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姐家,她繞回到樓後,抬頭和伏在二樓窗台的技術人員打招呼,提示他們別忘了樓下還有一隻鞋。

“還有這東西,是有人逃走時掉下的。”黎希穎用腳尖整了整周圍的草叢,一隻手電筒露了出來。

“你就是為這個跳樓的。”秦思偉走過來,“咱以後還是少玩驚險刺激。嚇壞了不明真相的群眾不說,萬一崴了腳,磕了碰了,我會很心疼的。”

“這樓層不算高,下麵是土地和草叢,沒什麽好擔心的。”黎希穎蹲在柵欄邊,揮手趕走圍上來的幾隻飛蟲,“這上麵可能有幫我們找到未來戰士的線索。”

“人類既然發明了樓梯,我們還是學著用比較好。”秦思偉低頭看著手電筒,“這和樓上無名屍體口袋裏的一樣,看不出什麽特別之處。”

“無名氏的手電上沒有拴這樣的掛繩。”黎希穎指著手電尾端的藍色細繩。細繩上掛著一個有機玻璃的正方形墜子,墜子芯的一麵印著某種黃色卡通動物,另一麵是二維碼。

她用手機掃描二維碼,彈出了一家數碼零售店的網頁。頁麵中央自動跳出那隻分不清種屬的黃色卡通動物,轉了一圈,以四小天鵝的舞步退場,拉出一條橫幅顯出店鋪地址和電話。

“他把這麽難看的掛繩拴在隨身物品上,或許是因為和這家店有什麽關係。”黎希穎猜測,“店員、老顧客、商業合作,我們查一下就知道了。”

“也可能他的審美品位就是這麽差。”秦思偉看著那隻動物又從網頁右下角跳出來,誇張地扭動,“啊,反正沒有其他門路,我們去這家店打聽一下也好。”

“你不需要留在這裏監督?”

“這個案子由重案組直接負責,我隻是友情讚助。”秦思偉低聲說,“這案子目前線索太多,我打算先看清楚裏麵的門道再說。”

“那我也給你一個友情提示。”黎希穎站起來,整理一下被汗水打濕的水紅色襯衣,“三月中旬,何孟周的前女友小邱曾經報警控告男友家庭暴力,事情最後不了了之,但既然報過警,派出所必定會記錄她的聯係方式和證件號碼。”

“我看這條線就交給老嚴去查好了。”秦思偉眼珠一轉,“基層派出所之間,聊點什麽都方便。”

“我看你是故意為難老嚴。”黎希穎撇嘴,她一個箭步跳到了院外的路上。

秦思偉低頭看著朝自己翻白眼的黎希穎,“你誤會了,我這是在幫老嚴。他要是能順著何孟周前女友的身份找到一點有價值的線索,就沒人再提他不小心讓醫院那個未來戰士跑了的事。我這叫考慮周全。”

鴿哨的呼嘯聲打破深巷裏的寂靜。一群爭食草籽的麻雀被驚動,掠過灰色的房簷,在蔚藍色的遠方化作一片模糊的黑點。被太陽折磨了一上午的柏油路在喧囂的馬達聲中蒸騰起一片朦朧的煙塵,散發出滾燙的刺鼻氣味。

“能力數碼”商店位於城西南怡樂鑫居小區西側的臨街底商,店門口兩米多高的氣球人也是那個不知種屬,似狗非狗、似熊非熊的動物造型,在氣流的推動下舞動四肢,像極了恐怖片裏會殺人的圖騰。

數碼店的店麵有兩三百平方米,擺著大大小小的電腦、平板、手機、智能手表。下午兩點店裏沒什麽客人,三四個工作人員湊在一起,用一台屏幕一角被摔裂的平板看網上的免費電影。櫃台附近的玻璃展示櫃裏,擺著一排不鏽鋼保溫杯和三支顏色各異卻造型眼熟的小手電。旁邊的紅色標簽提示,購物滿1000元送手電筒或者信用卡包;購買滿2000元的商品送保溫杯;如果滿5000元,就可以得到一套吉祥物圖案的**三件套。所謂吉祥物,就是門口那隻動物。

“請問你們給顧客贈品需要登記嗎?”秦思偉和帶著店長胸牌的中年女士打招呼,並亮出證件。這個時候不亮證件就不好辦事了。

“需要客戶留下姓名和聯係方式,以及營業員的工號。”店長有些緊張,“難道是有客人投訴?我們這些都是從正規廠家進貨的,絕對沒有質量問題。”

“我想看看獲贈手電筒的客人名單。”秦思偉客氣地說。

“哦……小衛去拿一下登記簿。”店長對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店員說,“咱們是這個月月初開始搞活動的,大概送出去三四十個手電筒了。”

“尤其是獲贈一個以上贈品的客人名單。”黎希穎特意提了一句。

“呃……這可就……”店長的神色更加緊張,“我們規定每個客人隻能送一個贈品。”

“如果他重複購買呢?比如今天買個手環,過幾天又買個平板。”

“那是可以得到多次買贈優惠的。”店長點頭,“不過一般的客人如果已經有了手電,第二次就會想要信用卡包,我還真是沒印象有人拿走了兩個手電。不過這些贈品的贈送都有記錄,你們查一下就知道。”

“這個是你們店裏送給客戶的嗎?”黎希穎給她看手電掛繩的照片。

“這本來是我們發給店員的。”店長回答,“讓他們出去搞宣傳時鼓勵客戶掃碼關注店鋪的促銷信息。有時候也會送給熟客。”

“所以這個人是熟客?”秦思偉打開醫院監控的截圖。

“看著眼熟。”店長點頭,招呼其他店員來看照片。

“這不是小白的熟人嘛。”抱著登記簿回到櫃台的小衛插嘴,扭頭看著身後一個發梢染成棕色的青年。

“嗯,真的像。”店長想起什麽,“就是上次幫忙修辦公室電腦的那個小夥子吧?小白,你看是不是你朋友?”

