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共有一零八坊,其中,三十六座大坊分列皇宮東西兩側,分布在長安城北部,七十二座小坊則有序地坐落於長安城南部,這河東裴氏是大唐五姓七望之一,更號稱關中四姓之首,居住在長安城的數千名河東裴氏族的人,幾乎獨占三十六大坊之一的勝業坊,隻有沿街一些各類店鋪,不是裴家人所開,因為唐律規定,各階級尊卑有別,在士農工商之中,商賈排行最末,自認為出身尊貴的河東裴氏族人不屑為之。
狄仁傑攜袁開陽步入勝業坊,隻見沿街店鋪林立,商賈們或交頭接耳,或竊竊私語,卻都津津樂道於裴家那樁詭異命案。
袁開陽向狄仁傑介紹,由於裴家刻意隱瞞,十幾天前絕大部分長安百姓,還不知道這件事,但最近短短數天,現在裴家接連發生詭異命案的事情,在長安城幾乎已經盡人皆知,此事背後,極有可能有人暗中推波助瀾、意圖不軌,如今城中百姓間流傳最廣的說法是,裴家幾位直係族人離奇死亡,渾身鮮血被吸幹,乃是“關中血魔”作祟:話說東漢初年,光武帝劉秀遣大將裴遵平定隴、蜀兩地,裴遵曾在關中大肆殺戮,血流成河,因此,那些失血而死的亡魂化作了厲鬼,坊間以“關中血魔”命名,現在專找裴遵的後人複仇,而裴遵就是河東裴氏之先祖。
說起這個傳言,袁開陽不屑一顧道:“神鬼之說盡是虛妄,哪裏有什麽‘關中血魔’,分明就是有人裝神弄鬼!”
狄仁傑笑道:“開陽,你乃是我大唐開國第一術士袁天罡之嫡孫,你怎的也不信鬼神之說呢?”
袁開陽正色道:“恩師!正因如此,學生才更了解什麽道法、術法,都不過是糊弄人的伎倆而已。”
狄仁傑點頭道:“年輕人見解犀利、善思篤行,是好事啊!”
二人正交談間,忽聞前方街上傳來一陣喧鬧的打砸聲與激烈的對罵聲,狄仁傑與袁開陽循聲望去,隻見一名三十多歲的錦衣男子,正帶著一群下人打砸一家小藥鋪。
一名身著紫色衣裙、年約二十歲左右的俏麗女子,橫身擋在藥櫃前,她雖出身平民,卻毫無懼色地直麵權貴,雙手叉腰、柳眉倒豎,指著錦衣男子,厲聲斥道:“裴棟!人家大理寺袁開陽都說姑奶奶我無罪,你憑什麽就認定我是凶手?還打砸姑奶奶的藥鋪?你們河東裴氏就這麽不講理嗎?”
裴棟怒不可遏,一腳踹翻了藥鋪內的桌椅,鐵青著臉,指著紫衣少女,咬牙切齒的罵道:“華芷芸!你這個邪醫,就算大理寺沒抓住你的罪證,你也脫不了幹係!”
袁開陽剛準備撥開人群,上前去幫華芷芸解圍,狄仁傑卻攔住了他,繼而道:“不急,先看看再說嘛!”
袁開陽向狄仁傑解釋道,華芷芸自稱是神醫華佗的第二十一代傳人,數月前才來到長安,在這繁華之地,開設了這家藥鋪,華芷芸初入長安時,曾前往裴府找早年間,曾拜藥王孫思邈為師學習醫術的裴瀚切磋醫術,裴瀚聽聞華芷芸竟是華佗傳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欣然應允了其醫術挑戰,二人約定,各找一名疑難雜症病人讓對方治療。
當時,裴瀚雖未能徹底根治華芷芸找來的那名疑難雜症患者,卻顯著緩解了其病症,令患者痛苦大減,然而,當華芷芸準備以開膛破肚之法,為裴瀚找來的疑難雜症患者施治時,裴瀚卻猛地攔住了,並厲聲斥道:“此等開膛破肚之法,有違醫德,實乃邪術!”
