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要幹什麽?”羅老師在李亢的攙扶下站起來,哆哆嗦嗦抓起手機,“我要報警了啊!”
麵具人上前一步,劈手奪下羅明亮的手機,丟在地上一腳踩碎,拎著他的領口將老人推向一邊。羅老師就像落在淘氣孩子手裏的毛絨玩具一樣,被扔到沙發上,翻了個身,隨後又跌落在地上不斷呻吟。
李亢沒來得及發出驚呼,便被一隻手卡住了脖子。他的鎖骨有傷,被強大的力道一壓,疼得齜牙咧嘴。麵具人一隻手將沒有還擊之力的李亢按在牆上,揮拳朝著他的肋骨狠捶了幾下,正打在他骨裂的位置。
李亢疼得差點昏過去,張著嘴奮力想掰開卡著他脖子的手,對方卻越卡越緊,他喘不上氣來,憋得臉色通紅,眼前開始模糊。隻聽見咕咚一聲,李亢感覺到壓著自己的蠻力消失了。原來是羅明亮爬起來,奮力將麵具人推到一邊。麵具人被這突然的襲擊打斷,左手一拳打中羅明亮的鼻子,右手從懷裏抽出一隻尖刀刺進他的腹部。血從羅明亮的鼻子和身體裏湧出來,他身體晃了晃,癱倒在地。
跟麵具人拚了!李亢抱起沙發邊花架上的一盆吊蘭砸在麵具人的脖子上。那人沒想到李亢會反擊,被砸得一個趔趄,倒地的瞬間靈敏地翻了個身,踢在李亢的傷腿上。李亢摔在沙發邊,痛呼聲和花盆摔得粉碎的響聲在屋內回**。麵具人跳起來,揮刀刺向捂著腿大叫的李亢,李亢滾到地上躲開攻擊,刀子撲哧一聲劃破皮沙發,裏麵白森森的海綿翻了出來。
李亢急中生智,抓起花盆裏的一把腐殖土撒了麵具人一臉,趁著麵具人揉眼睛的瞬間,單腿跳到桌邊,抓起馬澄藥箱裏的酒精,果斷地用煙灰缸旁的打火機點燃了瓶口。麵具人見狀一驚,飛身撲向裏屋躲避。李亢將燃燒的酒精瓶砸在自己身後,跳向大門口。“砰”的一聲巨響,火焰在屋裏迅速蔓延,火災警報響了起來。李亢步履蹣跚地在漆黑的樓道裏拐了個彎,跑向活動中心後門。他每周都要來這裏幾趟,對地形再熟悉不過。
出後門隔著一條小路是新開業的汽配城,路邊一排巴掌大的鋪麵租給了小飯館、洗腳城、便民超市和小藥店。聽到警報聲,不少人跑出來看熱鬧,指指點點。李亢怕麵具人追過來,不敢停留,混在人群裏一直往南走,一直走過三個路口,確認背後沒人才停下來喘口氣。
如果剛才不是靈光一現,現在他可能已經被捅成了馬蜂窩。想到倒在血泊裏的羅老師,李亢內心像被攪碎一樣地疼。還好馬澄出去買吃的,李亢不敢想如果她當時在屋裏或者在他和麵具人纏鬥時跑回來,會有什麽後果。
現在自己能去哪裏呢?錢和備用手機都在脫下來的髒衣服裏,警察在找自己。麵具人如果躲開燃燒瓶的攻擊,肯定不會放過自己。他是何方神聖?竟然打扮成自己的樣子。李亢站在路燈下,茫然地看著夜色中模糊的城市。
清晨六點,青雨山莊的花草上蒙著露珠化成的寒氣。走在清靜的小路上,保安隊長老韓感到鼻尖上像放了一塊冰似的。連著兩天淩晨五點起床,他覺得自己的老身板快要吃不消了。
前天晚上他值夜班,隻斷斷續續睡了三個多小時。淩晨五點是交班前的最後一次巡邏,老韓和三個同事沿著既定路線來到溫老板住的十六棟附近時,發現別墅的客廳燈火通明,透過沒拉窗簾的落地窗,清晰地看到地毯上人形下的大片血跡。老韓慌了,跑過去拍窗戶一不留神觸發了警報,把半個別墅區的業主都吵醒了,之後喚來了警車。
昨天,一撥接一撥的記者在周圍轉了一天,晚上才散去。老韓被問了很多奇怪問題,有些他完全不知道怎麽回答。好不容易回宿舍想睡個安穩覺,今天早上天不亮,經理打電話說警方的人還想再看看現場,讓老韓陪同。
來訪的是幾個穿白大褂的警察,老韓知道他們叫法醫。他上高中的兒子不知道看了哪國的電視劇之後,天天念叨要考法醫。老韓原來覺得擺弄死人多嚇人哪,可昨天看這些人似乎很神秘的樣子,想著日後自家孩子要是能幹這個也不錯,這樣在鄉親們麵前說孩子辦過什麽上新聞的大案件,作為親爹的他必定會很有麵子。
