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大城市在上下班時間都會變成不折不扣的堵城,是小堵還是豪堵視路段而定,堵到什麽時候視運氣而定。從咖啡館到最近的珠寶城隻有十五公裏,開車卻足足用了一個小時。

黎希穎走進電梯時,珠寶城裏的大部分商鋪還沒有開門,隻有零星幾家打開了卷簾門,但都還在整理鋪麵。她來到二層中段的一家小店,推開玻璃門。

“早啊,急著叫我來店裏有什麽事?”店老板滕一鳴在櫃台後招手。他是城裏小有名氣的珠寶鑒定專家,在圈子裏人脈極廣,因為幫警方鑒定過不少珠寶物證,為此還上過電視。

“你看下這個。”黎希穎把盒子遞給他。她救過滕一鳴和他合夥人的命,所以隻要是黎希穎開口,不管多大的事,滕一鳴從不推脫。

“喲,金絲雀,哪兒弄來的?”他拿起放大鏡瞄幾眼寶石,將它放在電子秤上,“二十三克拉多一點,好東西啊。我記得去年年底香港一個拍賣會上拍出過一顆類似的黃碧璽。”

“我懷疑就是那一顆。”黎希穎在櫃台邊坐下,“五克拉以上的黃碧璽非常罕見,二十克拉以上的幾年也見不到一顆。”

“沒錯,顏色和淨度這麽高的就更難得。”滕一鳴用軟布把寶石擦幹淨,“說是孤品不為過。”

“這種檔次的寶石,一般小店裏很難買到,應該能查到廠商或者購買人吧?”

“你等我再看一下。”滕一鳴找了塊絨布墊著寶石,拿起高倍放大鏡,“嗯,底下有個激光刻上去的編號,太小了,隻有高倍放大鏡下才能看到,可以查到買賣信息。”他在一張紙上記下編號,抬起頭,“我說的是正常渠道的買賣信息,比如正規珠寶商、拍賣會什麽的。要是這石頭被黑市交易過,就查不到了。”

“別人查不到,你還能查不到嗎?”

“你這話裏有話啊。”滕一鳴警惕起來,“這石頭到底哪兒來的?”

“正因為不知道,才找你幫忙查嘛。”黎希穎拿起金絲雀在手裏掂了掂,“放心,不會讓你有什麽損失。”

“我也隻能說試一試。”滕一鳴看著手裏的編號,“如果它被轉手太多次,真的是很難追下去。”

“金絲雀雖然值錢但並不熱門。”黎希穎說,“商家每天都在鼓吹高檔碧璽有多少升值空間,但買家還是傾向於傳統的那老幾樣,鑽石、紅藍寶石、金綠貓眼,還有祖母綠。會專門買黃碧璽的藏家應該不多。”

“嗯,收的人少,這麽大的金絲雀也不常見。我先打幾個電話,查查珠寶商那條線。”滕一鳴給她倒了杯溫水。

“老板饒命!”黎希穎包裏的手機叫了起來,古怪的鈴音嚇得滕一鳴手一抖,水灑在剛擦幹淨的櫃台上。“什麽鬼!”他趕緊找抹布。

“一分鍾也不讓人消停。”黎希穎皺眉,按下接聽鍵,“洪二爺,你又怎麽—什麽?未來戰士消失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滕一鳴歪頭看著她,“你改行開精神病院了?”

“一言難盡。”黎希穎從高腳椅上跳下來,“改天和你細說,金絲雀的事就拜托了。”

“未來戰士?”滕一鳴看著她的背影,雙手叉腰,“我還變形金剛呢!”

“搞不好他真是未來戰士。”半個多小時後,黎希穎站在醫院空****的病房裏,聽小洪和老嚴輪流訴苦。

無名氏青年被送進醫院後,醫生給他做了全麵檢查,發現他全身有兩處外傷,肋骨骨折,鎖骨和右側小腿有骨裂,肌肉挫傷有七八處,但幸運的是內髒和大腦都沒有受傷。做了必要的處理後,青年被送進病房。老嚴和小洪就在門外守著。

“大概四十分鍾前,我出去抽個煙。”老嚴回憶,“剛出急診樓小洪就跑過來,跟我說病號消失了。”

“我從這裏往病房裏看。”小洪指著門上的小窗,“**空了,嚇得我趕緊進去找。**床下找了個遍,人不知道哪裏去了。”

“這裏是五樓,他不可能跳窗戶逃跑,小洪一直在門口。”老嚴說,“一個大活人突然消失了,怪事。”

“莫非他穿越回去了?”小洪撓頭。

“他唯一能穿越的就是這扇門。”黎希穎哭笑不得地說。

無名氏並無性命之憂,在醫生忙著救治時他便醒了過來,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圍的人和環境。被送入病房後,他仍然假裝昏迷,等待時機。老嚴出去抽煙,守門的隻剩下小洪,他知道機會來了。

黎希穎走到窗邊,推開推拉窗向外看。

嗯,沒錯,無名氏拔掉輸液管,爬出窗戶,身體貼著牆壁站在外麵不到半米寬的水泥台上。樓下是個小停車場,沒什麽人走動,所以沒人發現他。小洪著急了進屋翻找,再跑去叫老嚴。趁著這個時間,無名氏就可以大搖大擺地離開病房了。