“有點像。”青年忸怩道,“但是側臉看不太清楚。”

“你有沒有送給他兩支這樣的手電筒?”黎希穎問。

“記不清了。”小白不情願地回答,“我最近一段時間沒見過他。”

“這裏有記錄。”店長迅速翻了一下登記簿,“小白是送出過兩個手電,我還簽字了,但沒寫客戶信息。”

“是不是那天人家幫忙整電腦,您作為答謝讓小白拿了贈品?”一個胖胖的小夥子提醒她。

“應該是這麽回事。”店長想了想,用力點頭,“那是月初的事兒了,你不提我還真想不起來。”

“小白,你知道這個人的聯係方式吧?”秦思偉遞給小白一張便箋紙。

“他……叫李亢,住在怡樂鑫居小區8號樓。”小白用歪歪扭扭的字體寫下一個門牌號,“你們找他幹什麽?”

“隻是了解點情況,沒什麽要緊事。”秦思偉用小白的手機試著撥了一下李亢的號碼,電子音提示對方已關機。

8號樓在怡樂鑫居小區的東北角。這棟樓是當初開發商蓋的回遷房,因為樓體質量問題,成了方圓三四公裏內房價和租金最低的一棟樓。樓內的電梯貼著上個月剛檢修過的標簽,但開門和關門鍵的按鈕都掉了,運行起來咯噔咯噔的聲音讓被關在狹小空間裏的人感到十分恐怖。

1804號房緊挨著逃生樓梯,墨綠色的防盜門開著,站在樓道裏可以聽見本地新聞頻道的記者正在報道青雨山莊入室搶劫殺人案的聲音。屋子裏看不到人影,門邊的鞋櫃旁擺著兩雙不同顏色的牛津鞋。一雙頭朝裏整齊地擺著,另一雙歪著躺在帆布拖鞋旁邊。客廳的茶幾上放著吃剩下的半個煎餅和一罐喝了幾口的啤酒。易拉罐外壁掛滿水珠,摸上去涼冰冰的。一套醫院清潔工的工服丟在地板上,垃圾桶內是一堆染血的繃帶。

十五分鍾後,附近派出所的警員趕了過來。

這是一套小兩居的公寓。一間臥室布置得異常整潔,**罩著深藍色的床罩,所有物品排列整齊,書架上都是編程語言和程序設計的書籍,牆上貼著一款剛上市的手機遊戲的宣傳畫,床頭如部隊列隊一般站著的四個手辦也是遊戲裏的人物造型。未來戰士,不,現在已經知道他叫李亢,是遊戲公司的程序員。

和李亢住在一起的,就是死在何孟周公寓的無名氏。他醫保卡上寫的名字是蔣迎。和隔壁的簡潔明快相比,蔣迎的臥室簡直淩亂不堪。**的被子揉成一團,枕頭上竟然有一條穿過的**。牆角的洗衣袋中,髒衣服堆積如山,有幾件掉在地上,和手辦模型躺在一起。三五本漫畫攤開在床邊的小地毯上,倒在地上的兩個空啤酒罐裏塞著煙頭。書桌上有一摞手繪的畫稿、一隻嶄新的數位繪圖板和兩本電腦繪圖的高級教程。書桌的兩個抽屜都上了鎖。

第一個抽屜裏二十多張照片的主角都是一個四十四五歲、圓臉、體形微胖的男人。照片的取景地各不相同,有的在辦公大樓,有的在餐廳,還有的在別墅和健身房。

“唉,這是溫良,青雨山莊的死者。”秦思偉翻著照片,蔣迎偷拍溫良肯定是在為入室搶劫做準備。

“溫良手裏有多少錢?”黎希穎問他。

“溫良個人賬戶上的存款如今不到二十萬。”秦思偉收起照片,“豪宅名車都是他老婆的。鋒恒影業這兩三年經營狀況不錯,但是大部分資金都壓在項目上。你想說什麽?”

“城裏身家上億的富豪不少,蔣迎這一夥兒人為什麽會盯上溫良呢?”黎希穎覺得不對勁,“他不算有名,沒上過什麽新聞,公司在業內也不算拔尖。要是讓我去搶劫,我至少會選個比他身價高二百倍的對象。嗯,搶他老丈人家才對。搶劫殺人是重罪,被逮住肯定活不了,所以要幹就幹一票大的,然後拿著錢跑路。”

“蔣迎他們能力有限。”秦思偉說,“超級有錢的富豪家裏都會有超級昂貴的安保設施,身邊跟倆24小時不離不棄的保鏢,沒兩下功夫的人可不敢對這種富豪下手。溫良這樣的,容易對付。”

“那他們是怎麽在芸芸眾生裏選中這容易對付的獵物的呢?”

“我不是劫匪,不知道他們怎麽想。”秦思偉看著黎希穎專注的表情,“或許何孟周在其中發揮了作用。他是個記者,可以幫忙搜羅這種人的信息。”

“何孟周隻是個追三流明星八卦的狗仔。”黎希穎環顧忙著搜證的警員,“我總覺得這些人之間的關係比我們想的複雜。”

第二個抽屜裏有十幾個透明文件袋和一個木盒子。每個文件袋裏都裝著一個人的身份信息和詳細資料,從家庭關係到銀行存款一應俱全。這些人有男有女,各種職業幾乎都能看到,其中最大的一個65歲,是某個部委的退休幹部,最年輕的一個19歲,是一所重點大學二年級的女學生。溫良的資料也在其中。

“這些都是什麽人?”秦思偉吃驚,“莫非是他們計劃中的獵物?”