言罷,還怒視華芷芸,冷冷地稱其為“邪醫”。
自那之後,華芷芸“邪醫”的稱號,就在長安城內廣為流傳了,華芷芸逢人便言,裴瀚輸不起且耍賴,還揚言日後定要尋個時機,證明自己醫術遠超裴瀚,甚至特意在裴府旁開了家藥鋪,存心惡心裴瀚,華芷芸跟裴家的仇怨,也就此結下了!至於這個裴棟,則是裴瀚的次子,也是最得裴瀚疼愛、器重的一個兒子,裴棟向來驕縱蠻橫,此番來找華芷芸麻煩,倒也在情理之中,在此前調查中,袁開陽也懷疑過華芷芸有行凶嫌疑,但一直也沒有找到其行凶殺人的任何線索。
袁開陽著重道:“而且,華芷芸這個弱女子,又怎麽可能接連殺死七名青壯年男子,而不留下一點兒線索呢?”
聽完袁開陽的講述,狄仁傑那深邃的雙眸,再次看向不遠處的華芷芸,發現這個小姑娘眼神中,不但沒有什麽慌亂神色,反而藏著幾分狡詐。
狄仁傑忽然笑道:“開陽,你可是看走眼了,這華芷芸絕非柔弱女子,你且瞧著,裴棟那幾人定會在她手裏吃盡苦頭呢。”
袁開陽對狄仁傑的話將信將疑,接著隻見華芷芸擺了擺手道:“裴棟!算了,反正姑奶奶我最寶貝的藥櫃,沒被你們砸了,看在你們裴家死了好幾口人,差點兒絕戶的份上,我也不跟你一般見識了。”
華芷芸這句話瞬間點怒了裴棟的怒火,他一把推開華芷芸,親自動手掀翻了藥櫃,各種草藥、藥粉如決堤的洪流般,從藥櫃抽屜中傾瀉而出,混合著藥粉的塵埃如輕紗般**起,緩緩籠罩住了整個藥鋪,讓屋外的人隻能隱約窺見屋內的模糊輪廓,片刻,裴棟和他那幾個手下,怪叫著從藥鋪裏麵跑了出來,隻見他們痛苦地在渾身上下胡亂抓癢,裴棟的臉上甚至還被他自己撓出了幾道血痕。
裴棟咬牙切齒,眼中閃爍著怒火,吼道:“華芷芸,你竟敢給老子下毒?快,交出解藥!”
隨著一陣如銀鈴般清脆的“咯咯”笑聲,從藥鋪內傳出,緊接著,一襲紫衣如仙子般穿過屋內**起的藥粉塵埃,輕盈地走了出來,華芷芸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挑釁道:“裴棟,你不是說你老子裴瀚那個偽君子,比姑奶奶我醫術高嗎?那你找他給你解毒去呀?但我敢說,裴瀚他也解不了我親手下的毒!”
裴棟深知,華芷芸絕不會輕易給自己解毒,又懼其手段狠辣,不敢貿然上前劫持逼其交出解藥,隻能帶著手下人狼狽不堪的逃離,心中暗自盤算著,回家讓親爹看看能否有法子解毒。
裴棟等人離開後,袁開陽目瞪口呆的遠遠地盯著華芷芸,始終難以置信,誰料,華芷芸一開始就注意到了袁開陽就在附近。
華芷芸遠遠的一指袁開陽,聲音戲謔的大聲喊道:“我說袁司直,你不厚道呀!看著本姑娘這個弱女子被欺負,也不說上前解圍。”
袁開陽聽罷,心道,你還弱女子呢,比十個野男子都要霸道無比啊!
華芷芸在說這話的時候,不停的眨著她那雙看似無辜的大眼睛,嘴角掛著若隱若現的笑意,那模樣,七分俏皮中,還帶著三分邪性!
狄仁傑與袁開陽緩步至華芷芸麵前。
袁開陽無奈的搖頭道:“這位小娘子,非是我不願相助,實乃家師狄公,早已識破小娘子不凡,何須他人解圍?”