不得不說,這個人不僅聰明,而且冷靜,傷得不輕竟然敢冒這樣的險,離開時把窗戶關好又擦了擦窗台上的足印。

“想方設法逃跑,必定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老嚴的馬後炮來得恰到好處。

有點意思,黎希穎心想,此人不知道什麽來路,但要和他繼續周旋必定要小心了。她拿出叮咚唱響的手機,看到是滕一鳴的號碼,按下免提鍵。

“小姑奶奶,你應該早點告訴我那勞什子和殺人案有關係。”滕一鳴的大嗓門帶著點怒氣,“我幫他們警察不是一次兩次了吧?哪次壞過事?至於保密到這種程度嗎?”

“滕爺,我是真不知道什麽殺人案。”黎希穎好言相勸,疑竇頓生,“你查到什麽了?”

“你那顆金絲雀就是香港去年年底拍出的那一顆,原來是一個菲律賓商人的收藏,拍賣的買家是大陸商人溫良,鋒恒影業公司的老板。”

“溫良……”黎希穎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他……殺人了?”

“你真不知道?”滕一鳴頓了幾秒鍾,“我剛看到新聞,青雨山莊發生一起入室搶劫殺人案,死者就是溫良。”

他們說話這工夫,小洪已經拿手機檢索到新聞報道,點開送到老板麵前。

“溫良是金絲雀最後的買家,能確定嗎?”黎希穎掃一眼新聞。

“我再去問問看,目前沒查到他通過合法渠道出售過寶石。”滕一鳴說,“這個人不是珠寶收藏的圈內人,我覺得他未必能找到黑市關係。再加上他的經濟狀況良好,沒有走非法渠道變賣寶石的理由。”

“不是圈內人卻買了這樣一顆寶石。”黎希穎自言自語道。

“其實有個事兒,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你等下。”電話那頭傳來鍵盤聲,“我不懂外語,機器翻譯的詞不達意,你自己看吧。”

黎希穎點開手機上接收到的新聞截圖,內容是法國書商迪布瓦失蹤案。案發四個多月,至今沒有進展。

“菲律賓商人加西亞去年年底拍賣了兩顆寶石,除了你拿來的金絲雀,另一顆西瓜碧璽就賣給了新聞上的法國人。”滕一鳴說,“買家一個失蹤,一個被人殺了。這菲律賓佬的寶石有問題啊。”

“寶石不會害人,會害人的隻有人。”黎希穎想了想,“能幫我查下這個叫加西亞的商人嗎?”

“看來咱倆想的一樣。”滕一鳴說,“費點勁,我試試看吧。”

黎希穎謝過滕一鳴,掛斷電話,看著老嚴一臉苦相地在病房裏轉圈。

“完了,完了,這下可全完了。”他長籲短歎,“那個未來戰士該不會是殺人犯吧?”

“不能因為他身上有死者的東西就說他是殺人犯。”黎希穎拿出裝寶石的盒子,“這寶石怎麽從溫良手中到了他手裏還說不清。考慮到未來戰士身受重傷,他更可能是知情人。”

“青雨山莊不是我們派出所的管轄範圍,但是在同一個城區,讓分局的人幫忙協調一下肯定沒問題。”老嚴繼續轉圈,“不管他是嫌疑人還是證人,反正是從我眼皮子底下跑掉的,我可怎麽交代啊。完了,完了……”

“他身上有傷,跑不了多遠。”黎希穎提醒他,“你趕緊去找醫院警務站的同事,讓他們查一下監控,再問一問附近的病房有沒有病人丟了衣服和錢包。”

黎希穎淡淡地笑了笑,轉過身一聲不吭地走出病房,離開了急診大樓。樓前的花壇裏,最後一叢盛開的月季迎著瑟瑟秋風釋放出濃鬱香氣,勾起了來往過客對夏日的最後記憶。

車開出醫院後不久,路況就不那麽糟糕了,越往城外走,車流的密度越小。黎希穎按照導航的指示繞過三四個擁堵路段,一直向西開,一個多小時後下了環路又拐了三個彎,終於看見了老範親戚家的生鮮冷庫。這一帶的道路不知道有多少年沒翻修了,路麵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坑,一不小心就會磕傷車底盤,有些地方用柏油補過,一塊塊形狀隨意的黑色如同乞丐衣服上的補丁。

黎希穎找不到停車位,又不敢貿然向小胡同裏開,隻得在掛著“添鮮”招牌的庫房附近靠邊停車。冷庫此刻大門緊閉,從窗戶看進去沒有一絲光亮,估計是搞批發的上午沒什麽生意,索性就不開門了。路邊停著一輛小貨車,車身上貼著店名以及和窗戶上同款的招貼畫。一隻流浪狗從旁邊的小胡同跑出來,在一家洗車店門口轉悠了一圈,被店主趕跑了。