“綁架、打劫電台播音員或者國企副總說不定能搞點錢。”黎希穎看著攤在**的十幾個文件袋,“但是大學生、裝修工人、開網約車的司機能有幾個錢?這些人裏,還有幾個不在本市。不太明白他們要幹什麽。”

“但是調查得這麽細,還有偷拍的照片。”秦思偉打開幾個文件袋,“你看,連作息時間表都列出來了。他們肯定沒安好心。”

“真是一夥兒怪人。”黎希穎把文件袋按放在抽屜裏時的順序排開,發現最下麵一個袋子裏的資料是六年前的,溫良的在最上麵。這麽長的時間,他們調查這麽多不同生活圈的人,如果僅僅隻是為了選擇下手對象,有點說不過去。

“看看這裏有什麽。”秦思偉打開手繪向日葵圖案的木盒子,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盒子裏裝著五個小玻璃瓶,每個瓶子上都貼著姓名標簽。標簽上的名字,在文件袋裏都可以找到對應的身份證信息。但最讓人不安的是瓶子裏裝的東西。

“這是人的牙齒嗎?”他拿起一個瓶子對著光觀察,“絕對是成年人的臼齒。所以這十四個人真是他們選擇的獵物?”

“溫良丟了牙齒?”黎希穎心中更加疑惑。

“沒有,牙齒被拔掉可逃不過法醫的眼睛。”

“那就奇怪了。這裏有十四個人的資料,如果這些人是他們選擇的獵物,那我們應該找到十四顆牙,但實際隻有五顆。”

“有些人可能被放棄了。他們沒有對那麽多人下手。”

“他們對溫良下手了,他的牙卻沒有被拔走。”

“是啊,到底是怎麽搞的?”秦思偉盯著盒子裏一顆顆讓人感到極度不適的泛黃牙齒,“從入室搶劫到雙屍命案,現在又出現個小型犯罪團夥,這案子跟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越離奇。”

“還有個問題,仍然找不到頭緒。”黎希穎提醒他,“如果是蔣迎和李亢的犯罪小團夥殺了溫良,何孟周是怎麽跟他們搭上關係的?小團夥的覆滅又是怎麽回事?我們已經知道內訌的推論有很多不合理之處。”

“李亢還活著,隻要找到他,這個問題就有答案了。”秦思偉把木盒子蓋好,“我們進門時他剛離開不久,因為走得匆忙沒有顧上鎖門。”

“一個渾身是傷的人,能跑到哪裏去呢?”

真想不到一部不到一千元的山寨手機救了自己的命,坐在地鐵上,李亢捂著疼痛不已的肩膀,心潮起伏。今年元旦年會抽獎拿到它時,他一度腹誹老板摳門,現在真想抱著他親一口。

早晨在醫院恢複意識的時候,李亢先是一陣狂喜,覺得消毒水味是那麽清新脫俗,在身邊團團轉的白色身影都是神的化身。然而當醫生疲憊地說找派出所的同誌通報情況時,他旋即跌入惶恐的深淵。還好醫生沒給自己安什麽心電設備,不然那儀器可能會被自己狂跳的心髒給弄爆炸。他強作鎮定,假裝仍在昏迷,盤算著如何脫身。

老天有眼,盯著他的那兩位腦子都不太好使,總算讓李亢找到脫身的機會。他忍著疼痛站在五樓窗外那會兒,腳下空****的,好像隨時會有一隻手把他拽下去。李亢不知道他還能支撐多久,甚至想幹脆跳下去一了百了,但是他不甘心,昨夜驚心動魄的一切形成一個巨大的謎團壓在心中,搞不清前因後果,死了也不能瞑目。

他有驚無險地逃出醫院,回到家已經快中午了。樓下大哥做的煎餅依舊那麽難吃,隻是親切感陡增了一百倍。李亢換下不合身的衣服,給腿上的傷口塗了點消炎藥、重新包紮,一鬆勁,他直挺挺倒在了地板上,肩上又傳來一陣痛楚,昨夜生死一跳前的一幕幕模糊的景象在眼前閃過。

從櫃子裏滾出來的邱秋,脖子上套了繩索奮力掙紮的蔣迎,事情不該是這樣的。按照商量好的,邱秋應該在公司加班,他和蔣迎布置好陷害何孟周的東西,等天亮後有人發現溫良,然後順著U盤的線索找到何孟周。李亢自以為計劃天衣無縫,可他們明明是獵人,怎麽就成了獵物?

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李亢揉揉腦袋,想起昨晚沒由來的眩暈。自己的身體一直不錯,每周至少去兩次健身房,上個月體檢也沒查出什麽毛病。

中毒……這兩個字冷不丁地從腦海裏冒出來,讓李亢感到心頭一緊,但隨即更加茫然。他記得一個學醫的好友說過,毒藥也好,麻醉藥也好,絕對不是小說、電影裏的那樣,碰一下、吸一口就能讓人動彈不得。毒藥起作用需要足夠的劑量和時間,假設眩暈是因為中毒,那自己是在什麽時候接觸到毒藥的呢?

李亢想了很久,隻記得昨晚在快餐店吃了個雞肉卷,後來又在車上嚼了幾塊薄荷糖,那是蔣迎最喜歡的糖。開車去青雨山莊找溫良“收賬”的路上,蔣迎也吃過兩顆糖,沒見他有什麽問題。進了何孟周家後,李亢一直戴著手套,隻被窗戶上的晴天娃娃撞了一下頭。不,還是不太對,要是自己中毒了,今天早上醫生不可能查不出來。李亢越想越糊塗。

好吧,這事先放一放。邱秋發短信問他是否得手時,提到她在加班。半小時後,她卻出現在櫃子裏。邱秋打車從公司到住處至少得四十分鍾,所以發短信時她已經回家了。邱秋為什麽說謊?李亢掙紮著坐起來,渾身開始冒冷汗。未必是邱秋說謊,自己隻看到短信沒有和她通話,任何人都可以拿她的手機發送信息。難道……被何孟周看破了?

