”

“原來根本不是什麽服務員推薦啊。”秦思偉撇了撇嘴,“他不可能隻為吃頓飯飛這麽遠過來。”

“看見街對麵那個建築了嗎?我把周邊查了一個遍,發現那裏才是溫良的目的地。”

“私人診所?”秦思偉看著破舊的霓虹燈招牌。

“診所的主人沃森醫生在溫良上島的前一天收到過來自馬來西亞的一筆一千美元的匯款,我想應該是手術定金。”黎希穎拿出裝在隨身包裏的小盒子,“診所每天下午營業,一會兒就看你的了。”

“這診所肯定是專科吧?否則不會隻開半天。”

“溫良身體健康,他要來幹什麽是明擺著的事啊。”

下午兩點正是島上最熱的時候,外麵幾乎看不到車和行人,黎希穎穿過街道,躲到診所旁一棵椰子樹的陰影下,拿出無線耳機。“開著手機吧,我就不進去了,免得醫生起疑。”

診所分上下兩層,進門是接待台。一個穿著淺綠色護士服的菲律賓裔姑娘得知秦思偉沒有預約後,熱情地解釋需要填一份表格再等醫生的通知才能前來就診。

“請告訴沃森醫生,金絲雀來找他。”秦思偉故意小聲說,雖然屋裏沒有其他人。

護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猶豫地拿起電話又放下,轉身上樓去了。不大一會兒工夫,她帶著一個四十出頭、滿頭灰發、長著一對漂亮藍眼睛的男人回到前台。他穿著白大褂,略顯不安地和秦思偉握手,眼睛一直在他身上掃來掃去。

“沃森醫生,我們能不能進去談?”秦思偉和善地說。

“請跟我來。”沃森醫生帶他上樓,走進整潔的辦公室,“您是……”醫生坐在自己的轉椅上,右手看似不經意地抓住辦公桌抽屜的把手。

“加西亞先生讓我來找您。”

“誰?”醫生聽到這個名字露出困惑不已的表情,這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秦思偉拿出小盒子打開,放在桌上。他注意到醫生的眼睛裏先是一絲釋然,隨後又變成深深的疑慮。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個多月。”沃森醫生沉默很久才開口。

“我隻是想確認下資料。”

又是一陣沉默。

“請跟我來。”沃森醫生站起來,拉開抽屜拿了串鑰匙,帶著他穿過走廊。

沃森醫生打開一扇鑰匙和密碼鎖雙保險的門,走進一個狹小的房間。兩側牆上是一個個帶鎖的櫃子,櫃門上都貼著編號,看起來是診所的檔案室。“請自便,我在外麵等您。”醫生把口袋裏的一個小盒子遞給秦思偉,轉身出去虛掩上房門。

這是幹什麽用的?秦思偉把撲克牌大小的盒子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幾遍,除了一麵有個方形的凹槽,最窄的一麵有一個呼吸燈,看不出任何端倪。這個凹槽的大小和形狀……看著眼熟。難道說……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拿出金絲雀,用軟布擦了擦,小心地把它填在盒子上的凹槽中—嚴絲合縫。寶石放入凹槽後,盒子上的紅色呼吸燈閃了幾下。

原來如此,秦思偉知道了金絲雀的用途。他趕緊拿出解碼器破解。不到一分鍾,呼吸燈變成綠色長亮,哢嗒一聲,他背後牆上的一個櫃門彈出來一寸。居然是這樣,秦思偉驚喜不已,他把櫃門拉出來,取出裏麵的文件夾。

前麵的幾頁文件都是空白的表格,看行列標題應該是詳細的體檢表。往後翻,幾張A4大小的麵部特寫照片來自一張熟悉的臉,沃森醫生已經為艾瑞克·洛做了詳細的檢查,繪製了麵部測量圖。再往後的幾頁是手術方案,目前也是空白一片。

原來溫良和艾瑞克·洛頻繁接觸,不僅僅是通過此人轉移資產,最終目的是把自己變成艾瑞克·洛,而大變活人的過程則需要沃森醫生來操持,這一切都是加西亞在暗中安排好的,金絲雀果然就是溫良通往新世界大門的鑰匙。秦思偉拿出手機拍下小盒子和文件的照片,把文件又放了回去,用力一推鎖死。