黎希穎走進胡同,仔細看了看地上和牆麵,又退了出來,跑過馬路,來到冷庫斜對麵的岔路口。燈杆和牆上都有擦痕,應該就是這裏。她正邁步要往裏走,突然覺得背後有些異樣,回頭看看,街上的一切和剛才沒什麽兩樣,三兩家正在營業的商鋪,棋牌室裏傳出劈裏啪啦的打牌聲,超市門口一輛車在卸貨,流浪狗溜達到電燈杆下麵抬起後腿。

黎希穎在原地站了幾秒鍾,走進小巷,但那種感覺仍然揮之不去。她加快腳步,往前走了四五十米,拐進右手側的一個路口,又疾跑一陣,閃進左側的第一個岔口。她身體緊挨著磚牆站定,微微探頭觀察來時的路,卻隻看見靜默的磚牆和凹凸不平的路麵。別說是人,連一隻鳥的影子都看不到。

真是怪了,那種感覺……肯定不會錯。黎希穎屏息靜氣,感受著四周的微妙變化,有人在身後不遠的小胡同裏正向她迅速靠近。她回頭一拳打過去,對方的動作更快,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一隻手抱住她的腰。四目相對,黎希穎看清了那張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手上放鬆了力道。對方卻繼續發力,把她拉到懷中,在她的鼻子上親了一下。

“搞什麽突然襲擊。”黎希穎推開秦思偉,“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是黎希穎的未婚夫,區裏刑偵支隊的支隊長,這幾天正在享受寶貴的假期。

“我還想問你呢。”秦思偉把她鬢邊的亂發撩到耳後,“你不是在查什麽未來戰士嗎?怎麽會來這裏?”

“小洪都告訴你了?”黎希穎扶著額頭,“真是被他打敗了。”

“他和老嚴在電話裏吵吵嚷嚷的,我還以為他倆一起去看科幻電影了。”

“今天早上在我咖啡館裏發現的那個人,是在這附近受的傷。”兩人並肩走出小路,黎希穎拿出一個黑色絲絨盒子,“我在他身上找到這個。”

“這就是小洪說的金絲鳥吧?”秦思偉打開盒子,“證明那個人和溫良可能有聯係。”

“是金絲雀。”黎希穎更正,“可惜讓他跑掉了,不然現在就能問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你的員工不小心放跑了嫌疑人,你得幫忙把案子破了。”秦思偉把金絲雀收進口袋,“對你來說小菜一碟吧?一個搶劫殺人犯肯定沒有你過去抓的恐怖分子和間諜厲害。”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黎希穎白了他一眼。

“是劉局知道了嫌疑人在你的店裏被發現,專門給我打電話,讓我一定請你出山幫個忙。你總得給他麵子嘛。”

“嗯,他剛剛給我發信息了。”黎希穎拿出手機回信息,“你還沒告訴我,你來這裏幹什麽。”

“我當然是來查案的。”秦思偉拿出手機,“今天早上在青雨山莊的案發現場,技術人員找到一個被踩壞的U盤。”

U盤的芯片沒有毛病,裏麵存著一些帶著網站標識的照片和文稿。詢問網站之後得知,那些照片是他們的一個叫何孟周的攝影記者拍的,這個人今天沒去上班。

“你中止休假一個人跑來查案。”黎希穎好奇,“這案子裏有什麽玄機嗎?”

“青雨山莊的現場勘查還沒結束,調查溫良的公司、家人又牽扯不少人手。”秦思偉翻著短信,“就憑一個U盤沒法確定何孟周和溫良的死有關,我就是友情讚助一下而已。哦,他就住在前麵那棟公寓樓。”

“何孟周住在附近,他的U盤丟在凶案現場。未來戰士……哎,我也被小洪給傳染了。”黎希穎搖搖頭,“拿著死者寶石的人在附近受了傷。我不相信這些是巧合。”她給秦思偉看自己拍的照片。

“關於未來戰士,你還能想到什麽線索嗎?”秦思偉把照片傳到自己的手機,“老嚴隻查到他離開醫院往南逃跑的視頻。”

未來戰士偷了清潔工的衣服和一個老大媽的錢包。有意思的是,他隻從裏麵拿走了一張五十元的鈔票,把錢包放在醫院警務室門口了。

“我想他是本地人,偷錢是為了回家,五十元是他計算好的路費。你們可以聯係一下出租車公司,問問今天上午有沒有這樣的人在醫院附近打車。”

“已經聯係了,還在等消息。監控截圖這會兒應該已經發到各派出所,由他們把消息散出去,聯係出租車公司,再給各居委會和犄角旮旯的小診所打個招呼。如果他是本地人,總會有一兩個大媽能認出他。”

“嗯,她們搞情報的本事從來不輸給中情局。”黎希穎笑道,“但是拉網排查需要很長時間,指紋能找到匹配對象嗎?”

“剛輸進係統,就算他有過案底,要檢索出來也得花上幾個小時。”

穿過幾段兩人並排走就有些擠的巷子,他們找到了何孟周租住的公寓樓。

樓後一排鐵柵欄倒了一片,橫在路上,砸壞了路邊早已沒用的指示牌。幾條被扯斷的白色的繩子散落在周圍,看起來是有人在鐵柵欄和一樓的防盜窗之間掛了幾排晾衣繩,結果欄杆一倒,繩子跟著遭了殃。

“未來戰士就是被它們劃傷的。”黎希穎注意到倒下的幾根鐵柵欄鏽跡斑駁的尖端都沾著血跡,拿出手機拍下照片。“何孟周住在幾樓?”