十六棟和其他別墅沒區別,現在卻靠門口的警戒線一眼就能認出來。幾個法醫在廚房外的花園裏轉了一圈,從側門進入別墅。老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進去,叼著一根煙點燃了,繞著別墅轉了小半圈。客廳裏有人影在晃動,他們動作很快嘛,老韓吐一口煙圈,呃……為什麽不開燈還把窗簾拉上了?他想到經理的叮嚀,不能讓這些人搞壞了房子。
老韓把還沒抽完的煙丟在地上踩滅,上前推開房門。無奈大門上了鎖,他擰了幾下把手都沒用。老韓正要轉身繞回去,吱呀一聲門開了,一個年輕女子出現在門廳。她白皙清秀的臉上帶著一抹從容的微笑,打量一眼老韓胸前的名牌,用手攏了攏下垂到腰間的長發,轉身走進客廳。
她肯定不是和剛才來的那一撥法醫一起的。老韓不知道這姑娘一言不發是什麽意思,追過去,隻見她打開燈,蹲在落地玻璃窗邊,饒有興味地盯著窗簾下擺。地毯旁的地板上,放著一隻黑色皮包。
“你什麽人?”老韓緊張地拔出腰間的胡椒噴霧器。
“小心別傷到自己。”年輕女子回頭看他一眼,站起來走到保險櫃旁,拾起遮擋櫃門的畫。老韓覺得她的氣定神閑裏透出無形的壓力,壓得他喘不上氣。
“怎麽了?”聽到動靜,領隊的法醫張彤跑了過來,一著急手裏的幾張照片掉在地上。
“早啊。”黎希穎朝她招手,撿起照片。
第一張照片是一尊圓滾滾的泥塑公雞造型,尾巴和爪子描了金粉,腹部鮮豔的彩繪被血跡汙染。第二張照片是臉部的特寫,左臉麵頰上有一處不太深的狹長刀傷。第三張照片上是一隻布滿青紫和傷痕的手臂,小臂上有一處皮肉外翻的刀傷。刀傷附近有一個紅色的印記,大小形狀酷似扭曲的易拉罐的拉環。第四張照片是兩雙手的特寫,左手無名指和中指,右手拇指都被折斷,恐怖地扭曲著。第五張照片是後腦特寫,剃光頭發的皮膚上一塊紫紅色的凹陷傷痕格外紮眼。凹痕下方,也有個類似易拉罐拉環的印記。最下麵一張照片是蒼白的腹部截圖,五個暗紅色的刀口像裂開的山穀,三處比較淺,兩處很深的可以看見刀柄在皮膚上留下的印痕,隻是一瞥就令人作嘔。那個可疑的易拉罐拉環的痕跡出現在側腹的位置。
“是你啊。”法醫安慰出了一身汗的老韓,“別緊張,自己人。”她摘下口罩問黎希穎,“劉局果然麵子大,能請得動你。不對啊!你怎麽進來的?房子三個門的鑰匙都在我手裏。”
“和劫匪一樣,踩著打理櫻桃樹的梯子上了車庫頂,二樓一個洗手間的窗戶沒上鎖,一推就開。”黎希穎把照片還給她又回到落地玻璃窗邊,“從那裏進來可以完美避開安保係統。”
“我們一直以為劫匪是從廚房進來的。”
“在出事的那晚,正好洗手間有一扇窗戶沒關,這種巧合在小說裏都不會有。”黎希穎問老韓,“大叔您在這裏工作多久了?”
“三年多。”老韓自豪地說,“保安隊裏,我在這裏的時間最長。其他人都是今年才來的。”
“溫良一直都是一個人住?”
“早先他太太也在。”老韓回憶,“但這兩年她身體一直不好,搬到郊區療養院去了。哦,這房子的業主其實是杜女士,就是溫老板的太太。”
“平時有什麽人常來拜訪溫良呢?”
“溫老板喜歡安靜,很少有客人來。”老韓特意強調,“人家的朋友,我認不得。客人出入都得登記,你可以去查。”
黎希穎笑了笑,沒說什麽。如果是溫良帶回家的“朋友”,就不會出現在登記簿上。青雨山莊安保不錯,但也隻是麵上的不錯,至少劫匪進出時沒遇到障礙。她透過窗戶看向樹蔭下的小路,前天夜晚,那一帶的監控拍到何孟周的畫麵,但整個別墅區的監控都沒有拍到蔣迎和李亢,或者其他什麽人的身影。看電影可以分頭行動再會和,打劫分頭行動就奇怪了。而且既然其他劫匪能找到攝像頭的盲區,保證不被拍到,為何不告訴何孟周?他的U盤掉在凶案現場也透著不自然。就算何孟周想趁熱打鐵搞個大新聞,也不需要在搶劫時帶著工作U盤。
“你們每天幾點會在山莊裏巡邏?”她問老韓。
“白天沒有固定時間。”老韓說,“晚上八點,十一點,半夜兩點和五點各在山莊走一圈。”
“路線是固定的?”
“對,每天轉好幾次,習慣了,閉著眼睛都能轉下來。”老韓不知道她想打聽啥。
“昨天淩晨兩點,你們經過十六棟的時候,客廳的窗簾和燈是開著還是關著?”
