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在這座昨夜剛剛發生命案的側院,四下查探了一番,經過薛懷義、李天權這兩撥人的一番胡亂折騰,很多痕跡都遭到了破壞,除了確定死者死前,沒有做出什麽劇烈掙紮之外,就再看不出什麽其他線索了。
不一會兒,薛懷義、李天權幾乎在同一時間做完法事,他們紛紛過來向狄仁傑見禮。
狄仁傑先看向李天權,問道:“李司辰有何見解?”
李天權輕揮手中拂塵,正色道:“自是邪魔作祟,然那‘關中血魔’已有近千年道行,欲降服之,尚需一番周折。”
狄仁傑又轉頭看向薛懷義,問道:“薛師又怎麽看呢?”
薛懷義撥動著手中佛珠,習慣性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後,方才緩緩回道:“小僧也認為是邪魔作祟,並且有心術不正之人勾結邪魔,才有此禍。”
狄仁傑沒有貿然發表觀點,而是看向裴府管家,問道:“死者屍體呢?帶老夫去勘驗一番,如何?”
裴府管家麵露難色,回道:“我家老爺言,邪祟害人、必留邪氣,為恐生屍變,前幾位遇害少爺的屍身,早已焚毀,昨夜遇害的九少爺屍身,亦要在今日午時,陽氣正盛之時,請李司辰做法焚之。”
袁開陽憤然道:“愚蠢!什麽邪魔作祟?分明就是有人裝神弄鬼!屍體被燒毀,如何順藤摸瓜查找真凶?”
袁開陽的話令李天權、薛懷義,還有裴府管家同時臉色一僵。
李天權麵色不悅道:“袁開陽,你這麽篤定是有人裝神弄鬼呢?好哇,那你倒是說說,你的懷疑和根據?”
袁開陽雖然此前已經查探數日,但他從沒見過死者屍體,裴氏族人也不配合其問話調查,袁開陽此刻一籌莫展,哪裏有什麽懷疑對象。
華芷芸在袁開陽耳邊小聲道:“你個傻憨憨,不懂人情世故,盡會口不擇言,給狄公添亂,現在尷尬了吧?”
袁開陽忿忿不平道:“你閉嘴!”
袁開陽未理會李天權,徑直對裴府管家道:“九少爺屍身尚未焚毀,速帶我們去勘驗。”
裴府管家歎息道:“咳!我家老爺有令,為防屍變,未得其允,任何人不得近九少爺屍身。”
袁開陽又道:“那就帶我等去見你家老爺,讓我親自跟他說清,其中利害關係。”
裴府管家依舊漠然道:“我家老爺方經喪子之痛,心力俱疲,今日不見客,還望狄公、袁司直海涵。”
狄仁傑又拍了拍,有些衝動急躁的袁開陽的肩膀,安撫道:“無妨,不出一會兒,裴瀚會親自出來迎接我們的。”
袁開陽不解問道:“恩師為何如此篤定?”
見袁開陽一臉迷惑的樣子,華芷芸搖了搖頭,嬉笑著打趣道:“真是個腦子不轉彎的鐵憨憨!你以後在外邊,可別說是自己是狄公高徒,太丟人咧!”
袁開陽不服氣地瞥了一眼華芷芸,諷刺道:“說得好像你什麽都知道一樣!”
華芷芸嘴角挑起一抹,帶著七分俏皮三分邪性的輕笑,沉聲道:“鐵憨憨!你猜狄公為什麽要帶我來裴府?”
袁開陽沒好氣問道:“為何呀?”
華芷芸笑道:“嘿嘿,因為我說過,給裴瀚那個寶貝兒子裴棟下的毒,隻有本姑娘能解!”