“二單元……203室。”秦思偉抬頭看著布滿枯黃爬山虎的牆壁,還有一扇扇和年邁的牆體很不相稱的不鏽鋼窗,“居然住在這種地方,看來這個何孟周過得十分拮據,不可能有多少錢。”

他們繞過鐵柵欄圍牆,走進東側數第二個單元門。老樓的樓梯間陰暗狹窄,空氣中有一股說不出的陳舊味道。二樓右手邊的門上用紅色油漆寫著門牌號203。秦思偉抬手按了幾下門鈴,音樂響過,無人應答。

“沒在家?”他思索了幾秒鍾,拿出手機撥通何孟周的電話。

電話鈴音在防盜門內響了起來,隔著一層鐵板聽起來像捂在棉被裏似的。秦思偉果斷伸手按了一下門把手,哢嗒一聲,門被推開,鈴音立刻變得清晰響亮,循聲望去,可以看到一隻手機在鞋櫃上閃著來電提示。

“不太對勁。”黎希穎低聲說,隨手關上了防盜門。兩人在門廳裏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沒聽到什麽動靜。

秦思偉指了指虛掩著的一道木門,示意黎希穎一起過去看看。他貼著牆慢慢挪到門邊,黎希穎則從另一側繞了過來。從一寸多寬的縫隙裏,兩人看見地板上伸著一隻腳,但小腿以上的位置就看不到了。黎希穎打了一個後退的手勢,一腳把門踢開。

隻見一個男的斜坐在地上,剛才看到的那隻腳就是他的。他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方臉,高鼻梁,厚嘴唇。他的腹部猩紅一片,有三處皮肉外翻的傷口。整個人半靠在門邊的牆壁上,已經斷氣很久的樣子。他的一隻手上纏繞著一截帶血的繩索。

距離這個男人不遠的床邊躺著另一具屍體,也是一個男人,看著有三十出頭的年紀,圓臉,鼻子旁邊有一顆黑痣。他穿著黑色夾克衫,藍色T恤衫,牛仔褲和卡其色牛津鞋,雙目圓睜,脖子上有一道醒目的勒痕,戴著乳膠手套的右手沾滿了血跡,還握著一把水果刀。

“這是何孟周。”秦思偉調出照片和牆邊的死者對比了一下,又看看床邊的屍體,“這個人是誰呢?”他翻了翻死者的周身,沒有找到手機、錢包、鑰匙之類的東西,隻在死者的褲子口袋裏找到一支纖細的手電筒和一雙帶血的皮手套。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和那個跑到我店裏的人一定有什麽關係。”黎希穎說,“他們兩個穿著一樣的夾克衫和牛仔褲,牛津鞋也是同一個牌子。而且,這兩個人身上都沒有任何可以查到身份的物品,還都戴雙層手套。”

“一個被勒死了,一個受了重傷半死不活地逃了出去。”秦思偉把手電和手套放回死者口袋裏,“何孟周的U盤掉在溫良的別墅,溫良的寶石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我怎麽覺得有點亂?”

“是有點亂,我們還沒發現解開這團亂麻的竅門。”

“這些人之間肯定有什麽貓膩。”秦思偉呼了一口氣,“我還是叫隊裏組織人手過來勘查現場,給他們收屍吧。”

“你可以叫人過來搜證嗎?”黎希穎想起老嚴的話,“你不是在休假嗎?”

“本來就是來協助一下,沒想到這兒又出現兩個死者,工作還是要做的。既然死者之一和咖啡館的傷者有聯係,傷者又和何孟周、溫良案有牽連,真是個有意思的案子。”秦思偉走出臥室。

黎希穎繞開屍體,走到窗邊,戴上手套打開月牙鎖,將推拉窗推到一邊。掛在窗欞上的晴天娃娃隨著吹進屋裏的風舞動起來。鋁合金窗框上有一片蹭出的痕跡。她探頭看樓下,嗯,這裏正好對著那一排倒下的鐵柵欄。

牆邊草叢裏灰色的是一隻鞋嗎?這樣一來,大部分線索倒是對上了,可是她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把窗戶恢複到剛才的樣子,黎希穎四下看了看。屋子裏的裝修極其簡單,房主連踢腳線都懶得裝飾一下,直接刷了層白漆。從宜家買來的廉價雙人床,再過幾年可以當古董賣了的書桌和立櫃,立櫃……好像有點歪。她蹲下來,發現立櫃的一側地板上有新鮮的劃痕。看起來立櫃是被移動過,又挪了回來。沒錯,地麵上的灰塵不會說謊。其他家具應該是好幾年沒動過地方了,為什麽偏偏動了立櫃?

黎希穎思考片刻,拉開了立櫃的兩扇櫃門。左側櫃門裏的幾個隔斷已經塞滿了衣服、毯子和枕頭。右側櫃門裏沒有打格子,是一通到底的空間,除了頂端的橫杆上掛著的幾隻衣架,什麽都沒有。

“打好招呼了。”秦思偉回到屋裏,“他們趕過來至少需要一個小時。你找到什麽了?”

