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兩名打更人,一人手持竹梆,有節奏地敲擊著,另一人提著昏黃的燈籠,腳步遲緩地踏在長安城濕漉漉的青石街上,正值夜半子時,初冬的濃霧如厚重的帷幕,將黑夜包裹得嚴嚴實實,燈籠那微弱的光暈被擠壓成豆大的一點,僅能勉強照亮二人腳下的方寸之地。

“吱吱!呲呲!”

一陣奇怪的叫聲從頭頂上方傳來,嚇得其中一名打更人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另一名打更人打趣道:“我說老張啊,你打更這麽多年了,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膽小了?”

這名喚作“老張”的打更人小聲說道:“你忘了呀?今天是初一,最近三個月來,每逢初一、十五,這裴家必死人!”

兩名打更人同時停下腳步,因為他們此時剛好走到了裴府所在的勝業坊。

老張將聲音壓得極低,仿佛生怕驚動了什麽,膽怯道:“我聽說啊,裴家之前死的那幾個人,死狀詭異,並非正常死亡,不知是被什麽怪物,給吸幹了渾身的鮮血,化作了一具具幹屍哇!”

話音剛落,一道長約七尺的巨大黑影擦著二人頭頂掠過。

“啊!老張,剛剛飛過去的是蝙蝠嗎?”

“像……像是,可……又不像是……”

“到底像還是不像啊!”

“我也叫不準呐!看樣子,有七尺多長呢!”

二人越聊越害怕,渾身顫抖不止,手中的竹梆子與燈籠同時脫手,重重地摔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緊接著,他們驚慌失措地大叫道:“啊!有怪物!”

就在此時,一道身穿白色勁裝的瀟灑身影,從街角附近一躍而出,手握橫刀、腳尖輕點,繼而躍上屋頂,對著剛剛那個形似蝙蝠且會飛之物追了去。

一群身著金色盔甲的巡街金吾衛不明狀況,聞聲疾步趕來,高聲喝問道:“何人膽敢違反長安城宵禁?”

白色勁裝身影消失的方向,遙遙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男子聲音:“吾乃大理寺司直袁開陽!奉命查案,爾等不得阻攔!”

形似蝙蝠的怪物掠過天牢上空,一間由數十名獄卒嚴密看守的牢房內,一名閉目酣睡的犯人耳根微顫,似有所覺、猛然躍起,抬頭望向一尺見方的天窗,卻隻見一道模糊影子一閃即逝。

牢房外,值守獄卒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你……你看到了嗎?剛剛那是什麽個怪物呀?”

“好像是蝙蝠!”

“我天!七尺長的蝙蝠?這……這怎麽可能啊?”

“別胡扯了!別自己嚇自己,子不語怪力亂神!”

不一會兒,袁開陽就追到了這裏,幾名天牢裏的獄卒們聽到房頂有腳步之聲,紛紛拔出佩刀,繼而躍上屋頂,準備出手阻攔,同時大喊道:“何人膽敢擅闖天牢?活膩了麽?”

這幾名獄卒尚未拔出佩刀,便被身手矯健的袁開陽三兩腳踢翻,紛紛摔下屋頂,這時才有其他獄卒認出了袁開陽,紛紛向其求饒開脫。

“這是狄公高徒,不是賊人!”

“對,他是大理寺司直袁開陽!”

“我等不知袁司直正在辦案,還請司直海涵!””

袁開陽急於追趕那詭異怪物,冷哼一聲,未再多言,轉身便欲離去,隻聽旁邊那間天牢內傳來了一道沉穩又熟悉的聲音:“開陽,別追了,你已經追不上了。”

聽到這道聲音,袁開陽停住身子,站在屋頂,恭恭敬敬地對著那一扇一尺見方的天窗內的那個人,隔空行禮道:“學生袁開陽拜見恩師!恩師,您剛剛可看清了那怪物,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這間天牢中的囚犯,正是前大理寺丞,素有“大唐第一神探”之稱的狄仁傑!

隻因秉持中立,遲遲不肯在天後武則天和李唐皇室兩派間站隊,遭到兩方同時打壓,已被關押在此兩年有餘,狄仁傑雖身陷囹圄,卻仍知天下事。

袁開陽正要向狄仁傑請教一些,自己最近辦案遇到的疑惑,卻忽聽一道婉轉的女人聲音傳來:“天後有旨,狄仁傑聽宣!”

接著,隻見一行人徑直來到狄仁傑被關牢房外,當先一女子,年約二十,衣飾華貴、容顏嫵媚,正是武則天最寵信的女官、位居中書舍人的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手捧天後詔書,停在牢房門外,袁開陽也從屋頂躍下,跪地聽旨。

上官婉兒朱唇輕啟道:“天後有旨,狄仁傑聽宣,長安城內河東裴氏家族,近日接連發生詭異命案,特啟用狄仁傑為大理寺丞,務必盡早破案緝凶!”