“燈……我沒印象了。”老韓努力想了很久,“窗簾肯定關著。”他終於把手心裏捏出汗的胡椒噴霧塞回套子裏,拔出手電筒,打開比畫著,“巡邏路過別墅時我們會照一下,怕犄角旮旯藏著小偷。要是窗簾開著,溫老板早就被發現了。”
“兩點時關著,五點時開著。”黎希穎自言自語,用指尖把擠在一起的窗簾拉開。灰色遮光窗簾下麵一片噴濺上去的血跡已經變成黑色。
“我猜是半夜兩點我們走後,賊溜進來偷保險櫃,溫老板聽見動靜下樓。”每個人都有一顆成為大偵探的心,老韓也不例外,“賊急眼了,殺了溫老板。哎,不對……”他摸摸腦袋,“要是我殺了人拿了錢肯定撒丫子就跑,沒空管窗簾。啊,我不會殺人啊你們別亂想。”
凶手知道保安們五點會再轉一圈,特意在離開時拉開了窗簾,黎希穎心想。劫匪們不僅對青雨山莊的地形非常熟悉,知道保安的巡邏周期,對溫良家的裏裏外外也摸得清楚。房子裏沒有翻動過的痕跡,他們控製住溫良後直接問出密碼開了保險櫃,說明這些人知道別墅中隻有那個地方有值得搶的東西。二樓的窗戶應該不是溫良不小心忘了關,那洗手間在客臥,房間內的櫃子都是空的,床很久沒睡過人,溫良不可能心血**跑去開窗。有熟悉獵物的內線提前進入房子幫劫匪留了入口。
這些人行動前做的功課可以打九十分,肯定是老手。不過為了五十萬的現金,不值得做如此多的鋪墊,金絲雀的拍賣價也不會超過五十萬,而且警方向溫良的助理確認過,保險櫃裏的重要文件都在。所以,凶手的首要目標是溫良,錢隻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兩個助理法醫過來打招呼,準備檢查二樓的主臥。老韓怕將來杜女士覺得屋裏少了啥東西他說不清,也跟了上去。
“溫良不是被砸死的吧?”黎希穎問張彤,“我看那泥塑公雞上有血,溫良頭上的傷口有帶顏料的碎片。所以,凶手是用泥塑砸了溫良的頭。這種泥塑本來就易碎,應該不致命。溫良應該是死於腹部刀傷。”
“沒想到你一眼就能看出這麽多。”張彤微笑。
“殺死他的刀,跟我們在何孟周家找到的那一把差不多,具體是不是還需要驗證一下。”黎希穎自言自語,“這又砸又捅還折磨死者,凶手是和溫良有仇,還是想從他嘴裏逼問出什麽?”
“我隻管描述發現的事實,分析不歸我管。”張彤深呼吸,把快爆發出來的疲憊吞下去。
“你多久沒睡覺了?”
“忘了。”張彤困頓地眨眼,“淩晨四點做完蔣迎的屍檢本來想睡會兒,臨走前又看了眼溫良,發現不太對勁,所以才回這裏看看。”
“是他身上那個類似易拉罐拉環的痕跡吧。”黎希穎推測,“蔣迎和何孟周身上沒有找到能留下這樣痕跡的東西。我從李亢身上扒下的衣物裏也沒找到這種形狀的東西。看你這樣子,在這裏也撲空了。”
張彤苦笑,失望地搖頭。
“你去檢查一下車庫頂上,就能明白這傷痕是怎麽來的。”黎希穎指指頭上。
“房頂有這樣形狀的東西?”法醫急切地問。
“沒有。但是你檢查一下屋頂的痕跡,就能明白為何找不到留下傷痕的東西了。”
“哎?”張彤不明白她在打什麽啞謎。
“看天色,可能會下雨。”黎希穎提醒張彤,“遲了就來不及嘍,還是快點檢查吧。”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皮包,走出別墅。
天還沒有大亮,灰蒙蒙的世界中,一道道朦朧的車燈如早起上班族的睡眼,從地鐵站出來的人正快步走向目的地。早餐店散落在街邊的底商中,行色匆匆的路人在飄著包子香味的便道上走過,有的不為所動,有的猶豫一秒坐了下來。
在醫院對麵一家快餐廳買了咖啡和漢堡,黎希穎走進住院樓,坐電梯上了七層的加護病房。兩個守在門前的警員強打精神,坐直身體。秦思偉語氣中的無奈和疲乏透過木門都能聽得出來。
“羅老師,您這是何苦。”他站在床尾,“我不是日本鬼子,您犯不上堅貞不屈。”
羅明亮斜臥在病榻上,麵色憔悴,被打斷的鼻梁貼著膠布,右臉的燒傷呈現出一片蛛網似的紅黑色。他腹部的傷口不深,隻是流了很多血,後背和四肢取出了二十多塊碎玻璃片,有幾片因為爆裂時的高溫,死死粘在皮膚上,醫生不得不動刀子把它們割除。大火在羅明亮的臉和左手留下可怖的痕跡,醫生怕傷口化膿,隻得讓它們暫時暴露在空氣中,等傷情穩定了再去除死掉的皮肉組織,植皮都是後話了。
“我有權保持沉默。”羅明亮半閉著眼睛,“我要見律師,我有個學生就是當律師的。”
“真羨慕您桃李滿天下。”秦思偉耐心地解釋,“老先生您不是嫌疑人,咱就別大清早耽誤律師的時間了,我隻想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
羅明亮不說話,嘴角在微微顫抖。手術後大量注射嗎啡緩解了疼痛,也讓他的思維變得遲鈍。他還沒想好要怎麽和警察對話,怎麽說才能把對李亢的影響降到最低。
“吃早飯。”黎希穎把兩個紙袋遞給守門的警員,之後走進病房,將兩杯咖啡放在床頭的小桌上,遞給秦思偉一個漢堡。秦思偉搖頭表示吃不下。黎希穎掰開他的手,把漢堡塞給他。
“幹什麽都要先吃飽,對吧,羅老師?”她轉身對羅明亮微笑。羅明亮睜開眼睛看看她,又進入假寐狀態。
“羅老師,時間就是生命啊。”黎希穎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如果昨晚我們晚到幾分鍾,恐怕您就見不到這麽好的晨光了。”
“謝謝你們救了我,但其他的我什麽都不知道。”羅明亮閉著眼說。
“您應該謝謝李亢。”黎希穎說,“要不是您的好學生破壞了我的車子,我們至少能提前三十分鍾趕到活動中心。那樣的話,您不會挨刀子,辦公室也不會著火。如今躺在這裏的,大概是刺傷您的人。”
沉默許久,羅明亮的眼皮和喉嚨動了動,呼吸加速,但很快又恢複平靜:“所以你們該去找凶手,而不是在我這裏浪費時間。”
“要抓凶手,您得先告訴我凶手的特征。”秦思偉吃了一口漢堡,“他是男是女,多高多胖,臉上有沒有胡子。”
“我不知道。”羅明亮睜開眼,“昨晚我在辦公室加班,突然有個戴匹諾曹麵具的人跑進來給了我一刀,還放了火。”
“您一個人?”