“隻是覺得這樣收拾衣物的習慣有點不尋常。”黎希穎看著兩側衣櫃裏完全不同的景象,“這個季節,最常穿的是偏厚一些的衣物吧。雖然街上很多人還在外套裏穿短袖,但毛毯、皮衣還沒到派上用場的時候。”

“對啊,怎麽了?”秦思偉不明白她的用意。

“你看啊,左側櫃子這邊,下層是春秋季常穿的單衣、褲子,上麵壓著毯子、大衣和毛衣。假設何孟周今天要換衣服,他得把上麵這些都搬下來,才能找到合適的外套或者襯衣。”

“確實,如果把上麵那些雜七雜八的衣物都放到右邊的空櫃子裏就沒什麽問題。”秦思偉摸摸下巴,“而且毛料大衣、皮衣和西裝理應掛起來,這些衣服揉皺了很難打理。”

“有人把右邊櫃子裏的東西都塞在了左邊,所以看上去才這麽怪異。”黎希穎彎腰在右側櫃子的木板縫隙裏撿起一塊貼著萊茵石的紅色碎片,“男人修指甲我倒是見過,貼水晶甲片還真少見。”

“所以這屋子裏可能有過一個女人。”秦思偉用手指捅了捅塞得滿滿的左側衣櫃,“但這都是男人的衣服。”

“我更想知道,費力把右邊櫃子騰空的人是想做什麽。”黎希穎用手臂大概丈量了一下櫃子的長寬高。

“你想的,和我想到的一樣嗎?”

“你說說看。”

“毫無章法的搬運說明有人急著騰出足夠大的空間。櫃子裏這麽大的地方,鑽進一個身材瘦小的人倒是合適,比如一個女人。”

“問題是,這個女人是自己鑽進去的,還是被迫進去的?她和屋裏這兩位有什麽關係?如今又去了哪兒?”

“這些隻是推測,隻憑櫃子裏的物品還有一個甲片沒法下結論。也許何孟周有個前女友,那是她以前丟下的東西。”

“你仔細看看。”黎希穎把甲片送到他眼前,“這種甲片時間久了會變色,上麵的指甲油和萊茵石也容易脫落。而這隻水晶指甲肯定是最近才做的,掉下來的時間不會太長。”

“看樣子是不小心折斷的。”秦思偉接過甲片,“如果關於女人的推測成立,她在這裏經曆了什麽呢?”

“現在看來,青雨山莊發生的事隻是冰山一角。”黎希穎退到床邊看著如恐怖片片場一樣的房間,“溫良的死,可能另有隱情。”

“怎麽會這樣呢?”秦思偉發愁得揉了揉眉頭,“兩小時前,我隻知道青雨山莊的案子是入室搶劫殺人案。如今,又多了兩具屍體,還有一個身份不明的傷者從這裏逃跑後又從醫院溜走了。而且,我們還有一個隻存在於合理推測中,身份和下落都毫無頭緒的女人。接下來不知道還會冒出什麽來,外星人控製的幕後黑手?”

“錢。”

“啊,確實,很多案子到最後都是錢鬧的。人嘛,就那點出息。”

“我是說,床下有錢。”黎希穎指指地板,從她站的位置可以看見床沿下露出的一遝鈔票的一角。

秦思偉繞過去,彎腰掀起床單,從床下拉出一隻敞開的旅行袋,幾捆鈔票從口袋裏滑了出來,好像灰蒙蒙的地板上開出了一片紅花。

“你剛才還說何孟周這樣的人不可能有多少錢。”黎希穎數了數,“一二三……十個,二十個……至少五十萬。”她抽出幾張鈔票對著光看,“真錢。”

“溫良的別墅保險櫃裏,據說有五十萬現金被劫匪拿走了。”秦思偉拍了拍旅行袋上的灰塵,“瞧,鋒恒影業的標識。哎,這是什麽?”

壓在錢下麵的是兩隻矽膠麵具,長鼻子,大耳朵,咧到腮幫子上的嘴,眼睛位置上的兩個黑洞給原本很詭異的笑臉又增加了幾分邪惡的氣息。

麵具和大把的鈔票,簡直就是搶劫的標配。黎希穎走到牆邊,捏了捏何孟周的肌肉、關節,扒開他的眼睛,又轉身按了按地上的無名氏。這兩個人至少死了十個小時了。

“青雨山莊的命案發生在什麽時間?”她抬頭問秦思偉。

“初步判斷是晚上十點到淩晨兩點之間。”他轉了轉手裏的麵具,“我們是不是已經發現了劫匪,還有贓款?”

“如果拋開逃跑的那位和櫃中女人,事情看起來就簡單多了。”黎希穎打開手機上的電子地圖,查到青雨山莊距離這裏大概二十二公裏。

“昨天晚上,何孟周和他的同夥,這位……無名氏先生一起去了溫良家。我們暫且不說他們的動機,因為還不清楚這二人和溫良有什麽關係。總之兩人殺死溫良拿走了保險櫃裏的五十萬元現鈔。”

“打鬥中,何孟周的一隻U盤丟在了現場。”秦思偉順著她的思路,“兩個人回到這裏,把錢藏起來,打算等風聲過後就分贓。之後發生了什麽呢?”