一直以來,李亢和蔣迎最擔心的就是這個。他一直覺得邱秋對他欲言又止,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隱瞞了什麽。或許她早被何孟周看穿,何孟周隱忍不言,昨晚設計把邱秋叫回家裏,逼問出他們的計劃,對她下毒手,然後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去青雨山莊,故意讓他們看到,造成計劃順利的假象,再設法抄近路回家埋伏。

哎呀,天天打雁,就這麽被雁啄了眼!李亢怒從心中起,恨不得抄起家夥跑出去找到何孟周,一刀捅死他。

冷靜,要冷靜,他提醒自己,蹣跚著走到冰箱裏找了罐啤酒,喝了兩口讓他沸騰的思緒降降溫。打開電視,新聞頻道的記者正在報道青雨山莊的入室搶劫殺人案,話裏話外都是對城裏治安的擔憂。住在近郊封閉管理別墅區的企業家,竟然被劫匪闖進家中連刺數刀斃命,保險櫃也被洗劫一空,普通的老百姓更要多加小心……切!李亢心想,這些媒體真是唯恐天下不亂,還連刺數刀,騙人都不打草稿。

叮咚,放在茶幾上的備用手機響了,是數碼店小白發來的消息。“哥,警察上門找你,不知道啥事。在家的話自己小心,不在就先別回來!”

竟然這麽快就找上門!李亢驚得一身冷汗。還好自己一進家門就打開了備用手機和所有的社交軟件,不然就真成了甕中之鱉。再玩一次跳樓脫逃是萬萬不可能了,他踉踉蹌蹌跑進屋裏抓了個雙肩包,把自己和蔣迎的筆記本電腦塞進去,又從抽屜裏拿了借記卡和僅有的五百元現金。李亢穿著拖鞋跑出家門的時候,聽到電梯到達的提示音,趕忙鑽進樓梯間,心想好險,就差那麽幾秒鍾!

來人是一男一女,女的聲音怎麽聽起來那麽耳熟?顯然現在想這些是不合適的,還是逃命要緊。平日裏三分鍾就可以跑完的樓梯今天好像沒有盡頭一般,每走一步,右邊小腿就疼一下,一直牽連到大腿的創口;每一次呼吸,裂開的肋骨就隱隱作痛;不經意地抬一下胳膊,鎖骨就像被針紮了一下;肩傷就像扛著個十斤重的鉛球,不論動還是不動都難受得要死。

李亢拖著傷痛跑出樓門,看見一輛從沒見過的黑色雅閣車,摸一摸機器蓋子還燙手,他們肯定是開這輛車來的。李亢想萬一他們追上來,自己絕不能被動等死,就從一堆丟棄的裝修廢料裏撿起一根釘子,朝著車的兩個後輪各捅了幾下,卻因為用力過猛,手指被硌得通紅。這回看你們怎麽抓我!

人幹了壞事後,除了緊張,竟還有一絲得逞的興奮。李亢趕快從側門出了小區,坐上地鐵後才鬆了口氣。

李亢心裏盤算著家是不能回了,公司裏可能也有等他落網的警察,一時竟想不出去哪裏落腳。他抬頭看看車廂上的地鐵線路圖,琢磨沿線哪裏有自己認識但交往不太深的朋友。住旅館需要登記,一定會被捉住,關係太好的朋友同事會被盯梢,要不然……安廣門,何孟周工作的地方在那附近。對啊,那混蛋害死了蔣迎和邱秋,隻要自己能抓住他的把柄,再想個辦法把一切都推到他頭上,也就不必東躲西藏了。就這麽辦!

換乘了兩次地鐵,又坐了一次公交,李亢找到何孟周工作的寫字樓。他在四周轉了一圈,看到兩個穿著物業工服的師傅在清理一樓的空調室外機,他湊過去,假裝滑了一跤,倒在地上大聲呻吟。

“哎喲,這是怎麽整的。”一個師傅上前攙扶,“小夥子這邊是死胡同,你要去哪兒?”

“我想抄個近道。”李亢趁其不備扯下師傅掛在褲腰上的磁卡和鑰匙,謝過師傅的好意,轉身進了大廈。

物業公司的辦公室在地下一層。李亢拿磁卡刷開樓道裏的門禁,溜進儲物間找了套工服套上,又在一隻裝有二十幾雙旅遊鞋的大箱子裏挑了一雙比平常大一號的鞋穿上,偽裝自己的身份。牆邊的架子上有三四個工具箱,李亢隨手拿了一個。箱子裏的工具他大部分都不認識,但也不需要認識。為了防止何孟周認出他,李亢翻了四個箱子,終於找到了一頂棒球帽。他戴在頭上壓低帽簷,坐電梯上了七樓,對前台小姐說是來檢修電路的,輕易就混進了網站的辦公區。

李亢一直以為,這種媒體的辦公室應該人來人往,這邊喊著交稿子,那邊夾著電話說大新聞,然而這個有一百多平方米的房間給他的感覺異常冷清,一半的工位都空著,大概都跑出去追拍明星**了吧。他掃了一眼,沒看見何孟周,怕周圍的人起疑,於是磨磨蹭蹭地溜達到複印機附近,蹲下來拿個改錐在電路板上捅著。

嗆人的香味從身邊飄過,一個穿著超短裙,塗著豔麗紅唇的姑娘從旁邊的玻璃門走出來,垂頭喪氣地回到工位。

“百合,打聽到什麽了?”幾個員工迅速包圍了她。

“老板也不清楚,隻知道是半夜在家裏被捅死的。”百合拿出粉盒往臉上擦粉。

“撞上入室盜竊的賊了?”一個禿頭男人猜測。

“何孟周家裏沒幾個錢,不會有賊去的。”穿墨綠連衣裙的女子麵露不屑,“你看他租那房子多偏僻,賊傻到極點才會去偷貧民窟。”

“城中村治安不好,入室盜竊比富人區多多了。”一個留著小胡子、體形幹瘦的青年說,“小何真夠倒黴的。”

“說來也怪。”百合扣上粉盒,“警察拿走了小何的電腦,還有抽屜裏的所有個人物品。要是被入室的賊捅死了,不該拿那些吧?”

“會不會和他在追的爆料有關?”小胡子壓低聲音,“前幾天小何成天躲在牆角傻笑,說是挖到個寶。”

“對,我也聽他提過,神神秘秘的。”墨綠連衣裙點頭,“可咱這兒追的無非就是藝人那些八卦,他挖到什麽能惹來殺身之禍?”

