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午後映入裴府荒院,狄仁傑蹲在蝙蝠巨怪屍體邊,用潔白手帕捏起一粒糞便,端詳片刻後,又靠近輕嗅,繼而道:“此物非自然生成。”
眾人聞言,凝視著狄仁傑不語。
狄仁傑站起身麵向眾人,袖中的手帕已收起,又道:“糞便裏有藥物殘存,是被人長期飼養馴化,用藥控製的。”
話音剛落,院內空氣瞬間凝固。
裴瀚拄拐的手微微顫抖道:“狄公,您這話什麽意思?”
狄仁傑未答,慢慢走向怪物屍體,袁開陽已安排人把屍體搬到空地,黑色翼膜如殘破夜幕癱在地上,狄仁傑用銀針撥開怪物嘴,露出細密尖牙,繼而道:“牙縫有褐色殘留,質地黏稠,氣味略苦,是藥渣。”
華芷芸靠近輕嗅,補充道::“狄公,這是曼陀羅與烏頭,又混了罌粟殼粉,這三味同用能致幻止痛,久服會產生依賴,使野獸溫順聽話。”
一旁的裴棟見狀,馬上嚷嚷道:“看!看!看!我就說是大哥養的吧!這廢院二十年無人敢進,就他常來!”
“二弟真是滿口胡言!”
遠處,厲喝聲從院門外傳來,月白長衫的裴楓大步邁進,先向狄仁傑行禮,接著怒瞪裴棟,嗬斥道:“我每月到此,隻是祭奠亡母!倒是你,上月初七、本月十二,深夜偷偷摸摸來這兩次,怎麽解釋?”
裴棟臉色驟白,回答道:“我……我是擔心你在這幹見不得人的事!”
“帶著家丁,提燈卻不亮,摸黑在牆外徘徊,這叫查看呢?”
“你瞎說!”
“夠了!”裴瀚以杖擊地,猛烈咳嗽起來。
喘息稍緩,裴瀚疲憊揮手道:“來人,把裴楓押下去,暫關東廂,不準外出。”
裴楓難以置信,悲愴道:“父親!”
裴瀚斜著頭不看裴楓,隻對狄仁傑歎道:“家醜外揚,讓狄公笑話了。”
狄仁傑冷眼看著,默不作聲,等裴楓被帶走,才淡然道:“此案疑點眾多,僅憑單方麵言辭就拘押長子,恐怕不妥。”
裴瀚搖頭苦笑,不再說話,薛懷義雙手合十,冷聲道:“阿彌陀佛,清者自清呢。”
李天權也點頭道:“裴老爺大義滅親,令人欽佩。”
狄仁傑目光掠過二人,嘴角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他命令袁開陽仔細搜查荒院,薛、李二人馬上表示可派人協助,一個時辰之後,荒院被徹底搜查,袁開陽在地下密室發現幹草巢穴與動物骨骼,薛懷義的武僧在枯井中找到帶血衣物,經辨認是前幾位遇害者的,李天權的道士在牆根挖出陶罐,裏麵裝著黑色粉末。
華芷芸檢查後,在狄仁傑耳邊低聲稟報道:“硫磺、硝石混合物,摻了朱砂,燃燒可產生濃煙,驅趕或操控野獸。”
狄仁傑點頭,留意到裴瀚始終靜立院中,握杖的手青筋暴起,目光在關押裴楓的東廂房,以及指揮搜查的裴棟之間來回移動,日頭偏西,狄仁傑婉拒晚宴,率人返回大理寺。
馬車上,華芷芸壓低聲音道:“狄公,驗屍時我另有發現。”
狄仁傑回道:“哦?願聞其詳!”
說罷,從袖中拿出油紙小包,打開後是少許灰色粉末與幾縷極細絲線,繼而道:“從裴柏指甲縫裏挑出來的,香灰由龍涎香和沉香混合製成,非常珍貴,絲線為上等冰蠶絲,編織手法獨特,我在宮中貢品裏見過。”
狄仁傑接過來仔細查看,問道:“裴柏臨死前接觸過身份顯赫、生活奢靡的人?”
華芷芸回道:“不僅如此!香灰裏有一股極淡的丹藥味,應該含有朱砂、水銀。”
袁開陽倒吸一口涼氣,歎息道:“謔!那是煉丹術士追求長生用的毒物啊!”
狄仁傑把油紙包收起來,閉眼沉思,過了許久睜開眼,繼而道:“開陽,你悄悄調查裴家近年的產業往來,尤其是藥材、香料的采購情況,芷芸姑娘,你分析這些殘留物的成分,查明絲綢的來源。”
“是!”
“明白!”