“對,過幾天要組織孩子們參加區裏的比賽,我隻能加班。”
“可是您給家裏打過電話,說要帶一個學生回家過夜。”秦思偉毫不猶豫地戳穿謊言,“您說的學生就是李亢吧?您太太和女兒說,李亢逢年過節都會去家裏拜訪。”
“他……我……”羅老師編不下去了。
“羅老師,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麽。”黎希穎湊近他的耳邊,“警察對您講了吧,青雨山莊的搶劫殺人案,李亢是嫌疑人。您不信他會殺人,想替他爭取點時間,這點我能理解。其實,李亢確實不是殺溫良的凶手。”
“哎?”羅明亮睜開眼睛盯著她。
“我沒騙您。溫良是被別人殺死的。”
“蔣迎……不,他也不會殺人。”羅明亮艱難地搖頭。
“當然不是蔣迎。”黎希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真難喝。羅老師您剛做完手術不能吃東西,我就不跟您客氣了。”
“李亢和蔣迎,到底怎麽回事?”羅明亮受不了她故意賣關子。
“簡單說吧,李亢在淩晨一點前身受重傷,逃離何孟周家。”黎希穎放下咖啡,“殺死溫良的凶手淩晨兩點時仍在青雨山莊。至於蔣迎,看您剛才的反應就說明他不是凶手。”
“我?”羅明亮蒙了。
“我說凶手不是李亢,您馬上提到蔣迎,說明您知道他們出事那天晚上在一起。”黎希穎拉過椅子坐下,“李亢告訴過您他受傷的經過吧?不過我想他應該沒說青雨山莊那一段。”
“青雨山莊到底發生了什麽?”羅明亮虛弱地問。
“李亢和蔣迎,應該是因為某個原因和溫良結了梁子。”黎希穎緩緩地說,“他們製訂了一個一石二鳥的計劃,另一隻鳥便是何孟周。李亢他們將何孟周引到青雨山莊,按照提前設計好的路線進入溫良的別墅,將溫良捆起來打傷,拿走保險櫃裏的錢和一顆寶石。他們丟下何孟周的U盤,布置成搶劫現場。不過,他們離開的時候,溫良還活著。”
“你等等。”秦思偉很介意地問,“你確定凶手另有其人?”
“你聽我說完。”黎希穎塞給他一杯咖啡,“先別激動,那天晚上熱鬧得很。李亢和蔣迎自以為計劃得周全,但是離開青雨山莊後,事情就開始朝著他們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李亢說,他們隻是想給何孟周找點麻煩。”羅明亮掙紮著要坐起來。秦思偉上前幫他把病床搖起來一些,“我昨晚聽他講的時候,也是一頭霧水。”羅明亮喘息了一會兒,斷斷續續地對他們講了李亢告訴他的事情經過。
“他說看到邱秋從櫃子裏滾出來。”秦思偉一邊做記錄一邊反複確認,“但沒看清楚勒住蔣迎脖子的人。”
“李亢說他當時頭暈目眩好像中了毒。”羅老師解釋,“我就知道這麽多了。”
“邱秋在你們活動中心的周末興趣班教國畫吧?”
“對,原來教國畫的是蔣迎。”羅老師說,“六月底,他突然接了個很急的活兒,暫時顧不上這邊的課。正好邱秋來應聘教油畫,我發現她更擅長國畫就說服她接了蔣迎的班。她來了之後和李亢很聊得來,好多人都以為他們在談戀愛。李亢也是想幫邱秋才……”
“他沒想到有人利用了他和蔣迎的計劃。”黎希穎說,“在他們離開後潛入別墅殺死溫良,把罪名推給他們。”
“會不會……就是昨天那個戴麵具的?”羅明亮猜測,“他想殺人滅口。”
“有可能。”黎希穎話鋒一轉,“說到麵具,您剛剛說的是‘匹諾曹’?”