“那麽嚴重的事,咱還是別打聽。”禿頭提議,“就當什麽都不知道。”

“行了都散了吧。”百合不耐煩地揮手,“老板的意思是,大家捐點錢,過兩天派代表去看看小何老家的父母。養這麽大的兒子說沒就沒,什麽世道!”

“捐錢啊。”禿頭用肥厚的手掌摸摸臉,“上個月剛給貧困兒童捐過。我家孩子上小學了,校服、書本費、興趣班什麽的都要錢,家裏快揭不開鍋了。”

“你少來。”小胡子撇嘴,“我這勒緊褲腰帶還房貸的還沒說話呢。”

“至少你還了貸款,房子是自己的,還能升值。”連衣裙苦著臉,“我那不爭氣的妹妹高考勉強摸個三類本科,一年學費五萬。我爹媽沒錢隻能我出,老公還跟我冷戰呢。”

“別跟我哭窮,自己跟老板說去。”百合“啪”地把粉盒拍在辦公桌上,拿起粉紅色的馬克杯,朝飲水機扭過去。

李亢默默站起來,走出辦公區,在樓梯間裏脫下工服、帽子,把它們和工具箱、磁卡、鑰匙一起放在牆角,下樓從側門出了大廈,往北走了五六百米,來到護城河邊綠樹成蔭的小公園。他一屁股坐在冷冰冰的石板凳上,才漸漸回過神。一路上,李亢滿腦子隻回響著一句話“何孟周在家裏被人捅死”。

何孟周不是害死蔣迎和邱秋的凶手。正相反,他也是受害者。那凶手是什麽人?李亢的腦子裏一片混亂。

秋風吹過,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他想到一個可怕的結果—警察找到了自己的住處,找到了何孟周家裏的屍體,再加上那顆從溫良家拿走的寶石,自己豈不是妥妥地成了第一嫌疑人?從醫院逃跑更是心裏有鬼的鐵證。這麽一來,自己是跳進黃河裏也洗不清了。

越是覺得走投無路的時候就越需要鎮定,李亢靜坐了十幾分鍾,努力讓自己的心跳恢複正常,亂哄哄的思緒也漸漸清晰。先不管邱秋為何會出現在何孟周家,單是凶手襲擊邱秋之後,在那裏等著李亢和蔣迎,就說明此人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計劃,邱秋的短信說不定也是凶手為了探明他們的行蹤和進度才發的。

李亢確信他隻對邱秋講過行動計劃。蔣迎嘛……為了引何孟周上鉤,他用電腦合成了一些照片,還找熟人做了以假亂真的酒店開房記錄。

幫忙的是蔣迎的發小,叫什麽來著?李亢想不起來他的大名,隻記得蔣迎叫他“鹹魚”。不知道蔣迎對這個鹹魚講過多少內幕。但除了鹹魚和邱秋,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他們的詳細計劃。從這兩條線去找,肯定會有一些蛛絲馬跡。還好,李亢把電腦都帶出來了,他倍感欣慰。

當務之急是找個棲身之所,哦,還是先歇會兒吧。李亢用雙肩包墊著頭躺在長椅上,從家裏逃出來三四個小時了,他現在心中最惦念的不是舒服的床鋪,而是止疼片,再這麽下去,不等找到凶手的眉目,身上的疼痛就能要了他的命。李亢輕輕挪動身子,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看著十多米外波光粼粼的水麵,努力讓自己鬆弛下來,擠走腦子裏所有的想法。

景色真好,上一次這樣無所事事地躺在路邊是三五年前了。總想下決心找個閑在的時間走向大自然,享受陽光,可一閑下來就會抱著泡麵癱在電腦前看電影,隻剩下孤獨。無趣的工作,無趣的生活,周圍無趣的人來了又去了,一門心思做著自以為很了不起的事,卻越來越覺得看不到未來和希望。更諷刺的是,昔日獨自看風景的願望,今天竟然在逃亡的路上變成了現實。李亢看著河邊枯黃的草尖,心裏酸酸的。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從湛藍變成灰藍,遠方出現淡黃色的霞光。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把自行車停在樹下,鬆垮地坐在草地上聊著三班的班花會不會向教導主任告密,一班和二班的男生約架,約了兩個星期,結果隻是對罵幾句,好沒意思。

李亢以為他們是高中生,細聽下去才發現原來都是剛上初中一年級的小毛頭。一個個覺得自己比誰都厲害,看破人間百態,其實出了校園和自己家那棟樓,他們什麽都不明白。嗬,李亢尋思,誰也別笑話誰,十幾年前的他在旁人眼裏,可能還不如這些小毛頭。

“這是我們練舞的地兒。”十來個提著音響,穿著碎花長裙的大媽氣勢如虹,對坐沒坐相還占了她們地盤的中學生流露出強烈的不滿。

“這才幾點啊。”學生懶得挪地方,“公園這麽大地方,你們去那邊不就成了。”

“小小年紀這麽沒禮貌。”帶頭的大媽揮動手裏的大紅扇子,“你們哪個學校的?我們每天都在這兒練舞,怎麽就你們那麽多話!”

“放學不回家,有閑心逛公園,早戀呢吧?”旁邊戴眼鏡的大媽一臉鄙夷。

“我們這兒討論作業呢。”學生們一臉不快。

“那邊討論去。”帶頭大媽轉向李亢,“小夥子你也讓一讓,換個地方躺。”

“好,好……”李亢不想給自己找麻煩,一隻手撐著身體想站起來,不料手掌打滑失去平衡,從長椅上翻到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現在的年輕人,怎麽這麽冒失。”帶頭大媽剛露出嫌棄的表情,突然往後退了一步,其他大媽的臉色也變了。學生們剛收拾好書包,看看大媽再看看坐在地上的李亢,彼此間神色緊張地交換眼神。

李亢的右側褲腿上,一片殷紅在擴散,剛才那一下摔裂了傷口。他咬緊牙關,一隻手捂著腿,另一隻手撐著長椅的椅背站起來。

“這是怎麽搞的?”大媽們警覺起來。

“受傷了不去醫院,跑公園來,該不是犯了事兒吧?”