走出房間,他朝沃森醫生點點頭。沃森醫生一聲不吭地鎖上檔案室的門,將他帶回辦公室。

“關於約定的時間……”秦思偉轉身,發現醫生一隻手鎖上門,另一隻手裏多了一把小巧的手槍。

“不問不說,隻認鑰匙是我的原則。”沃森醫生陰沉著臉,“你能打開櫃子,說明你就是我的顧客。”

“那您拿槍對著我又是什麽意思呢?”秦思偉舉起雙手。

“原諒我需要加個小心。”醫生說,“上次來看資料的並不是你。”

“很遺憾,我也是不問不說,隻認鑰匙。”秦思偉攤手解釋,“很多事我並不清楚,即使弄清楚,對我、對您都沒多少好處。”

“這是威脅嗎?”醫生向前走了兩步,槍口幾乎要頂到他的胸口了。

“不,隻是實話實說。”秦思偉慢慢放下雙手,“醫生,我們老家有一句話,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會按約定支付後續的錢。”

“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

“您要知道,如果我有任何歹意,您此刻肯定已經不能說話了。”

“我懷疑……”

沃森醫生話音未落,秦思偉左手抓住他的手腕一翻,右手向前一捋便把槍握在了自己手中。他看出沃森醫生臉上的恐慌,三下五除二地把手槍大卸八塊,將零件扔在桌上。

“瞧,您現在不懷疑了吧?”他拿起裝滿子彈的彈夾。

“你……要幹什麽?”沃森醫生的聲音有點發抖,但還算鎮定。

“關於約定的時間恐怕要改一改。”秦思偉說,“我需要和洛重新商議。”

“誰?”沃森醫生又露出一副非常困惑的表情。

“啊,不問不說,您記住這點就好。”秦思偉客氣地點頭,說了句後會有期,拿著彈夾離開沃森醫生的辦公室。

他在樓下和前台護士友好地告別,走出空調開得過猛的診所,回到陽光普照的街上,一直往海邊的方向走。直到走進一片椰林,他確定身後沒人跟上來,才扔掉彈夾,靠在樹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幾分鍾後,黎希穎跟了過來。“怎麽這麽長時間,我剛才差點就上樓去幫你了。查到什麽了?”

“沃森醫生對我構不成威脅。”秦思偉扯下領帶塞進褲兜,“他根本就不知道加西亞、洛和溫良之間的秘密,甚至沒聽過這幾個名字。我看他這是接的匿名委托,拿錢辦事而已。”

“這是和黑道打交道時最好的自保之策。”黎希穎說,“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所以我很輕易地說服他以後也不要關心太多。”秦思偉看著頭頂樹上的累累果實,“現在我們總算明白了,溫良要做的不僅僅是轉移資產,還要換個身份開始新生活。加西亞真會玩,他製造了洛這個人,找個馬仔來扮演,時機一到就讓溫良變身接手。”

“洛不是創造出來的假身份。”黎希穎說,“我查到他的出生醫院、家族譜係、小學成績單、畢業照……偽造這麽多、這麽嚴密的身份資料對中情局而言都是不可能的。”

“你是說和溫良接觸的就是洛本人?”

“嗯,洛的身材和臉形與溫良相仿,看來他是打算把自己的過去和身份一起賣給溫良。”

“竟然還有這種事。”秦思偉覺得不可想象。

“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人很多。”黎希穎說,“原因多種多樣,比如躲避追殺和債務,甚至單純厭倦了自己的生活。溫良是有大筆的錢需要轉移,需要空殼公司或者海外賬戶。而洛自己沒錢,所以他才在加西亞的鼓動下,把身份賣了。”

“拿到一筆錢,他可以找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重新開始。”秦思偉明白黎希穎話中的含義,“換個名字就是重生,像很多逃犯那樣。”

“對,所以他和溫良也算各取所需,加西亞則是從中漁利的掮客。”

“我確實沒想到這個東西可以當鑰匙。”秦思偉拿出金絲雀對著太陽看。

“它可不是鑰匙那麽簡單。”黎希穎說,“每一顆寶石都是獨一無二的,這簡直就是無法複製的密碼。”

“盒子這個凹槽裏有壓力傳感器。”秦思偉給她看照片,“我開始按了一下,它感應到的壓力不對就會亮紅燈,隻有靠寶石自身的重量,才能成功打開。”