華芷芸話音剛落,就看見一頭白發的裴瀚,匆匆來到了這座側院,其身後還跟著剛剛打砸華芷芸藥鋪的裴棟那幾個人。
裴瀚遠遠拱手道:“狄公親臨,老夫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裴瀚見華芷芸得意揚揚的站在狄仁傑身側,向自己投來挑釁的目光,心裏就非常反感,正想著如何委婉又不失麵子的讓華芷芸給裴棟解毒時,不堪奇癢之苦的裴棟,指著華芷芸便罵道:“你這個邪醫妖女,還敢來我裴家?快快快!快給我解藥,否則老子殺了你!”
裴瀚回頭瞪了裴棟一眼,恨鐵不成鋼地罵道:“混賬!你給我少說兩句吧!咳覺得這個家不夠亂的嘛!”
瞧裴瀚已然服軟,隻是拿不下麵子說出口,狄仁傑便對華芷芸道:“芷芸姑娘,裴棟砸了你的藥鋪,讓他賠你些銀兩便是,你就把解藥給他吧。”
華芷芸從懷中摸出一包解藥,輕笑道:“好說好說,不過,狄公啊,您剛不是說要去勘驗裴家九公子屍體嗎?我醫術高明,從來都是藥到病除,還沒見過死人呢?我跟著您去湊湊熱鬧唄?”
裴瀚如何聽不出來,華芷芸這番話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馬上吩咐管家:“馬上帶狄公等人去勘驗老九屍體。”
聽到裴瀚妥協,華芷芸這才把手裏的解藥扔給了裴棟。
薛懷義、李天權麵麵相覷,都在心裏疑惑,狄仁傑身邊什麽時候,多了這麽一個帶著三分邪性的女人?狄仁傑還稱呼這女子的芳名,想來關係廢棄啊!
在裴府另一個側院裏,狄仁傑見到了死者裴柏的屍體,沒有貿然上手檢查,而是屈膝半蹲在屍體一側,先默默觀察,隻見死者屍身幹癟、皮膚蒼白,就好似是已經死去數月,屍體卻未腐爛的幹屍一般,在死者脖頸上有兩個好似被尖銳犬齒咬開的孔洞,真像是被某種吸血怪物咬穿脖頸血管,吸幹了血一般,認真觀察一番,確認目之所及沒有遺漏後,狄仁傑從袖中,抽出一方素淨的白色手帕,墊著手指,極輕地翻動屍體頭部,以便從更合適的角度,近距離查看脖頸處的那兩個孔洞。
這時,華芷芸忽然開口道:“死者身上的血不是從脖子這兩處傷口流幹的,死者身上應該另有傷口。”
今天華芷芸屢出風頭,袁開陽有些不服氣道:“你怎麽知道?”
華芷芸不容置疑道:“脖頸血管被穿破,血水往外噴濺的力道最大,對傷口造成的破壞也最大,死者脖頸處的兩處孔洞傷口,太過平整了,更像是血跡流幹後,被凶手刻意製造出來,掩人耳目的。”
狄仁傑點了點頭,像是有意考究華芷芸,於是又問道:“芷芸姑娘能否能找出,死者真正的致死傷口在哪裏?”
華芷芸篤定道:“太簡單咧!我可是神醫華佗的後人!尋常仵作都能找出,在大腿的內側,那裏的血管粗大,被刺破後,血流得又快,又不會發生很大力道的噴濺。”
狄仁傑示意袁開陽劃破死者衣服下擺,果然在死者大腿內側,發現了一個跟蘆葦稈一般粗細的孔洞。
這時候,袁開陽顧不上華芷芸又出了一次風頭,得意的轉頭對著李天權、薛懷義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看吧!果然是有人裝神弄鬼!”
狄仁傑示意華芷芸幫著自己繼續檢查屍體,示意袁開陽去問問裴府其他人,昨晚可發現了什麽異常情況。
袁開陽剛走,裴瀚也馬上對裴棟說道:“老二,你去吩咐一下族人,讓他們務必配合袁司直。”
狄仁傑緩緩抬頭,對著裴瀚問道:“裴老爺,你們裴家三個月內,有六人遭此橫禍,為何之前遲遲沒有報官?”