“你小時候沒聽過那故事?”羅明亮斜眼,“說謊話的小木偶鼻子會變長,偷懶變成驢子,被蟋蟀和仙女點化……”
“我知道‘匹諾曹’是什麽。”黎希穎拿出在何孟周床下找到的矽膠麵具的照片,“我好奇的是,見到這樣的麵具,一般人不會直接聯想到‘匹諾曹’,頂多說小醜、木偶之類。‘匹諾曹’這個名字,對您來說是不是有特殊的含義?”
竟然被她發現了。羅明亮心虛地閉上眼,把臉扭向床的另一邊。
那件事可不能說。自己一把年紀,死裏逃生,倒也不在乎什麽臉麵。隻是李亢的嫌疑剛有洗清的苗頭,一旦讓他們知道那事,不知道還會牽扯出多少事。六年了,他沒敢對任何人提事情的真相,心裏的苦悶和擔憂,也隻有他自己知道。
還記得那也是中秋前後,一場大風降溫,院子裏幾棵樹的葉子都快掉光了。辦公室裏冷得像超市的生鮮區。
“老羅,咱們認識二十年,你是什麽樣的人我清楚。”於主任胖胖的臉上都是不解,“你當時是中了什麽邪?”
“我不知道……”羅明亮縮著肩膀,眼睛看向腳尖,頭還是疼得厲害,好像被人揍了一頓似的。到底發生了什麽?他試圖回憶,但腦子裏隻有一片空白。
張麗惠最近每天下班都來辦公室找他,她在幫羅明亮張羅中心購買電腦的事,偶爾兩個人會聊聊工作外的事情。在羅老師眼裏,二十出頭的小張隻是個孩子,和自己教過的無數學生一樣。她性格活潑,和誰都有說有笑的,偶爾會開過火的玩笑。老於曾私下提醒過羅明亮,男女同事之間最好保持距離,羅明亮覺得他想太多了。
那日下班後,和往常一樣,張麗惠來找他,塞給羅明亮一兜子水果,說是老家種的,還非要給他削一個蘋果吃。羅明亮幾番推拒不成,就同意了。張麗惠切了兩個蘋果,去販賣機買了飲料。兩個人邊吃邊聊……後來……羅明亮隻記得自己被尖叫聲驚醒,看見清潔工劉大姐大喊著逃跑。當時他一個人躺在地板上,沒穿褲子,手裏抓著一條橙色的裙帶。
“劉大姐和方大姐都看見小張哭喊著跑出你辦公室。”於主任拍桌子,“我眼看她跑出樓門時,連衣裙的扣子都沒來得及扣上。老羅!你倒是給我說清楚啊!”
“我沒……”羅明亮不知道該說什麽,因為他說不清楚。
警笛聲,雜亂的腳步聲,老於辦公室的門幾乎是被撞開的。羅明亮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被帶出樓門推進警車的,隻記得李亢奮力分開看熱鬧的人群跑過來,在他耳邊說的話:
“什麽都不要說,我來幫您擺平。”
羅明亮不知道李亢能做什麽,隻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羅明亮被帶到派出所審了一夜,疲勞、恐懼和頭疼令他痛不欲生,早忘了李亢說過什麽。從民警的隻言片語裏,羅老師梳理出了張麗惠的說辭。
她下班時路過羅明亮的辦公室,發現他還在屋裏,就和平常一樣進去打招呼,順便把老家寄來的水果分給他一些。羅明亮問起采購的事,張麗惠如實回答,其間,兩個人一起吃了水果喝了飲料。當談話結束,她準備起身離開時,羅明亮突然抓住她的手,很露骨地向她求歡。羅明亮見張麗惠不從,就製服了她企圖……
“他的歲數和我爸差不多,我隻是把他當長輩。”張麗惠哭訴,“我想著還要在活動中心工作,不好撕破臉。他竟然把我按在沙發上,動手脫我的衣服……”
按張麗惠的供詞,她怕招來其他同事讓自己難堪,所以不敢大聲叫喊,隻想推開羅明亮。但對方畢竟是男人,即使歲數大了,力氣也比她大得多。她覺得硬碰硬沒希望,隻得假意答應,趁羅明亮放鬆警惕才敲暈他逃了出來。
為什麽我什麽都不記得……羅明亮陷入絕望。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會做如此禽獸不如的事情,但拿不出任何證據反駁。清潔工大姐和他關係很好,總不會故意陷害他。羅明亮絕望地靠在冷冰冰的座椅上,一頭撞死的心都有。
“您要沒做,人家為什麽會豁出臉麵來告你?”民警一句話噎得羅明亮啞口無言。對啊,張麗惠圖什麽?他想了一夜,沒有答案,隻歎自己一輩子小心翼翼地做人,莫名其妙地晚節不保。
第二天中午,民警來開門。羅明亮以為要正式逮捕自己移交拘留所,結果民警讓他做個血液檢查,等結果出來就可以走了。在派出所樓道裏,稀裏糊塗的羅明亮看見兩個女警扶著戴了手銬、精神恍惚的張麗惠往裏走,還以為他在做夢。
派出所的同誌告訴羅明亮,今天天不亮他們接到群眾舉報,說附近小區有人吸毒、藏毒。他們火速趕到電話中提到的地址,隻見張麗惠神誌不清地癱在自家地板上,身邊丟著用過的吸毒器具,還有幾包白粉。在一間起居室內,民警找到化學玻璃器具和麻黃堿。麻黃堿是製作毒品最主要的原料,未經提純的毒品因為成分駁雜容易導致吸食者陷入昏迷或者神智混亂。
“我不記得昨天下午的事,難道是……”羅明亮頓生疑竇。
“看到那玩意我們也覺得可疑。”民警解釋。因為張麗惠完全無法回答問題,隻得先送她去醫院檢查。為查清毒品來源,他們檢查了張麗惠的手機,意外找到一段16秒的視頻。
視頻裏,隻穿著上衣的羅明亮一動不動躺在地板上,手裏攥著一條橙色的裙帶。拍視頻的人繞著他轉了半圈,動作平緩。視頻的拍攝時間是昨天下午五點左右,周圍的沙發、花架一看就是羅明亮的辦公室。
“張麗惠說自己是逃出來的。”民警說,“逃出來就不可能有時間拍視頻,所以她有說謊嫌疑。今天上午,她恢複神智後接受了訊問。”
“她怎麽說?”