“你說得沒錯,工程師出身的加西亞很會玩,就算你仿製出相同密度的東西,大小也會和凹槽不匹配,大小相同,壓力又不一樣。想做出各方麵都一樣的東西,實在太難,而且你很難判斷加西亞把傳感器的靈敏度調成什麽樣。”

“關鍵是一般人想不到他會來這一手。”秦思偉擺弄著寶石,“而且這樣一來,不論是加西亞本人、洛還是溫良,其實都不知道密碼,完全杜絕了泄露的可能。”秦思偉感慨,“看把加西亞給能的,換作是我,估計也就設個指紋鎖或者虹膜鎖。”

“指紋太容易複製,虹膜的成本和技術含量略高。”黎希穎說,“況且這兩樣都是個人隱私。如果你是溫良,已經準備徹底從世界上消失,會把自己的指紋留給加西亞和洛嗎?”

“說的也是,指紋和虹膜都不太安全。”

“還有啊,萬一事情敗露,他隻要扔掉寶石,就沒有任何實物證據可以將他和這些陰謀關聯起來了,多方便啊。”

“這個我倒沒想到。”

“加西亞的聰明之處在於,他雖然是幕後的操控者,但一直保持著置身事外的距離。他從沒和溫良接觸過,買賣寶石是通過拍賣,走的也是合法渠道。收購洛的公司,實際是溫良空殼公司的股票,也可以解釋成合法的商業行為。”

“你這麽說確實有道理。我們也沒有溫良和洛秘密接觸的證據,隻是根據他們同時出入一個地方來進行推測,他們完全可以否認。”

“其實溫良和洛接觸不是談生意,而是他需要花點時間來熟悉洛的語言、行為風格,確保在變身後的一段時間內不會穿幫。”

“那麽溫良在很多沿海城市來去匆匆,又是在做什麽呢?”

“放煙幕彈。”黎希穎說,“要完成他的重生計劃,一個沃森醫生遠遠不夠。溫良首先需要製造自己的死亡或者失蹤,然後他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躲避風頭。等風聲過後,他還需要有人幫他這個死人出境,然後才是找沃森醫生變臉。”

“變臉之後,他還需要蟄伏一兩個月等臉上消腫、傷口痊愈,然後再去吉隆坡,找時機和洛做調換,拿到身份。”秦思偉掰手指頭,“這裏麵很多事溫良自己一個人做不了,需要黑道、偷渡團夥之類的人幫忙,這些加西亞會幫他安排吧,公司的股份其實就是菲律賓人的酬金。”

“那些人和沃森醫生一樣,會拿到加西亞匿名送去的小盒子和定金。他們同樣是隻認鑰匙不認人,所以中間出了任何紕漏,都不會影響到加西亞。”

“加西亞肯定已經用某種方式通知溫良去哪裏找這些幫手。”秦思偉說,“溫良之前可能已經去探過路。為了防止在自己‘消失’後,警方或者家人調查他的行蹤找到破綻,他故意到處跑,想製造一種無從查起的局麵,給自己爭取時間。”

“溫良還需要給自己準備一些活動資金。”黎希穎提醒他,“逃跑路上、蟄伏等待時機都需要錢,他不可能時刻準備聯係加西亞給他打款。”

“那五十萬?”

“肯定不夠。”黎希穎想了想,“溫良賬麵上隻有不到二十萬,家裏有五十萬,還有一些錢被他藏起來了,很可能和逃跑備忘錄放在一起。”

“那些雇傭幫手的聯係方式?”

“嗯,如果你是溫良,會把它們放在哪裏呢?”

“放在沒人能想到的……”秦思偉打了個響指,“杜暢,溫良趁她不在療養院時去送水果,說不定把錢和備忘錄藏在她的房間裏了。療養院安保設施齊全,而且誰也不會想到他把自己保命的東西放在和自己關係淡如水的老婆那裏。”

“杜暢以為闖入她房間翻找的是何孟周,其實是另有其人。”黎希穎皺眉,“這可不妙啊,如果已經有人拿到溫良的逃跑必需品……”

“沒有金絲雀,什麽都沒用,這不是你說的。”秦思偉掂著手裏的寶石,“終於明白蔣迎為什麽要殺掉李亢了。”

“他想要的是李代桃僵,等李亢背了黑鍋再設法殺死溫良,帶著邱秋遠走高飛,最後搖身一變為艾瑞克·洛,誰都不知道他是誰。反正所有接應的人都是隻認寶石不認人。他們可以放心地用溫良轉走的資產過完後半輩子。”

“孫禹從邱秋那裏得到這個消息,果斷放棄了五十萬的鈔票,打起了同樣的算盤。”

“不過他們都還不知道金絲雀的用途。”黎希穎遲疑,“此外,偷走溫良放在杜暢房間裏的東西的究竟是誰呢?”