這天夜裏,狄仁傑獨自坐在書房裏,麵前攤開著今日的所有記錄,蝙蝠糞便裏的藥物殘留、裴柏指甲中的香灰冰蠶絲、荒院裏的朱砂硝石罐、裴家兄弟的爭吵、裴瀚複雜的目光……線索就像散落的珍珠。
敲門聲響起。
袁開陽推門進來,神情嚴肅道:“恩師,已經查過裴家的產業了,裴家近年從西域購入的珍稀香料數量猛增,並且多次購買朱砂、水銀、硫磺這些東西,購買量遠遠超出正常需求。”
狄仁傑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案,朗聲道:“西域香料……裴柏指甲裏的龍涎香,大多產自西域。”
袁開陽補充道:“還有,裴瀚兩年前曾秘密前往終南山,拜訪一位隱居的‘長生術士’,花費巨資求取丹方,那術士一年前突然死亡,死狀離奇,當地官府以‘誤服丹藥中毒’結案。”
狄仁傑眼神一亮。
這時窗外傳來三聲鳥叫。
袁開陽推開後窗,暗探跳了進來,稟報道:“大人,裴棟有異常舉動,半個時辰之前,他趁著夜色偷偷出府,在平康坊賭坊後麵的巷子裏,與一個家仆秘密會麵,交給對方一個藍色包裹,屬下跟蹤那個家仆,看見他出城朝著終南山方向去了。”
狄仁傑問道:“藍色包裹……大約一尺見方,分量不輕?”
暗探回道:“沒錯。”
狄仁傑站起來踱步,燭光將他的影子映在牆上搖晃,忽然停下腳步,繼而道:“開陽,你趕緊去查那個家仆的底細,隻能遠遠觀察,不能驚擾,另外派人盯緊裴棟。”
“是!”
書房再次恢複安靜,狄仁傑走到窗前,打開窗子,夜風灌了進來,遠處皇城燈火璀璨,那是大明宮所在之處,他想起薛懷義與李天權那恭敬但各懷心思的表情,想起華芷芸提到的“宮中貢品”,想起裴柏指甲裏珍貴的冰蠶絲。
這個案子,顯然不僅僅是家族內部爭鬥。
華芷芸端著茶盞站在門口,已經換上了鵝黃襦裙,少了些邪氣,多了些溫婉,唯有眼睛依舊明亮狡黠,問道:“狄公,還沒休息?”
狄仁傑示意華芷芸進來,華芷芸放下茶盞,拿出一張紙,正色道:“香灰和絲線的分析有了進展,香灰裏含有的丹藥成分很複雜,除了朱砂、水銀之外,還有黃金粉、玉石末以及幾種外國草藥,冰蠶絲,是三年前尚服局為幾位親王特別製作的‘雲鶴紋冰蠶緞’,當時一共做了十匹,陛下賞賜給了幾位年長的宗室長老。”
狄仁傑瞳孔驟然收縮,驚訝道:“宗室……”
華芷芸又道:“我華氏一脈的一位師兄,以前在禦藥房任職時,聽內侍提及,近些年有幾位年邁的親王暗中尋訪煉丹術士,尋求長生不老的丹藥,其中一位便是韓王李元嘉。”
聞聽“韓王李元嘉”五個字,狄仁傑更為驚訝,話說這李元嘉,乃是高祖李淵的第十一子、太宗李世民之地,亦是當今天子李治的叔父,雖年過六旬,卻是李唐宗室中輩分最高的幾位之一。
狄仁傑慢慢坐回椅子裏,端起已經冷卻的茶盞,毫無察覺,所有的線索在他的腦海中相互交織:裴瀚秘密尋找長生術士、裴家大批購買煉丹藥材、裴柏死前接觸過服用丹藥的宗室顯貴、蝙蝠怪物被藥物操控、薛懷義與李天權對這個案子的特別關注……
華芷芸輕聲說道:“狄公,這個案子恐怕已不是簡單的命案了。”
狄仁傑放下茶盞,目光深邃,繼而道:“家族仇殺、藥物馴獸、長生丹藥、宗室顯貴……還有那兩位各為其主的高手。”
華芷芸回道:“這是一盤巨大的棋局呀!”
狄仁傑看向華芷芸,問道:“芷芸姑娘,深處權謀漩渦,你害怕嗎?”
華芷芸嫣然一笑,燭光下的笑容竟帶著幾分嫵媚,回道:“害怕?我自小跟隨父親行走江湖,什麽樣的怪病奇毒、人心險惡沒見過?倒是狄公您……這個案子牽扯太廣,您剛複職就陷入這樣的鴻溝,要格外小心。”
狄仁傑微微一笑,笑容中流露出曆經世事的淡然,與洞悉一切的睿智,淡淡道:“咳!老夫為官數十載,什麽樣的風浪沒見過。倒是你,你本可置身事外,為何主動參與進來?”
華芷芸沉默片刻,低聲說道:“我父親三年前進宮為一位顯貴診病,三日後暴斃家中,太醫署說是急症猝死,但我檢查過父親的屍身,他是中毒而亡,所中的毒,與裴柏指甲裏殘留的丹藥成分,有七分相像。”
狄仁傑正色:“哦?還有此中緣故呢!”
華芷芸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冷峻與堅決,繼而道:“狄公,我要查明父親死亡的真相,這個案子,或許是個線索。”
狄仁傑長歎一聲,點頭道:“老夫明白了,夜已深,你去休息吧,明日,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華芷芸施禮告退。房門輕輕關上,書房再次歸於寂靜,窗外夜色濃鬱,長安城沉睡著,暗流已在平靜中湧動。
狄仁傑吹熄蠟燭,和衣躺在榻上,黑暗中,雙目清澈、毫無倦意,這個案子才剛剛拉開序幕,而這潭水深處的秘密,或許將震撼整個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