“她聲稱不記得昨晚回家後的事,否認製毒,但承認把毒品混在飲料裏,陷害你。”
“為……為什麽……”羅明亮大驚。
“她可能是毒品吸多了,精神狀態特別不好,很多事還沒問清。”民警送羅明亮到門口,“她甚至忘了什麽時候拍的視頻。”
“老師,我來接您。”李亢迎上來,感謝民警為民做主。
“你怎麽來了?”羅明亮這才想起李亢昨天說過替自己擺平。莫非……
“羅老師,上車吧。”蔣迎從路邊的一輛福特車裏探出頭。
“師母在家包餃子等你呢。”李亢幾乎是把羅明亮塞進車後座的,他自己跳上副駕駛座,催促蔣迎快點開車。
“你們這是……”羅明亮感到不太對勁。車子啟動,放在他身邊座位上的一個紙袋子倒下,一隻矽膠麵具和一頂紅色棒球帽從裏麵滾了出來。“這是什麽!”羅明亮被麵具的長鼻子和黑洞洞的眼睛嚇得一哆嗦。
“前些天為了化裝舞會在網上買的。”李亢滿不在乎地笑笑,“匹諾曹,您給我講過的故事,沒想到這次派上點用場。”
“我也想要一個麵具,怪好玩的。”蔣迎大笑,“我們不如就叫匹諾曹好了,聽起來夠炫酷。”
“你們到底做了什麽?”羅明亮感到背後一陣發涼。
李亢和蔣迎相視而笑,沒再說什麽。
羅明亮回家休息幾天後,照常去活動中心上班。但他從此再沒見過張麗惠,隻聽說她挪用了買電腦的錢,擔心被羅明亮察覺,打算先下手為強,將他送進拘留所然後設法把挪錢的事栽贓給他。所有人都說羅明亮運氣好,有驚無險,可他越想越覺得這裏麵有問題。在他的再三逼問下,李亢終於承認視頻是偽造的。
視頻裏躺在地上的人是穿著與羅明亮一樣上衣、帶著假發的李亢。因為李亢與羅明亮身材相仿,拍攝環境是辦公室,再經過電腦處理,隻要不拍到正臉,看視頻的人自然而然地認為那有點模糊的昏暗畫麵中躺著的就是羅明亮。他們是在晚上潛入辦公室拍的視頻,顯示的拍攝時間是用軟件偽造的。
李亢想通過恐嚇讓張麗惠吐出實情,便準備潛入她家。保險起見,李亢靈機一動戴上了匹諾曹的麵具和棒球帽。他潛入張麗惠家後意外發現,張麗惠居然在製毒,他知道麻黃堿製成的毒品純度不夠會造成神智混亂,於是給她注射了一些自製毒品,再把視頻複製到她手機上,打匿名電話報警。
“我們的本意是弄死那個賤貨。”李亢說這話時表情很平靜,“沒想到她的命那麽硬。但隻要警察看到視頻和毒品就會懷疑她的人品和供詞。”他用手掐掉吊蘭的枯葉,“不過還真有點後怕,萬一她想起有人把她按在**注射……還好那毒品夠勁兒,把她腦子洗得差不多了,看來以後真得戴好麵具。”
“你瘋了!”羅明亮渾身發抖。
“我隻是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老師弄出來。”李亢說,“而且毒品是她自己製作的,她抵賴不了,昨天明擺著是要陷害您。”
“清者……自清。”羅明亮念叨。
“算了吧,老師,於主任和您二十年的交情,還不是信了那賤貨。”李亢嗤笑,“警察也是凡人。她說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他們不信。”
“假以時日……”
“時間拖得越久,信她的人越多。人活一張臉啊,老師。一旦大家都信了您是個老色鬼,就算我能找到證據證明她是陷害您的,還有什麽用?”
羅明亮無言以對。他和李亢約好把真相爛在肚子裏,卻隱約地為李亢的未來擔憂。羅明亮了解李亢,知道他肯定不是說著玩。果然……想到是因為自己的緣故讓他們走上這條詭異的路,羅明亮心裏很不是滋味。他私下隱晦地勸過李亢幾次,夜路走多了總會撞見鬼,可那孩子表麵滿口答應,一轉臉就全都忘了。如今,不知道那孩子怎麽樣了。
“羅老師,李亢會去哪兒呢?”黎希穎似乎讀懂了他的心思。
“我……不知道。”羅明亮不敢睜眼。
身穿白大褂的女醫生推著整齊擺放著藥品、注射器的小車走進來,見屋裏有人,露出不悅的神色。
“病人需要休息。”她給羅明亮量體溫,“你們該講講人道精神。他是犯人嗎?”