“從時間上看,應該是蔣迎。那時孫禹還不知道這一切。”秦思偉說,“也可能是邱秋,她最熟悉療養院裏的情況,知道如何下手。反正他們倆是一夥兒的。”

“但是在孫禹的出租屋和邱秋包的快捷酒店裏,都沒有找到這類東西。”

“不管怎樣得盡快找到邱秋,”秦思偉憂慮,“不然她很可能直接拿著錢逃跑。溫良的備用金肯定不少,即便沒有金絲雀不能出境,她也可以找個小城市開始新生活。”

“先回酒店吧,好熱。”黎希穎用手扇風。

路上看不到出租車,隻有吐著長舌頭閑逛的流浪狗。他們在椰林的蔭庇下,沿著海岸往酒店的方向散步。海浪爬上沙灘,抓走一片沙子,留下貝類的遺骸。巴掌大的螃蟹從礁石的縫隙裏探出兩隻鼓鼓的眼睛探查敵情,稍有風吹草動便遁入沙灘之中。

“你有沒有想過,和過去一刀兩斷,過完全不同的生活?”秦思偉問。

“我不用想。”黎希穎解開馬尾辮,用手把長發抖開,“我經曆過,不止一次。”

過去並不是用鉛筆寫在白紙上的字,找塊橡皮蹭幾下它就會消失。你走過的每一條路,遇到過的每一個人,甚至說過的每一句話,總會在今後的歲月裏不經意地跳出來,給你帶來驚喜或者困擾。你可以跑過半個地球,自以為躲得幹淨,然後才發現總有些讓你難堪的過往,永遠甩不掉。一刀兩斷?想得美。要擺脫過去的糾纏隻有兩個辦法,第一,找把槍打死自己,一了百了。第二,和過去和解,接受所有好的、壞的,甚至不堪回首的,抬起頭往前走。

“我說的不是以前,是現在。”

“我對現在很滿意,沒有拋棄它的理由。”

“也就是舍不得我唄。”他抱著她的肩膀,“我對現在也很滿意,隻是累得不行的時候就想暫時逃開,找個地方放放空,哪怕一兩天也好。”

“逃,始終不是我喜歡的方式。”

秦思偉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往前跑幾步,撿起腳下一塊石頭丟向大海,“對了,拍幾張照片讓他們開開眼。”

“瞧你這報複社會的心態。”黎希穎推他,“光發風景多沒勁,晚上咱不是定了椰子蟹大餐嘛。”

“有道理,論良心我隻服你。”

他們溜達了二十多分鍾,還是沒有空駛的出租車路過。黎希穎隻好打電話回酒店,請前台派輛車來接。回到酒店時,已經過了下午四點,太陽不再那麽惡毒,躲了一下午的人們又開始四處遊**、找樂子。

在樓下打了一個多小時的沙灘排球,回房間泡了一會兒熱水澡,黎希穎換上白底水墨圖案的包臀吊帶長裙,把頭發吹幹盤在腦後用黑檀發簪固定。放在**的筆記本電腦響了兩聲,她轉身按幾下鍵盤,把文件傳到手機。

“又有新郵件?”秦思偉站在穿衣鏡前轉了半圈,把淺藍色立領亞麻襯衣的下擺塞進米色休閑褲的褲腰裏。

“我在捉鬼。”黎希穎在臉上撲了點粉,匆匆塗了一層豆沙色口紅。

“什麽?”