“勒死無名氏的繩子在何孟周手裏,捅死何孟周的刀子在無名氏手裏。”黎希穎唏噓,“假設何孟周不想和無名氏分錢,趁其不備拿出繩索勒住他的脖子。無名氏肯定不會坐以待斃,情急之下拿刀刺中何孟周的腹部。”

“何孟周用盡力氣勒死同夥,自己因傷勢過重倒在牆邊。”秦思偉拍了一下手,“這個分析和現場能對上。但是,未來戰士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呢?”因為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叫無名氏又會和現場的無名屍體混淆,秦思偉索性繼續借用小洪古怪想象力的產物。

“金絲雀是貴重的寶石,假設溫良把它和現金一起放在保險櫃裏,”黎希穎想了想,“劫匪拿走現金時,順手拿走金絲雀。未來戰士和無名氏穿著相似,未來戰士是否當時也在青雨山莊命案現場?”

“這個就不好說了。”秦思偉猜測,“這裏隻有兩個麵具,不夠三個人分。三人中有一個可能是幫忙轉移贓物或者銷贓的人。三個人在這裏會麵,發生了爭執,可能是因為分贓不均或者其他內部矛盾,未來戰士受了傷,帶著寶石跳窗……”

“不對。”黎希穎打斷他,“未來戰士身上的外傷都是跳窗造成的。”

“那就是三個人產生矛盾,這兩個人要對未來戰士不利。他無路可退,抓起寶石跳了窗。”秦思偉修正自己的推理,“剩下的這兩位打了起來,勒脖子加上捅刀子,雙雙斃命。哎,好像不對啊……”

“當然不對。”黎希穎捂嘴笑,“一個同夥拿著寶石跑掉,剩下兩個應該先抓住他搶回寶石,之後才能踏實分錢。”

“有道理。”秦思偉沉吟道,“那就是……三個人在這裏碰麵,因為分贓不均吵了起來,何孟周勒住無名氏的脖子。”他伸手比畫著,“無名氏反抗,未來戰士見狀不妙,拿了寶石跳窗而出。屋裏的二人纏鬥正酣無法顧及他,互殺而死。”

“那是誰關上的窗戶呢?”黎希穎問,“未來戰士帶傷跑了,屋裏兩個人互殺死了。窗戶應該是開著的呀。死人可不會爬起來關窗戶。”

“說的也是。”

“還有,未來戰士既然看到無名氏和何孟周打成一團無暇顧及自己,為什麽不把錢一起拿走?寶石還需要找人變現,錢是可以直接花的。”

“一瞬間的判斷,未必符合邏輯。”秦思偉走到窗邊,“不過窗戶這事確實說不通。莫非是衣櫃女人幹的?”

“你的意思是,他們三個在屋裏爭執時,那個女人正躲在衣櫃裏。”黎希穎反駁,“三個同夥中一個人逃跑,剩下二人死亡,她才從櫃子裏鑽出來。如果是這樣,她應該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啊,沒必要費心替死人關窗戶。”

“這個嘛……”

“還有,她能顧得上關窗戶,卻沒拿走那五十萬,這也不合理啊。假設她聽到了三個人的爭執,應該知道屋子裏有一大筆錢。”

“嗯,聽你這麽一分析,拿走錢、不關窗才是最正常的反應。”秦思偉承認,“而且這個女人為何要躲在衣櫃裏也說不通。”

“你再看這裏。”黎希穎指著立櫃下的劃痕,“櫃子被挪動過,又恢複原樣。這是誰幹的?逃之夭夭的和打架鬥毆的肯定顧不上,鑽櫃子的更沒有這個力氣和心情。”

“如果說何孟周和同夥死後,還有其他人來過,好像也不對。”秦思偉作頭疼狀,“不管什麽人來,都不會輕易放過五十萬。”

“所以我說,如果沒見過未來戰士,沒發現衣櫃裏的疑點,隻看兩具屍體、錢和麵具,一切似乎都能說通。”黎希穎從挎包裏拿出紙巾,擦了擦脖子和額頭的汗水,“可是現在我們知道,事情絕對沒那麽簡單。”

“若是有人在背後操縱,他的目的是什麽呢?”秦思偉看了一眼手機短信,泄氣地把屏幕轉向她,“線索斷了。”

一位出租車司機回憶,早上他在醫院門口趴活兒時,一個身穿清潔工工作服,看起來麵色疲憊的青年人一瘸一拐地上了車。他的相貌特征和警方截取的監控圖像非常相似,上車後隻說去內之門的交通樞紐,隨後閉上眼睛靠著車窗一言不發,好像忍受著很大的痛苦。車開到交通樞紐附近,青年讓師傅靠邊停下,拿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付賬。因為司機師傅剛出車不久,身上零錢不多,希望青年用電子支付,他卻說自己手機丟了,隻有這張鈔票。至於他下車後去了什麽地方,司機就完全說不清了。