華芷芸輕咦一聲,目光轉向狄仁傑,好奇地打量起來,狄仁傑看似不經意地掃來一瞥,卻如利刃般淩厲,令華芷芸心頭一顫,不敢直視其眼,生怕心底的秘密盡數被窺破。
華芷芸故作輕鬆,嘴角微揚,問道:“哦,原來您便是袁開陽的師父啊!小女子聽聞您前些日子被押入天牢,怎的如此快便重獲自由咧?”
狄仁傑嗬嗬笑道:“有些宵小之輩啊!總想讓老夫永遠被關押著,老夫自然不能遂了他們的願。”
華芷芸對著狄仁傑吐了吐舌頭,嘿嘿一笑,又問道:“狄公,都說您是大唐第一神探,您覺得誰是殺害裴家那些人的凶手呀?”
狄仁傑淡淡一笑道:“凶手是誰,總要查過才知道,不知華娘子可有興趣隨老夫,前往裴府一探究竟啊?”
華芷芸眸中閃過一絲躍躍欲試,卻又蹙眉故作惶恐道:“小女子與裴家素有仇怨,若入裴府,恐難全身而退呢,甚是害怕喲!”
袁開陽撇了撇嘴,嗤笑道:“華娘子渾身是刺,下毒於無形,依我看,裴家的人更該怕你才是!”
狄仁傑則擺了擺手,帶著袁開陽徑直向前走去,無所謂道:“既然華娘子不敢去,那就算了。”
華芷芸連忙跟上,訕笑道:“狄公,等等!我去,我去!”
狄仁傑正色道:“那便出發吧。”
華芷芸又道:“狄公,你和令徒,可否叫我‘芷芸姑娘’呀?”
狄仁傑點頭道:“當然,不知‘華娘子’與‘芷芸姑娘’有何不同?”
華芷芸嘿嘿笑道:“後者稱呼起來更為親切!前者聽起來過於老氣!而且叫親切些,以後,他裴家知道我是狄公的人,自是不敢欺負我了。”
狄仁傑哈哈大笑道:“老夫有那麽大的麵子嗎?”
狄仁傑嘴角微微上揚,心中暗忖,若論拿捏人心,與自己相比,華芷芸終究還是稚嫩了些。
進入裴府,裴氏族人依舊如先前慢待袁開陽時那般,態度冷淡、極不配合,對於家族中發生的詭異命案,始終諱莫如深,或許是有所顧忌,又或許是當真一無所知,裴瀚也稱自己身體有恙需要靜養,找了個蹩腳的理由,對狄仁傑避而不見。
案發現場的那座側院之中,烏壓壓地擠滿了二十餘人,一邊是以薛懷義為首的十幾個和尚,另一邊則是以李天權為首的十幾個道士,這兩撥人,一撥在院子西側、一撥在院子東側,和尚們口中念著“阿彌陀佛、唵嘛呢叭咪吽”,道士們口中念著“福生無量天尊、急急如律令”,好似打擂台一般,各自做著各自的宗教法事,幫助裴家驅魔除妖,他們似乎已經認定了,裴家近來發生的這一係列詭異命案,乃是妖魔鬼怪所為!
華芷芸一點也不見外,也不怯弱,好奇地湊近了去看他們做法事,袁開陽在狄仁傑耳畔,低聲道:“此二人故弄玄虛,不知天後與陛下,緣何竟寵信這等神棍之流!”
狄仁傑輕拍袁開陽的肩膀:“神棍亦有其生存的能力!記住,走好腳下路,不問他人事。”
袁開陽點了點頭道:“學生記住了。”
狄仁傑從薛懷義、李天權身上收回目光,饒有深意地低聲道:“開陽,你要始終切記,不可小覷任何人,薛懷義、李天權能有今日之地位,又豈是簡單之輩?也許他們早已知曉真相,隻有你我還被蒙在鼓裏。”
袁開陽更加迷惑不解了,問道:“恩師何故如此說?他們又為何,明知真相卻不點破?”
狄仁傑搖了搖頭道:“老夫也不知道,可能是直覺吧!或許隻有等到查明真相,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