“小夥子你這是在哪兒受的傷?”帶頭大媽靠過來,語氣親切,眼睛裏卻閃著發現壞分子的精明,死死抓住李亢的胳膊。

“要不去派出所吧。”眼鏡大媽附和,“有困難找民警。派出所旁邊就是社區醫院,正好給你看看。”

“好,去派出所。”李亢很誠懇地點頭,抓起椅子上的雙肩包。

大媽們本以為他會掙紮、狡辯,完全沒料到他會如此配合,一時間準備的台詞、動作都用不上了,隻剩下發蒙。李亢借機推開抓著自己的帶頭大媽,把背包甩進離自己最近的一輛自行車的車筐裏,單腿跳上車,衝出重圍。

“我的車!”被搶了代步工具的學生大喊。

“抓住他!”帶頭大媽在老姐妹們的攙扶下站起來,拋出一連串的咒罵。

學生們動作快,紛紛跳上車追了上去。李亢受了傷,體力遠不如十來歲的男孩子,沒騎出多遠就被攆上了。所幸他的車技更好,忽而左拐忽而右偏,在河邊小路上畫著S形,學生們幾次和他擦肩而過都沒法抓住他,大媽們隻有在遠處圍觀呐喊的份兒。

一個男生猛踩兩下腳蹬,躥到李亢身邊,伸手要推他。李亢勉強躲開,向一旁斜衝,一不留神險些掉進河裏。三個男生已經近在咫尺,李亢用左腿點地,伸出已經開始變得麻木的右腿奮力踢過去。剛才想抓他的男生連人帶車被踢翻,其他兩個人因為離得太近也被帶了個跟頭,被自行車砸得連連尖叫。反作用力也推得李亢差點倒在地上,車筐裏的雙肩背包飛了出去,骨碌碌滾向河堤。李亢想過去抓住背包可惜被車絆住,眼看著它“撲通”一聲掉進護城河的波濤中,泛起一片漣漪。

人走背字時連背包都跟著搗亂,李亢氣得眼淚差點流下來。逃命第一,他以最快的速度跳上車,甩開躺在地上哭鼻子的學生和草地上大呼小叫的大媽,向西北方向的大路飛馳過去。

穿大街走小巷,從一個胡同鑽進另一個胡同,從黃昏到天黑,李亢提心吊膽地往前騎著車,害怕前方可能會突然冒出一輛警車把他撞飛。腿越來越不聽使喚,肩膀越來越沉,肋間的痛也讓他呼吸急促。精疲力竭的李亢終於熬不住,身體一晃,倒在一片鐵絲網圍牆邊。牆內是新鋪了塑膠跑道的操場和沉寂的教學樓。

多少年沒來這裏了,李亢扶著鐵絲網站起身,喘息了很久。前不久,同學們還問他教師節要不要一起回學校看望老師,李亢找了個借口拒絕了。以前種種不愉快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不會因為時間流逝或者人變得成熟了就可以諒解、忘記。

李亢胡亂地抹了抹額頭、下巴上淌下的虛汗,感覺嗓子眼裏像被塞了一把辣椒,胃裏像有一隻老鼠在噬咬,兩條腿抖得像篩糠。這裏不宜久留,他也一刻都不想多待。在學校的那幾年,唯一值得回憶的,就是和羅老師一起的時光。自從羅老師離開這裏,李亢覺得這所中學對於自己已經毫無意義。

對啊,羅老師!除了他,李亢想不出誰還能幫自己。李亢眯起眼睛看清教學樓頂的掛鍾指示的時間,每天這個時候,老師應該還沒有離開少年活動中心。他想拉起自行車,試了三次都因為力氣不夠脫手了。算了,走吧,再拖一會兒,腿都邁不動了。

不到一公裏的路,李亢走了將近一個小時。他步履蹣跚地走進活動中心熟悉的大門,路過一排空****的教室,感到眼前的樓道在動,頭頂的吊燈也搖晃起來,拖著光怪陸離的影子。他靠在牆邊,覺得那些畫框裏的科學家都在用嘲笑的目光盯著自己。

“什麽人在那裏?”羅老師瘦長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李亢……你這是……”他快走幾步,扶住緩緩滑倒的李亢。

“老師……快……”李亢一口氣沒捯上來,昏了過去。

空氣清新劑的氣味,混著一些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香水味……李亢最討厭香水味,不管是多貴的香水,隻要聞了就渾身不舒服,蔣迎說這是心理陰影。李亢不懂那麽多,隻知道每有香水味飄過,他就會想起初中班主任一身嗆人的香氣,還有那張塗著脂粉、冷若冰霜的嘲諷的臉。

“無巧不成書。高子雯昨天剛丟了500元錢,今天你的書包裏就多了500元。”班主任冷笑著數了數辦公桌上的幾張百元鈔票,“不多不少剛剛好,這叫能量守恒嗎?”

“這是我的錢。”李亢覺得撲鼻的香味讓他想吐。

“你家得了拆遷款?能給你這麽多錢?”班主任推一下眼鏡,“你下次最好編好了瞎話再開口。”

“這是我攢下的錢。”李亢分辯道。每個星期一,他媽媽會給他一張百元鈔票作為零用錢。最近一個多月,李亢拿到錢就藏在文具盒的夾層裏。之前零碎攢下的一兩百元夠他每天中午吃一碗泡麵及支付漫畫、遊戲、飲料之類的額外花銷,其他能蹭別人的就厚臉皮蹭,隻要能不花錢就絕對不花。他的目標是給自己那台二手電腦添兩根內存條。

這事不能讓爸媽知道,因為他們一向不願意讓李亢鼓搗電腦,覺得他就是在玩遊戲,是玩物喪誌。

“什麽程序、什麽硬件,不想著考大學,你整天琢磨它幹什麽!花錢供你念書不是讓你守著電腦寫那些亂七八糟看不懂的鬼畫符。上大學、考公務員才是正道兒,有了鐵飯碗再找個賢惠的媳婦,家裏將來有沒有好日子過就全靠你了。”爸媽的話仿佛縈繞在耳邊。

李亢對他們說的那些毫無興趣,但懶得多說,因為根本說不通。向父母要錢上補習班,他們不會反對,買內存條,那就萬萬不行。所以,他打算自己解決,反正偷偷買了裝上,他們也看不出來。誰知道事情會這麽巧,他昨天放學時數著五張大票子,剛沾沾自喜一番,今天就被叫到辦公室,劈頭蓋臉地責問他為什麽偷錢。

“算了我跟你說不著。”班主任一副你沒救了的表情,“等你家長過來吧。”

李亢又燃起一絲希望,想著隻要說實話,父母總會相信自己。他卻沒想到父親走進辦公室,對老師點頭哈腰一番,轉身回手就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小兔崽子,學什麽不好,學做賊!”