聰明!黎希穎心想,內之門附近有三條地鐵線路,有將近二十趟公交車,未來戰士可以隨意選擇一條線路離開。雖說地鐵和公交站都有攝像頭,但交通樞紐附近人流密集,等排查清楚他上了哪趟車,人怕是早都跑到大洋洲去了。再說,他完全可以在途中隨意更換線路,神仙也很難查清他的去向。

若是通過媒體的力量找到這個青年,同樣是大海撈針,不知道要等多久,更不用說十個消息裏能有一個真實可信就不錯了。而且那麽做最大的可能是打草驚蛇。他一旦知道警方在四處找他,肯定會設法逃出城去,或者找個隱秘的地方躲起來。

正午太陽的光芒如烈火炙烤過的箭,刺痛眼睛和皮膚,讓人覺得忽然之間時間倒流回了盛夏。晴天娃娃好像被曬蔫了,耷拉著腦袋,左轉半圈,右轉半圈,再有氣無力地晃悠幾下。

一道微弱的光在倒塌的鐵柵欄之間閃動,在一堆瀕死的爬山虎的枯枝敗葉的遮蓋下不怎麽起眼。黎希穎瞥見這一絲異樣,推開不鏽鋼窗,從二樓一躍而下。

“等一下……”秦思偉還沒來得及阻攔,就聽到樓下傳來一聲慘叫。他趴在窗台上探身瞭望,叫聲來自一個四十歲左右,染著棕色短發的大姐。她提著大包小包,想走豁口抄近路上樓,看見有人跳樓,以為自己誤入了武俠片的拍攝現場,心中正納罕,卻沒注意到腳下,被枯藤絆了個跟頭。

“您沒事吧,傷到沒有?”黎希穎安慰大姐。

“我說閨女啊,有啥事想不開也不能跳樓……哎呀媽呀!”大姐伸手捂住眼睛。原來是秦思偉心裏一急也跳了窗戶。

“大姐,還好吧?”他拍拍褲腳的塵土,把大姐攙扶起來。

“你們這些年輕人都什麽毛病!”大姐氣喘籲籲,“以為自己是蝙蝠俠還是超人?”

“不好意思讓您受驚了。”秦思偉忍著笑,心想這大姐還挺時尚的,對二次元還都門清。

“你們不是這兒的住戶吧?是來這兒找人的?”大姐打量著他們兩個人,表情警惕起來。

“哦,我是住二樓的何孟周的表哥。”秦思偉幫大姐撿起地上的幾個購物袋,露出春風般的微笑。他這一招對大媽、大嬸們一向十分有效。

“小何的哥哥啊。”大姐果然中了美男計的招,警惕心放鬆了一些,“你們兄弟看著一點都不像,你可比他帥多了。”

“表兄弟嘛。”秦思偉繼續編,“這是我媳婦,我們從老家過來辦點事,在我弟家借住一天,您認識我弟弟?”秦思偉知道亮出證件對辦案是最有效的,但他擔心大姐聽到他的警察身份難免緊張,若再知道樓上死了兩個人,有些話就徹底沒法說了。

“認識,我們不住一個單元。”大姐從他手裏接過四個沉甸甸的購物袋。

“我們幫您拿回家吧。”黎希穎見大姐已經敵意全無,借機提議,“剛才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就是鬧著玩兒的。”

“噫,你倆練過武術吧?”大姐比畫了一下,“以後可不敢這麽玩兒了,嚇著老人和孩子就糟了。”

“您說得對,我們以後一定注意。”

大姐住在三單元的四層,自我介紹姓張,四年前和丈夫一起從河南過來打工。一開始,兩個人都在餐館工作。最近兩三年,大姐覺得餐館打工掙錢少,在上初中的女兒的幫助下開始經營網店,倒騰一些老家的土特產和手工藝品,日子過得雖不太寬裕,倒也還算舒心。

“小何搞攝影的,幫我拍過不少貨物的照片。”大姐把購物袋都放在廚房,給客人倒茶,“他女朋友之前還給我做過網頁設計呢。”

“我們這次來,沒見到他女朋友。”黎希穎試探,“表弟說她出差了。”

“出啥差。”大姐訕笑,“他是不敢跟你們說實話。兩個人已經分手了。”

“什麽時候分的?”秦思偉問,“沒聽他提起過。”

“有幾個月了。”大姐回憶,“四月吧……應該是五一勞動節前,那閨女就搬出去了。”

“吵架了?”

“你們平常和小何走動很少吧?”大姐意味深長地看著秦思偉,“要我說,這事是小何做得不對。兩個人過日子,難免磕磕碰碰,但不管咋樣都不能動手打人啊!人家閨女願意跟著你過苦日子,你還動不動把人打得一身青,換誰都得走啊。”

“竟然有這種事!”秦思偉驚訝,“我們真是不知道。”他做氣憤狀,拍了拍桌子,“居然打人,真是太不像話了!”