“不是。”秦思偉注意到她胸牌上的名字是馬澄,職位是主治醫師。
“那就請出去,讓病人安靜一會兒。”馬醫生拿起藥袋掛在輸液架上,替換已經快流空的兩個袋子,“你們都有家人朋友,他們要是受了傷,你們難道不是讓他們靜養,還要問東問西?”
“我們這就走。”黎希穎歉意地點點頭,“羅老師,有人想殺您的學生……”
“我真不知道他在哪裏。”羅明亮執拗地說。
“你們聽到了?”醫生語氣裏的怒意更重。
“不好意思,還有一個問題。羅老師,昨晚除了您和李亢,還有誰在辦公室?”黎希穎不肯輕易放過羅明亮,追問道。
“凶手啊。”羅明亮直視她的眼睛。
“您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就我們兩個人,沒有別人。”羅明亮堅定地回答。
馬澄將病床周圍的簾子拉開圍成一圈,算是徹底下了逐客令。
“他在說謊。”退出病房,秦思偉低聲說,“羅老師肯定還隱瞞了不少內情。真不知道這老先生怎麽想的。”
“他不知道能不能相信我們。”黎希穎和他並肩走向電梯,“也可能有什麽難言之隱。”
“他的學生在被人追殺,而且他已經見識過凶手的厲害,竟然還不說真話。”
“羅老師可能知道李亢目前很安全,所以不必對我們說太多。”
“他被送進醫院時心跳血壓幾乎降到零,一直搶救到淩晨四點。誰會告訴他?”秦思偉努力回憶,“羅明亮被送入病房後,我們的人也一直守在病床邊。”
“而且他醒來之前沒有任何人接觸過他,包括醫生和護士。除非李亢和羅明亮之間有心靈感應,否則即使李亢脫身後找到安全的藏身之處也不可能通知羅明亮。”
“他不是真的未來戰士,哪兒來的心靈感應!”黎希穎說,“你沒發現羅明亮已經接到通知了嗎?”
“什麽時候?”
“換藥量體溫是護士的工作,馬醫生親自過來,不是太敬業,就是有其他不得不來的理由。”
“她……可能是現場燒扁了的藥箱的主人。”秦思偉明白了,“李亢經過昨晚的偷襲,身上的傷應該更嚴重了。他最需要的除了藏身之處,還有醫生。”
“查查馬醫生的底細就知道了。”黎希穎抬頭看著電梯麵板上緩慢變化的紅字,“家人朋友受傷了需要靜養,這話既是說給我們聽的,也是說給羅明亮聽的,暗示他的朋友在靜養,很安全。”
“羅明亮堅稱昨晚辦公室裏隻有他和李亢,是怕我們纏住馬醫生,順藤摸瓜找到李亢。”秦思偉攬住黎希穎的肩膀,“和你比心眼兒,是他們不自量力。”
“我又不是馬蜂窩,哪兒來那麽多眼兒。”黎希穎說,“馬醫生不會蠢到把李亢藏在自己家,但隻要盯著她,肯定能找到李亢。”
叮!電梯門慢慢滑開,老嚴低頭按著手機從他們身邊走過,一聲不吭拐向右側樓道,被秦思偉揪了回來。
“玩遊戲還是炒股呢?”
“股市還沒開盤。”老嚴抬頭,“喲,秦隊,我這給你發信息呢。何孟周前女友的地址找到了。”他抻了抻衣領,“費老勁了,差點把我給逼死。”
老嚴昨天查到邱秋去派出所報案時留下的電話和工作單位信息,但是電話關機。他輾轉找到邱秋工作的廣告公司,得知六月初的時候,邱秋已經辭職。同事和前任老板並不知道她是跳槽了還是回老家了。曾經和她關係最好的一個小姑娘記得邱秋在城北租了房子,但她實在回憶不起來幾個月前聽了一耳朵的地址。
“小姑娘說她辭職後不久就斷了聯係。”老嚴訴苦,“跑了一下午,隻落下一身臭汗。”
失望透頂的老嚴離開廣告公司,剛走到樓梯口,小姑娘拿著個紙袋追了上來。邱秋離職時給大家帶了自己做的點心。點心味道不怎樣,但小姑娘順手把裝點心的紙袋放進了抽屜。袋子上印著一家餐館的地址和電話,應該是邱秋新家附近,她常叫外賣的一家店。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吃喝拉撒都上網訂。”老嚴感慨。他謝過小姑娘,直奔地址上的餐館。晚飯時間,餐館裏招呼客人、打包外賣忙得腳朝天,老板很善良地留下老嚴的電話,答應閑下來就幫他查記錄。
老嚴抓肝撓心地等到晚上十一點多,終於收到餐館老板的短信,邱秋住在距離餐館三公裏外的名築曉苑7號樓1702,最近兩個月每周至少叫三次外賣。經常為這個區域送餐的外賣員看了老嚴提供的照片立刻就想起這個漂亮的妹子。
“你把信息轉給我就行了。”秦思偉看手機,“沒必要大早上跑一趟。”
“我聽說未來戰士的老師逮住了。”老嚴看看幽深的樓道,“這回可別讓他跑了。”
“跑不了,有人盯著呢。”秦思偉問黎希穎,“怎麽樣?去邱秋家看看?”