“先吃飯,我餓了。”

二樓餐廳按要求預留了露台的位置,夕陽西下,潮起潮落的大海和飄浮的雲層都映著深淺變幻的紅,好像從海麵到天邊全被熊熊火焰包圍了一般。

餐桌上的冰桶裏插著桃紅葡萄酒,服務員優雅地端來醃木瓜、煎扇貝、三文魚卷和主菜烤椰子蟹,還有蟹膏水蛋盞。

這種陸地上最大的寄居蟹喜歡吃椰肉,一對大鉗子可以輕鬆破開堅硬的椰子殼,因為狀如蜘蛛且體形巨大,常被當成海邊怪物傳說的原型。但自從人們發現它的肉滋味鮮美帶著隱約的椰香,椰子蟹就在很多海島都麵臨被趕盡殺絕的命運。所以,究竟誰才是怪物?

“我在猶豫,要不要把沃森醫生的事通報給當地警方。”秦思偉招呼服務員倒酒。

“通報什麽?人家有行醫執照,接的是正當生意。”

“但是他和加西亞合作……”

“你無法證明他的雇主是加西亞或者溫良,所以還是省省吧,當地警方才不會管呢。”

“照你這麽說,我們拿加西亞也沒轍。”秦思偉用小勺舀起一點蟹膏,剛入口有點苦味但很快就變化成清甜。

“是啊,但是我們可以證明洛是溫良的同夥。加西亞擁有洛公司的股份,和溫良也有寶石交易。洛肯定是跑不掉的,抓住他,就可以審出背後的主謀加西亞。”

“可誰去抓他呢?你的人在馬來西亞沒有執法權。”黎希穎搖頭,“當地警方不一定願意配合你,再說加西亞是菲律賓人,為這樣一個案件搞三國聯合執法,結果很可能是花的錢比找回來的多。這樣的情況哪國的納稅人都不會答應。”

“唉,是啊,幾個商人藏錢的勾當,國際刑警也不會有興趣。”秦思偉咬著蟹肉,“加西亞可能早就算到這一步了吧。”

黎希穎用叉子戳穿一塊扇貝:“他肯定早就打點好保護傘了,所以即使你找過去,也隻能碰個軟釘子。”

“失蹤的法國人迪布瓦和澳大利亞人科魯茲,肯定已經換了身份,在什麽地方活得好好的。”

“你自己看吧。”黎希穎把手機遞給他,“我捉鬼的一點成績。”

“朱塞佩·佩爾西,意大利人……這是誰?”秦思偉不得要領地問。

“從身高體重看,此人應該就是科魯茲。”黎希穎解釋,“大約在四年前,佩爾西成立了一家公司,加西亞作為合夥人擁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聽起來是不是很耳熟?”

“都是一個套路。”秦思偉點頭,“科魯茲假死逃亡,換上佩爾西的身份。如果能抓住此人,或許就能揭穿加西亞的那些勾當。”

“他現在在加勒比的一個島國生活,那裏和澳大利亞之間沒有引渡協議。就算我們能證明佩爾西就是科魯茲,也沒人能把他怎麽樣。順便說一句,Persi在意大利語裏剛好是迷失或者失蹤的意思。”

“他和加西亞合夥的公司……”

“公司已經注銷了,清算後他們分了錢。目前佩爾西經營了一家小旅館,娶了當地一個農場主的女兒,孩子剛滿一歲。這便是加西亞的生財之道。”

“我記得科魯茲的船運公司破產時欠了很多債。”秦思偉插起一隻三文魚卷,“他‘生前’有老婆和兩個女兒。”

“她們的日子過得很糟糕。”黎希穎看著沉沉入海的夕陽。

科魯茲家的房子、車都被銀行沒收,科魯茲太太帶著女兒們搬回自己的出生地—一個地圖上很難找到的小鎮,但仍然難以躲開不斷找上門騷擾和恐嚇的債主。她在親戚的幫助下,找了個幫農場做飯的活計。已經考上大學的大女兒退了學,在小鎮的圖書館做管理員,曾經的富二代男友早就另覓新歡不再和她聯係。小女兒還在鎮上讀書,但因為成績不好,正在考慮輟學去找工作。

“他結婚時一定發誓說過要愛她、尊重她、保護她,不論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貧窮。可顯然在神麵前說的話和錢比起來什麽都不是。”

“老婆可以再娶,錢沒了就什麽都沒了。”黎希穎拿了一隻蟹鉗,“我從不懷疑人作惡的底線,因為根本就沒底線。”