“別當著我打孩子。”班主任沒好氣,“學校的意思是,給學生一次機會。把錢還了,也就不追究了。”

“我沒偷錢!”李亢捂著被抽腫的臉,跑出辦公室,一口氣跑到幾裏地外的路邊,蹲在馬路牙子上痛哭起來。第一次,他感覺到了無法抵擋的惡意。

那天,他沒有回家,在街上遊**了一晚。第二天,他沒去學校,也沒有投親靠友,在平常總去逛的二手數碼產品商店附近找了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快餐廳,從下午坐到深夜。他不知道有沒有人在找他,或許像他這樣的人,消失了也沒什麽人在意吧。

淩晨時分,李亢熬不住,趴在餐桌上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推他的肩膀,他抬頭一看,是掛著黑眼圈的羅明亮老師。

羅老師在學校教授信息課,帶信息興趣班,管著小機房。李亢最喜歡上他的課,下課也會纏著他問東問西。但沒想到,羅老師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方。

“我猜你會在這裏。”羅老師捶著酸脹的腿,“你爸媽都急死了,學校裏的老師和同學都在到處找你。”

“找我幹嗎,繼續回去偷錢?”李亢頂了一句立刻就後悔了。大半夜的,老師大老遠跑來,自己還這麽嘴賤,真是欠抽。

“錢的事,我已經搞清楚了。”羅老師依舊笑容滿麵,“高子雯承認說謊了。她花600元錢買了明星限量寫真,撒謊說錢丟了。”

“可她說她丟了500。”李亢不明白。

“那天你在教室數錢,被做值日的高子雯看到了。”羅老師說,“她正發愁錢花光了怎麽對父母說,所以就向老師報告說丟了500。”

“她是想讓我背黑鍋,拿走我的錢。”李亢氣不打一處來,“我沒做過對不起她的事,高子雯怎麽能這樣!”

“我知道你不會偷錢。”羅老師說,“我想著你這裏有500,高子雯就丟了500,太過巧合,就找她談了談。她已經認識到錯誤,她爸媽說讓她當眾給你道歉。”

“道歉有什麽用,我挨的那一巴掌怎麽算!”李亢滿心委屈。

“你爸爸也後悔沒問清楚就打人。”羅老師耐心地說,“李亢啊,你是男孩子,不要這麽小氣。”

“我懂。”李亢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小聲說道。

那一刻,他十分感激羅老師,也明白了一個影響他一生的道理—被人冤枉了,辯解、哭泣都沒有用,要拿出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或者證明是其他人犯的錯。

回家,接受道歉,繼續上課,生活又恢複了平靜,但李亢發現自己眼裏的學校、老師、同學、父母甚至整個世界都悄悄變了。唯一不變的是羅老師。他更喜歡上羅老師的課了,下課了直接跑到機房幫忙。幾年後,他考上了一所中遊水平大學的計算機專業,課餘還是常去羅老師家叨擾。

六年前,羅老師光榮退休,被區裏的青少年活動中心返聘。李亢自然而然地成了中心的誌願者和周末興趣班老師。在他心目中,這座二十年沒翻修的老樓和日漸消瘦的老師是自己最後也是最可靠的避風港。不過,他們能擋住今日的疾風暴雨嗎?

針紮一樣的疼痛從大腿傳來,李亢哆嗦一下,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羅老師辦公室的沙發上,浸透汗漬和血漬的衣服褲子都被脫了下來,扔在地上。穿著鵝黃色七分袖T恤和黑西褲的馬澄半蹲半跪在一邊,用鑷子夾著酒精棉球給他清理傷口。

馬澄是李亢從小玩到大的鄰居,也是胡同裏最有出息的孩子,考上了名牌醫科大學,如今已經是區裏最好的醫院的主治醫師。李亢記得上次見到馬澄,已經是半個月前了,當時她正在裝修婚房,同時盤算著出國進修。

“你這是……”他的臉紅得發紫,抓起臭烘烘的襯衣擋在身前。

“我不稀罕看你。”馬澄搶過衣服嫌棄地丟進垃圾桶,“不想殘廢就別亂動。”

“我……隻是沒做好和你坦誠相見的準備。”李亢一見到她,舌頭就不利索,渾身麻酥酥的,像摸了電門,“你不要乘人之危,占我便宜哦。”

“傷成這樣還貧嘴。”馬澄給他包紮大腿,“小時候咱們光著屁股在湖裏遊泳時你怎麽不躲著我?”

“光屁股這麽粗俗的詞從你嘴裏說出來不合適。”李亢盯著她的長睫毛。

“我剛才咋沒一針紮死你呢。”馬澄哼了一聲,輕輕摸了摸李亢受傷的小腿,“大亢,你是跳樓了還是被車撞了?身上到處是挫傷。”

“一言難盡。”李亢在她的攙扶下坐起來,“你怎麽會在這裏?”