宣讀完天後懿旨,上官婉兒抬手示意,幾名捧著官袍、官靴、官印的太監們,便進入牢房為狄仁傑更衣。

須臾,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響起,已重新換上官袍的狄仁傑緩緩步出牢房,隻見他雖然年逾五旬,但身材仍舊勻稱健碩、胡須垂胸,兩鬢略顯斑白,透著幾分滄桑,臉龐方正、鼻梁微挺,略深的眼眶內鑲著一雙深邃雙眸,平靜的眼神看不到情緒波動,如同古井寒潭,不泛漣漪、不見其底。

上官婉兒上前一步,對著狄仁傑拱手道:“狄公官複原職,恭喜恭喜呀!相信隻要狄公出山,裴家詭案定能很快真相大白。”

狄仁傑也對著上官婉兒拱手還禮道:“煩請上官舍人轉告天後,老夫這就前往裴家查案,擇日再入宮謝恩。”

上官婉兒離開後,狄仁傑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似乎在思忖著武則天重新啟用自己的深意。

此時,天色已經有些微微泛白,走出天牢,狄仁傑一邊在路邊,找了一家粥鋪隨便吃了點東西填飽肚子,一邊聽袁開陽簡單介紹了一下裴家這起詭異命案。

近三個月,每逢初一、十五夜,裴家必有人橫死,皆被吸盡渾身鮮血,死狀恐怖詭異,死者皆為十七至二十七八歲的男子,且皆為河東裴氏現任族長裴瀚之子嗣,然不知何故,裴家從未報官,對此事也諱莫如深、絕口不提,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直到近幾日,長安城內謠言四起,實在是瞞不住了,官府才主動介入查案。

狄仁傑問道:“那形似蝙蝠的飛行巨怪,又是怎麽回事啊?”

袁開陽回道:“有人注意到,每逢初一、十五裴家發生詭異命案之夜,必有蝙蝠巨怪出沒,所以不少人懷疑裴家詭異命案,乃是妖邪作祟,前些日子啊,天後派了首寵僧人薛懷義、陛下派了渾天監道士李天權,前往裴府驅魔降妖。”

狄仁傑略作思忖,沒有馬上就案情繼續詢問,而是嚴肅的勸道:“開陽,官場浮沉、首在戒口,以後“首寵”二字敏感萬分,不可再提!”

袁開陽拜道:“學生知錯,必當謹記!”

狄仁傑點了點頭頭,問道:“對了,你方才追那怪物,能確定那怪物就是從裴府飛出來的嗎?”

袁開陽不容遲疑的回道:“學生此次瞧得真真切切,確是從裴府飛出來的。”

狄仁傑又問道:“你可曾進入裴府查探?”

袁開陽搖了搖頭,歎道:“裴家乃門閥大家,族中多人身居高位,且極不配合官府查案,學生位卑言輕,難以踏入裴府那高牆大院,隻能在外查探線索。”

狄仁傑眉頭微蹙,輕歎道:“唉,隻怕這朝堂呀!又要不得安生了……”

袁開陽不解道:“或許隻是裴家家事而已,恩師為何如此感慨?”

狄仁傑轉身指向皇宮的方向,解釋道:“天後著篡權奪位之心,與司馬昭無兩,路人皆知啊!陛下雖然性格孱弱,但李唐皇室根基仍在,在這多事之秋,哪怕門閥貴族的家事與朝政無關,恐怕也會被有心人利用,挑起權力的博弈,長安城內無小事,民間詭事亦是朝堂權謀!你可懂否?”

袁開陽再次俯身道:“學生受教了!”

半個時辰後,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衝破黑暗與濃霧,照亮了巍峨的長安城,當長安城其他各地一片熱鬧、喧嘩之際,長安城東北側的勝業坊內卻是一片沉寂。

又死人了!裴家又死人了!

又是被吸幹鮮血,血盡而亡!

這次的死者名叫裴柏,是裴氏族長裴瀚的一名庶子,在家排行老九,裴瀚在家奴的攙扶下,低頭看了自己這個庶子幹癟蒼白的屍體一眼,神色複雜地幽幽歎了口氣,裴瀚看上去並不怎麽傷心,但這也不奇怪,他有二十幾個妾室,膝下更是有五十多個子女,對於像裴柏這樣的一些庶出子女,平時關注不多,自然也談不上怎麽親近。

沉默良久,裴瀚沉聲吩咐在場族人:“速將屍體焚之,骨灰隨意尋處地兒,埋了便是。”

裴瀚話音剛落,正伏在裴柏身上痛苦的裴鬆,猛地抬起頭,胡亂抹了把眼淚,聲音帶著哭腔卻強自鎮定道:“爹!九哥雖是庶出,可他身上流著您的血,是裴家堂堂正正的子孫!死後不能留全屍也就罷了,怎就連入祖墳的資格都沒有?”

裴瀚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你個小崽子懂什麽?老九被邪祟附身,屍體沾滿晦氣,若葬入祖墳,豈不是要斷我裴家香火!”

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婦人踉跉蹌蹌從後院奔來,一把將裴鬆拉到身後,身子微微顫抖卻強自鎮定,聲音哽咽卻帶著哀求道:“老爺啊,鬆兒年幼無知,您大人有大量,就饒了他這一回吧。”

這名婦人名叫薛彩雲,是裴瀚的一名偏房妾室,也是裴柏、裴鬆的親生母親。

裴瀚本來還要對著裴鬆發脾氣,這時守門的家奴匆匆來報道:“老爺,薛師、李司辰又來了,那薛師竟揚言,要檢查九少爺遺體,還大言不慚地說能作法驅邪,憑著屍體上殘留的邪氣,便能順藤摸瓜找到那邪祟的老巢。”

聽到稟報,裴瀚目光如炬,深沉地掃視了在場的族人一圈,語氣中帶著幾分斥責道:“家醜不可外揚,在外人麵前都記著,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

眾人齊聲道:“喏!”

說完,裴瀚又狠狠瞪了裴鬆一眼,隨即一指薛彩雲和裴鬆這對母子,麵色冷峻的交代道:“來人,把他們送到後院,沒有老夫的準許,不得放他們走出後院!”

說完,裴瀚甩手離開,他沒有注意到身後,裴鬆的眼睛裏始終帶著倔強與不滿,薛彩雲那噙滿淚水的眼睛裏藏著隱忍與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