“如果科魯茲太太知道丈夫‘死亡’的真相會怎麽想?”秦思偉忍不住猜測。

“我正在想要不要告訴她們這個噩耗。”黎希穎垂下眼睛,落寞地說,“說了又如何,沒有確鑿的證據,她們無法報警。”

“以她們的能力是無法找到證據的。”秦思偉說,“科魯茲太太請不起私人偵探,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飛去加勒比找‘亡夫’,但那是很危險的事情。”

“嗯,以科魯茲的決絕,為了保住自己的新身份,不知道能使出什麽手段來。”黎希穎歎息道,“而且就算找到實據,沒有引渡協議,澳大利亞警方拿科魯茲也沒轍。”

“除非把那人渣引回堪培拉。”秦思偉自言自語一般,“唉,太難了。也許,她們什麽都不知道反而更好。”

“是啊,不是所有問題都有解。”黎希穎端起小巧的蒸盞,“真想飛過去,一槍打死那渾蛋。”

“你答應過我,不再輕易用那些黑手段,打啊殺的。”

“放心,我才不會讓那種渣滓髒了我的手,隻是替科魯茲太太感到不值。”

“就讓她們平靜地生活吧。”秦思偉建議,“若是她們知道這些事,隻能造成更多的傷害。”

“也許吧。”黎希穎無奈地承認道。

“估計迪布瓦此刻也在某個無人問津的小地方逍遙自在呢。”

“現在唯一的希望是何塞·貝尼特茲。”黎希穎放下小勺,“他在國際刑警那兒掛了號,想逃可沒那麽容易。逮住貝尼特茲,也許就能順藤摸瓜,把加西亞的秘密王國連根拔起。”

“這恐怕就是貝尼特茲一直按兵不動的原因。他和加西亞都知道這其中的厲害,稍有不慎就滿盤皆輸。”

“沒錯,何塞·貝尼特茲要轉移的錢可能有數十億美元。幹完這一票,加西亞自己也可以玩個消失,找個地方養老了。他們肯定會從長計議。”

“可惜你隻能設法把線索送給裏昂,剩下的就愛莫能助了。”秦思偉招呼服務員來倒酒,又點了蘋果派做餐後甜點,“你說,加西亞現在是否已經知道溫良死了?”

“國內隻有市裏的電視台有過報道,網上的議論不多,國外媒體對這類新聞沒興趣。加西亞和溫良沒有直接聯係,不確定他是否知道溫良的死訊。”

“但洛的空殼公司確實是溫良的,表麵上兩家公司有合同來往,洛應該會得到消息。”

“既然是空殼,那就很難說。溫良為了防止穿幫會避免公司裏的其他人和洛的公司接觸,而且他幾次去見洛,不管在國內還是國外,都是單獨行動。”

“如果加西亞還不知道溫良的死訊,為溫良準備的秘密通道應該還都開著。”秦思偉琢磨,“可惜我們手裏沒有那份備忘錄。”他解開領口的一粒扣子,“邱秋沒有金絲雀就算拿著備忘錄也沒用,所以我們還有翻盤的機會。”

“但是動作要快。”黎希穎用叉子翻開一塊蟹殼,“敢做這種買賣的人都聰明得很,加西亞一發現風吹草動就會立刻處理掉所有對自己不利的證據。”

“邱秋也不傻。”秦思偉握著酒杯,“現在主動權主要在她手裏,這才是我最愁的。”

“關於邱秋,我倒是持保留意見。”

“為什麽?”

“因為還需要驗證。”黎希穎切了一塊三文魚卷,丟給露台下礁石灘上覓食的螃蟹,看著它們橫著圍攏過來三兩下將魚肉撕扯幹淨。

金烏已經徹底淹沒在墨色的波濤裏,星星還沒上崗,月亮慵懶地露出半張臉。海上薄霧彌漫,將遠方的航船和燈塔虛化成幾個模糊的光斑。

他們安靜地吃完晚餐,黎希穎走下沙灘,赤腳踩著柔軟的細沙,她試探著靠近急速衝上海灘的海水,一不小心被溫熱的浪花打濕了裙角。晚風吹來了燒烤氣味和隱約的搖滾樂聲。

“最近的一班飛機是什麽時候?”去上洗手間的秦思偉急匆匆跑過來。

“出什麽事了嗎?”黎希穎用手提著濕漉漉的裙子。

“有人要殺孫禹,他和護士長還有老嚴目前都在搶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