“為這事,我也說過小何幾次。”大姐歎氣,“其他街坊也勸過他。但是這小子跟我訴苦,說他女朋友在外麵勾搭別人,他忍不了才打了她。”

“她勾搭什麽人了?”黎希穎問。

“那我就不知道了。”張大姐搖頭,“小何也拿不出真憑實據。我看那閨女挺老實的,不像他說的那樣。而且,她外麵有了別人,你可以分手嘛。打女人的男人最差勁了。”她喝兩口濃茶,對秦思偉說,“我看你是個正派人才跟你說的,你有空兒勸勸小何。”

“一定,一定。”秦思偉誠懇地說,“今天要不是遇到您,我都不知道他惹了這麽多的事,真是給鄰居們添麻煩了。”

“他女朋友沒找過什麽人調解下?”黎希穎問張大姐,“婦聯啊,社區啊,總該管一管。”

“當然找過啊,有一次把警察都招來了。”大姐回憶,“但是清官難斷家務事,總不能把小何關監獄去,你說是吧?再說他當時也承認錯誤了,還當著警察的麵給小邱道歉。可沒過幾天,還是老樣子。”

“報警了……是什麽時候的事?”

“三月中的樣子。那以後不久,我就聽小何說小邱在外麵認識了別的男人。”

警笛聲從樓下傳來,張大姐好奇地往窗外張望。“呀,怎麽來了兩輛警車?還有好多警察,這是出什麽大事了?”

“你們坐,我去看看。”秦思偉起身朝“媳婦”使了個眼色。

黎希穎目送他出門,回頭看見張大姐笑眯眯地打量自己,好像她臉上貼了黃金白銀。“這表兄弟倆差別太大。小何人不錯,但說話辦事毛毛躁躁的,動不動就抱怨啥‘有才遇不到伯樂’。每隔十天半個月,他就念叨要辭職。”

“我隻是擔心他交到不好的朋友。”黎希穎說,“您知道他經常和什麽人來往嗎?”

“喲,我還真不知道。”大姐搖頭,“我從沒見他帶朋友來家裏。不上班的時候,他偶爾會幫鄰裏拍拍照片,剩下的時間就打遊戲,跟我們老家那些半大小子一樣,有了遊戲連爹媽、媳婦都顧不上看一眼。”張大姐說著又露出曖昧的表情,“我看你家男人倒是個本分人。女人呀,這輩子能遇到個好男人真是千金不換。想想小邱,也怪可憐的。”

“您說笑了。”黎希穎捂嘴笑,“何孟周的女朋友也是有工作的吧?”

“我隻知道她在廣告公司坐辦公室。”張大姐歎氣,“一個人在大城市漂著,攤上個本事不大脾氣卻不小的男人,過不下去早點走了也好,人有幾年青春能陪他耗著。”

“還好她可以自食其力,不然日子更難。”黎希穎問張大姐知不知道小邱的聯係方式。

“我沒留過小邱的聯係方式。”大姐遺憾地說,“這事你該去問小何。”

“我是想私下見見她。”黎希穎解釋道,“一來給人家道歉,二來想試試能不能再給他們說合一下。”

“說合倒是沒必要了。”大姐說,“三天前小邱來找過小何,我看他們沒啥戲了。”

“她什麽時間來過?”

“上周六的晚上。”大姐回憶那天她進了一批新貨,吃過晚飯去找何孟周幫忙拍照,進門卻發現他的神色不太對,門廳牆邊的餐桌上擺著七八個打包盒,還有兩瓶啤酒。說話間,小邱從臥室裏出來,很大方地和張大姐打招呼。大姐感覺有點尷尬,沒提拍照的事,閑話幾句便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大姐出門買早點的時候,看見小邱走出二單元的大門,穿著和前一天晚上一樣的衣服,背著個帆布包。等她買完早點回來,在半路遇到去上班的何孟周,問起小邱的事,他說前女友隻是來拿放在他家的幾件東西,吃過晚飯就回去了。所以大姐覺得,他們倆之間還有疙瘩,至少何孟周並沒有恢複關係的準備,否則不會不承認小邱留下過夜的事。

“他咬死不說,我就沒有揭穿。”大姐用一種我可沒那麽好騙的語氣說,“現在的年輕人我真是搞不懂。今天好,明天打架,後天分了,過幾天還沒說清楚又住一起,好像什麽都無所謂似的。”

“那就隨他們去吧。”黎希穎對這個被稱為“小邱”的前女友更加感興趣了,隻是從張大姐這裏應該挖不到太多有用的情報了。她隨口問起樓後的鐵柵欄,大姐說昨天半夜聽到過動靜,但沒當回事。那鐵柵欄圍牆已經很多年沒人維護了,去年冬天被風吹倒過一片,後來居委會找人勉強用鐵絲給綁上了。今天她遇到幾個鄰居,提起鐵柵欄,大夥兒都以為還是和上次一樣,是刮風惹的禍。

“噫,又來一輛車。”張大姐睜大眼睛看著一輛廂型車停在樓前,幾個在警服外麵罩著白大褂,提著工具箱的人從車上走下來。

秦思偉走出二單元的樓門對他們說著什麽,白大褂們都專注地聽著,時不時認真地點點頭。這個時候樓裏的居民大部分都出去工作了,隻有兩三個人湊上前圍觀,被幾個穿製服的警員客氣地攔在樓門外。

“二單元出事了?”大姐很驚訝,“你家那位到底是幹什麽工作的?怎麽看著那些警察在聽他的指示……”

“他啊,就喜歡管閑事。我去看看。”黎希穎謝過大姐的茶,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