“羅老師打電話說你一身血倒在樓道裏。”馬澄從藥箱裏拿出消炎藥,倒了兩片在手掌,“我想叫救護車、報警,老師說要等你醒來問清楚。”

“大晚上讓你跑過來,真不好意思。”李亢得知羅老師他們沒通知醫院和警方,懸著的心落回肚子裏。他吞下藥片,喝了半杯溫水,覺得自己活了過來,隻是胃裏一陣陣地**。

“你湊合穿我的衣服吧。”羅老師從辦公室裏間的休息室出來,把一件白襯衣和一條灰色休閑褲搭在沙發背上。他比李亢瘦一些,但老年人喜歡買寬鬆的衣服,所以李亢還能穿。

“等我處理下背上的傷。”馬澄繞到沙發另一邊,皺眉,“你最好去醫院再拍個片子,打一針破傷風。怎麽會傷成這樣?”

“對啊,李亢,到底出什麽事了?”羅老師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下。

“說實話,我也沒想明白是怎麽回事。”李亢對他們講了昨晚在何孟周家的遭遇,但隱去了之前去青雨山莊的那一段,更不敢提錢和寶石,隻說想替邱秋收拾不是人的男朋友。具體怎麽個“收拾”法,他沒有明說,也不敢明說。

“突然頭暈?”馬澄收拾著藥箱,眉頭一顫。

“現在想起來,可能是凶手在屋裏釋放了有毒氣體。”李亢說,“比如無色無味的麻醉劑。你應該能想到吧?”

“麻醉劑需要封閉空間和足夠的劑量。”馬澄遲疑地看了他一眼,“麻醉藥起效需要時間。你確定你不是低血糖?”

“我……血糖沒問題。”

“蔣迎和小邱被殺了?”羅老師的震驚溢於言表,“這麽嚴重,你竟然到現在都沒報警!”

“報警的話,他們會懷疑我是凶手。”

“為什麽會懷疑你?”馬澄幫李亢穿上衣服。

“我……偷偷摸摸去了何孟周家,又受了傷。”李亢硬著頭皮說。馬澄幫他係扣子,手隔著襯衣有意無意地碰到他的胸口,李亢覺得她的手指可能有電極,碰到的地方有一股灼熱的刺痛。

“說清楚就好了。”馬澄用征求同意的眼光看向羅老師,“你說那個姓何的娛記也死了?莫非凶手埋伏在他家是等他,你們隻是倒黴撞上了?”

“那我們豈不是倒黴到家了。”李亢想了想,“別說,真有這種可能。”

“別胡思亂想,還是得報警。”羅老師勸李亢,“你這幾次三番地逃跑,人家想不懷疑你都難了。”

“別的先不說,你不能不要命。”馬澄擔憂地說,“你這身體狀況,至少得住幾天院。”

“你們當醫生的總把問題說得很嚴重。”李亢傻笑道,“傷風感冒也得先做個全身CT才肯罷休。”

“羅老師,你說說他。”馬澄拉同盟幫忙。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羅老師很嚴肅地看著李亢,“幾條人命就這麽沒了。李亢,你以為這是你編的遊戲,重置一下就好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李亢知道自己一個人說不過他們兩個,琢磨著先讓老師和馬澄消消氣,再慢慢和他們講自己的想法,“報警也好,去醫院也好,總得讓我先吃點東西,砍頭前還有一頓飽飯呢。”

“我這……連泡麵都沒有。”羅老師發愁,“是得給你找點吃的,不然身體受不了。”

“附近的飯館還沒打烊。”馬澄看表,“我去買點,老師您忙活半天肯定也餓了,我打包回來你們一起吃點兒。”

“我無所謂,年紀大了吃得少。”羅明亮囑咐馬澄,“李亢喜歡吃辣。”

“他現在可不能吃辣。”馬澄起身拿起背包,遞給老師一個藥瓶,“我買點容易消化的給他吃。您看著他把這個吃了,這是止疼片,不吃的話我怕他晚上睡不著。”

“李亢啊,我們真的是為你著想。”馬澄離開後,羅老師語重心長地規勸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

“為你著想”,這四個字李亢從小聽到大,聽無數人說過。他願意相信每個說為他著想、為他好的人都是真心實意地想他好。然而這個善意的動機,未必就真能得到美好的結果。就像父母一直說為他著想,到處找人給他介紹女朋友,卻從未問過他喜歡什麽樣的姑娘,想過什麽樣的生活。因為在他們看來,他們認為好的就是好的,李亢這個當事人的感受反而並不重要。

“我想至少找到一點對自己有利的證據再報警。”李亢說。

“你這孩子從小就是這麽倔。”羅老師歎息道。

“老師,您沒忘六年前的事吧?”李亢看著燈下老師的滿頭銀發,“我現在的處境,就是老師當時的處境。沒有人比您更能了解我的不甘心。”

“你說的,我都懂。”羅明亮愁容不展,“當年你知道對手是誰,可現在呢?”

李亢被問住了,他很想知道對手是誰,要幹什麽。可如今,他並不清楚該怎麽查。

“我剛和家裏打了招呼。”羅老師用不容反對的語氣說,“今晚你跟我回去,將就一下,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派出所。”

李亢沉默了幾秒鍾,扶著牆站起來,走向門口。

“大晚上的你去哪兒?”羅明亮拉住他。

“去洗手間,回來吃藥。”李亢不想惹老師生氣,也不想去找警察,他想等馬澄回來先吃點東西補充體力,再好好睡一覺,等天亮了再想辦法離開。如羅老師所說,這大半夜的,他沒地方可去。“您放心,我這渾身疼得像被自行車碾過一樣,想跑也跑不了。”

羅老師將信將疑卻沒說什麽,起身幫他拉開門,緊接著突然大叫一聲,差點坐在地上,臉變成比牆壁還淺的白色。李亢不顧傷痛上前扶住老師顫抖的身體,如果不是手上的感覺如此真實,他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李亢不知道那是不是真人。他穿著黑色的風衣、深色牛仔褲和黑色便鞋,戴著紅色的棒球帽。帽子和脖子之間,是一張熟悉的矽膠臉,長鼻子、大笑的嘴,一雙眼睛蔑視地透過兩個黑洞看向李亢。

那是我的帽子,我的麵具!

李亢瞪大眼睛確定自己看到的不是一麵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