裴瀚一臉愁容,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聲音低沉地解釋道:“不瞞狄公,老夫膝下子女眾多,自己又行將就木,這些子女難免會為了爭奪家產,繼而明爭暗鬥,老夫此前也不相信是什麽邪魔作祟,隻懷疑凶手就是他們其中一人,故意裝神弄鬼、暗中行凶罷了,畢竟家醜不可外揚,所以才遲遲沒有報官,隻想自己私下探查,將其揪出來。”
狄仁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繼而不著痕跡地挪動了一下身子,擋住了身後裴瀚的大部分視線,繼續檢查屍體,很快,華芷芸就有所發現,但她十分機敏,沒有聲張,隻是用眼神示意給狄仁傑知道。
確定沒有什麽遺漏後,狄仁傑、華芷芸這才站起身來,剛好這時,袁開陽匆匆返回,興奮地稟報道:“恩師,有發現!昨晚那個形似蝙蝠的怪物找到了,就在後邊一個荒廢的院子裏。”
狄仁傑對李天權、薛懷義拱手道:“今日,老夫方複大理寺卿之職,尚未回衙署,煩請二位各遣數名得力之人,將死者屍身護送回大理寺。”
薛懷義與李天權自然欣然同意的,畢竟這狄仁傑乃當世之人才,無論陛下還是天後,都對其另眼相待,像狄仁傑這種人物,隻能結交,不能得罪,這點兒最基礎的為官之道,薛懷義與李天權自然是心裏門清的。
狄仁傑擔心屍體繼續放在裴家,還會遭到人為破壞,而之所以要讓薛懷義、李天權各派幾人去送屍體,就是讓他們互相監督防範,不出紕漏。吩咐完,狄仁傑這才跟著袁開陽去他說的,那座發現蝙蝠巨怪的荒廢院子,裴瀚由裴府管家攙扶著跟上,薛懷義、李天權二人跟手下人吩咐一聲,也都跟了上去。
那座院落坐落得極妙,背倚青山、前臨清溪,本應是風水寶地,卻不知何故荒廢多年,袁開陽經過這座院子的時候,若隱若現地聽到了“吱吱!呲呲!”的叫聲,於是翻牆進來查看,循著聲音,在這座院子的一間地下密室裏發現了蝙蝠巨怪,隻不過當他發現的時候,蝙蝠巨怪已經被刺傷,奄奄一息,聲音就是蝙蝠巨怪臨死前發出的最後嘶叫。
而當袁開陽重新帶著狄仁傑他們趕到的時候,這隻蝙蝠巨怪已經徹底死去,隻見這蝙蝠巨怪身形如狸貓般矯健,然雙翼展開時,竟有七尺之闊,宛如黑雲壓頂尋常蝙蝠頭如鼠首,且尖嘴利齒,而這巨怪頭顱卻似狐首、圓潤狡黠
裴府管家臉色煞白,驚呼道:“啊!真有吸血蝙蝠怪啊!”
這時,裴棟聽說後,也趕了過來,他扯著嗓子大喊道:“這座院子鬧鬼都鬧了二十年了,壓根沒人敢靠近,也就我大哥偶爾會過來,這吸血蝙蝠怪指定是我大哥養在這兒的!”
裴瀚怒道:“來人,去把裴楓這個逆子給我綁過來!”
狄仁傑默不作聲,目光緊緊鎖住眼前的一切,同時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周圍,很快,便在地上發現了幾粒蝙蝠巨怪的糞便,狄仁傑再度抽出那素白的手帕,緩緩俯身,捏起其中一粒糞便,在手帕上輕輕碾碎,仔細端詳一番,又湊近輕輕聞了聞,由此確定,殺人吸血的不是蝙蝠怪,背後凶手也多半不是裴棟口裏的裴楓,反而眼前這個裴棟更值得懷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