“你這叫休假?比上班還忙。”
“多動手多動腦,預防老年癡呆嘛。”
豔陽當空,樹影婆娑,一隻籃球蹦蹦跳跳地滾進腳邊的草叢。李亢抬腳攔住還想繼續旅行的球,彎腰把它撿起來。
“謝了,哥們兒。”穿著紅色球衣的少年從場上跑下來,接過他手裏的球,抹一抹圓臉上流淌的汗水。
“就是他!”伴隨著一聲大叫,一個體態消瘦,頭發耷拉到黑色眼鏡框邊的少年大步走進球場,身後跟著幾個保安。
李亢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眼鏡少年氣勢洶洶,揪住紅衣少年的背心。“蔣迎!闖進木村三賽房間的就是你!”
“文旭太郎你今天沒吃藥吧。”紅衣少年推開他。
“我昨晚路過外教公寓時看到一個人偷摸溜出來。”眼鏡少年撩頭發,“就是你。轟多噠(日語音譯,“真的”的意思)。”
“胡扯什麽。”紅衣少年嗤笑,“外教公寓外麵那條路的路燈那麽暗,以你戴眼鏡坐第三排就看不清黑板的視力,能看到誰?少血口噴人。”
“你確定是他?”保安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斜眼看眼鏡少年。
“肯定搞錯了。”李亢插了一句,“昨天蔣迎和我們一夥兒同學在校外酒吧,天亮才回來。”
“納尼(日語音譯,“什麽”的意思)!”眼鏡少年吃驚,“你誰啊?”
“計算機係大二的。”李亢給保安看學生證,“昨兒有球賽,我們約了好多同學一起看球。不信你們可以去問。”
“你確定看到的就是他嗎?”保安把證件還給李亢,扭頭對眼鏡少年嚴厲地說,“我們已經報警了,你可別亂咬人。”
“我……”眼鏡少年語塞。
“肯定看錯了。”李亢拍一下紅衣少年,示意他和自己一起離開。二人丟下氣不打一處來的保安和紅著臉解釋的眼鏡少年,走出球場。
“剛才多謝了。”紅衣少年伸出手,“我是工業設計係的,也是大二,我叫……你已經知道了。”
“李亢,不用謝。”李亢和他握手,“那說話莫名其妙的是日本留學生?”
“他倒巴不得自己是倭國人的種。”蔣迎咋舌,“他叫文旭,大一的,太郎是我們給他起的外號。因為他成天就是日本這個好,日本那個好,日本就是比中國好。”蔣迎跑去小超市門口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可樂,遞給李亢一罐,“這學期開始他每周都去蹭我們的日語選修課,跟屁蟲一樣黏著上課的外教。”
“真夠賤的。”李亢喝一口可樂,“我看他那嘴臉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日本好不好不關我的事,就是看不慣他那孝子賢孫的德行。這才學幾天日語,話都不會好好說了。”
“今天是怎麽回事?”
“昨天晚上,有人闖進外教木村的公寓,把裏麵的家具砸個稀爛。”蔣迎說,“好多學生背地裏都說痛快。那日本佬,總拿出國交換勾搭上課的男生。我前不久就撞見文旭大半夜從外教公寓出來。”
“砸了公寓,沒人看見或者聽見什麽?”
“昨天有球賽啊,外教們也都相約出去喝酒看球了。”蔣迎很鬱悶,“昨晚我去西山拍星星—延時攝影,選修課的作業。誰知道文旭會誣陷我。”
“他為什麽咬你?”
“就是上次那事,我看見之後和幾個同學說了,大家私下調侃他來著。”蔣迎想了想,“其實我覺得保不齊就是文旭幹的。木村之前好像答應幫他爭取出國交換生的名額,但是最後公示沒有他。”
“他知道你昨天去山裏攝影?”
“嗯,昨天我帶著薄羽絨服去上課,同學笑我來著。”蔣迎啐一口唾沫,“他是算好了時間栽贓我,可惜我沒證據。”
“有些事不需要證據。”李亢心裏一動。他抬頭看著蔣迎,發現對方的臉上是心領神會的表情。
深夜,蟬鳴陣陣,一個消瘦的身影走在僻靜的小路上。兩條黑影從黃楊木牆後跳出來,套在頭上的麻袋捂住了不成調的日語歌,四隻腳輪番狂踢,木棒如搗蒜般砸在扭動哀號的身體上。
“什麽人?”幾個下了晚自習的學生聽到異動跑過來,隻看見地上痛苦蠕動的“麻袋”和消失在樓角的黑影。
“嘿,痛快!”一口氣跑到半公裏外的宿舍區。蔣迎靠在樓前小花園的一棵柿子樹上,長舒了一口氣。
“他能猜到是我們。”李亢揉著發麻的虎口,“明天有人問起,就說去我家了。”
“沒問題吧?”
“沒事,我和胡同裏倆朋友打過招呼。”
“那就好。”
蔣迎轉過身,語氣突然變得生硬,眉眼間浮現出恐怖的笑意。那張圓圓的臉在黑暗中轉動起來,變成一隻巨大的晴天娃娃。李亢想喊但喊不出來,隻是頭暈目眩,動彈不得。晴天娃娃發出鳥叫般的笑聲,慘白的裙角飄起來,扭成握著明晃晃刀子的觸手的樣子,刀尖向前一探,刺入李亢的左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