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大理寺後堂藥房內藥氣繚繞,華芷芸把油紙包裏的殘餘物,小心地攤開在白玉盤裏,再拿來十多個精致瓷瓶,瓶上貼著朱砂、雄黃、水銀、金粉、等標簽,她先用銀針挑取少量香灰,在炭火上微微烘烤,那灰燼在火焰中顯出奇異的青紫色光暈。
“果真如此。”
華芷芸輕聲自語,隨後從懷裏拿出一個鹿皮小包,打開後是幾十根細若牛毛的銀針,拿起三根,分別蘸上不同的藥液,依次刺進香灰,第一根銀針很快變黑,第二根呈現暗紅,第三根竟浮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
華芷芸眉頭緊皺,又自言自語道:“朱砂、水銀、金粉……還有這淡金色,是西域傳來的‘金精石’,道家煉丹所用的稀有礦石,價值與等重黃金相當。”
華芷芸走向窗邊另一張桌子,上麵攤著從裴柏指甲裏取出的絲線,在晨光下,這些細如發絲的冰蠶絲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華芷芸拿來一麵水磨銅鏡,把絲線放在鏡前,借助反射光線查看紋理,接著又自言自語道:“經緯七十二縷,緯線撚入金絲……雲錦中最上等的‘天雲紋’,隻有江南雲錦坊三位老織工能織,三年前貢入宮中十匹,都賜給了親王。”
華芷芸快速把這些發現記錄下來,墨跡未幹就趕往狄仁傑的書房。
書房裏,狄仁傑正與袁開陽低聲交談。
見華芷芸進來,袁開陽急忙問道:“怎樣?”
華芷芸呈上記錄,條理清晰的講解道:“香灰裏所含丹藥成分複雜,除了常見的朱砂、水銀外,還有金粉、玉石末、金精石等物,這些都是道家煉丹所用,特別是金精石,為西域珍品,普通道觀根本用不起,而絲綢是江南頂級雲錦,三年前尚服局特製,共十匹,全都賞賜給了韓王、滕王、霍王等五位年邁親王。”
狄仁傑接過記錄,目光在金精石、雲錦、親王等幾處停留許久,狄仁傑放下紙張,走到窗前,晨光透過窗紙,在其臉上灑下斑駁光影。
狄仁傑道:“裴瀚私自煉丹,材料從哪裏來?裴柏死前接觸的人,服用如此珍貴的丹藥,還穿著禦賜雲錦……開陽,你昨夜查探裴府,有何發現?”
袁開陽從懷裏取出一本藍皮賬簿,紙張已經泛黃,回道:“學生趁夜潛入裴瀚書房,雖沒找到丹方秘藥,卻在書架後的暗格裏發現一本賬冊,記錄著近三年多筆巨額銀錢流向,共計八萬七千貫,分別匯入終南山三清觀、華山玉泉院、洛陽上清宮等七處道觀。”
“七處道觀……”狄仁傑接過賬簿,指尖劃過一行行數字,驚訝道:“裴瀚信奉道教?”
袁開陽接著說道:“不僅如此,學生還查到,裴瀚每月初七、二十一必定前往終南山一趟,說是進香,但每次隻帶兩名心腹,次日才回,而這兩名心腹,上月已因病暴亡。”
書房中一片沉寂,窗外鳥鳴聲聲,清脆之餘更顯室內沉重。
狄仁傑坐回桌前,手指輕敲桌麵,沉聲道:丹藥、道觀、巨量銀錢、心腹暴斃……還有那蝙蝠怪物,受藥物操控,巢穴置於裴家廢院,這一切,絕非偶然。”
話音未落,府院管家狄福通報道:“老爺,渾天監李司辰求見。”
狄仁傑與袁開陽對視一眼,快速將賬簿藏起,華芷芸領會其意,轉身走入內室。
狄仁傑整理衣冠,神色如常,朗聲道:“有請!”
李天權身著道袍,手執拂塵緩緩步入,麵露微笑道:“狄公早啊!昨夜思索案情,有些見解,特來與狄公探討。”
狄仁傑示意奉茶,麵色平和,繼而道:“司辰請坐,不知有何高論呢?”
李天權接過茶盞卻不喝,目光在書房裏掃視,最後定在狄仁傑臉上,笑道:“狄公,貧道昨夜深思,那蝙蝠怪物雖被藥物控製,但能馴養此等惡物之人,定非凡人,裴家雖富裕,終究是商人,哪有這等本事?”
狄仁傑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問道:“司辰的意思是?”
“貧道隻是認為,”李天權笑容更濃,眼中卻無笑意,正色道:“此案牽涉甚廣,裴瀚與道門關係密切,終南山、華山、洛陽上清宮……這些道觀,皆與宗室貴胄關係匪淺,狄公複職艱難,有些事,若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大家都好,道門助力,不容小覷,若狄公願行方便,李唐宗室必定銘記此情,日後必有重謝。”
書房內空氣似乎凝固,袁開陽站在狄仁傑身旁,手掌已悄然按在腰刀上。
狄仁傑放下茶盞,盞底與案幾相碰,發出清脆一響,抬眼看向李天權,目光平靜,繼而道:“司辰,老夫身為大理寺卿,隻懂依法辦案,查明真相,道門也好,宗室也罷,若有違法亂紀之行,老夫必依法追查,絕不寬容。”
李天權笑容一滯,隨即恢複正常,起身拱手道:“狄公高義,貧道欽佩,既然如此,貧道便不多打擾了,隻是狄公,這水太深,小心弄濕鞋。”
狄仁傑朗聲道:“老夫自有分寸!”
目送李天權離去,袁開陽憤然道:“此人竟敢公然賄賂朝廷命官!”
狄仁傑擺手製止,神色嚴峻道:“他不是賄賂,是試探,也是警告。”
話音剛落,狄福急匆匆而入,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繼而道:“老爺,薛師派人送來的。”
狄仁傑拆開,信上僅有一行小楷:天後關注裴家案,望狄公早日查明真相,安撫裴家,功成之時,天後必記大功一件。”
信末蓋著薛懷義的私印。
“兩邊都來了。”
狄仁傑將信紙置於燭火上,火焰吞噬字跡,歎息道:“一邊以宗室厚報相誘,一邊以天後嘉獎相許,此案,果然牽動雙方,有點兒意思啊!”
袁開陽憂心忡忡,繼而道:“恩師,我們“該查的,接著查。”
狄仁傑眼神堅毅,回道:“開陽,你持續緊盯著裴家,尤其是裴瀚、裴棟父子,芷芸姑娘,你設法查明那些丹藥的具體配方,老夫必須知道,裴瀚煉製的究竟是什麽。”
“是!”
二人領命離開,狄仁傑獨自坐在案前,視線投向窗外,晨光慢慢變強,長安城從沉睡裏醒來,街市上傳來人們的喧鬧聲,而在這繁華背後,暗流正在湧動。
裴府,西院廂房。
裴鬆從床榻下找出一本泛黃的賬冊,手指顫抖著翻開,這是他偷偷從兄長裴柏房中拿出來的,那日裴柏暴斃前夕,曾把他叫到房中,神色驚惶地交給他這本賬冊,隻說“若我遭遇不測,把此物交給狄公”,話還沒講完,就被父親裴瀚叫走了。
賬冊記載著裴家近三年藥材購買的詳細情況,其中朱砂、水銀、硫磺等物品的數量令人震驚,更讓裴鬆心驚膽戰的是最後一頁,裴柏用朱筆寫了一行小字:父親追求長生,已步入魔道,每月初七,取血煉藥,恐怕會危害至親。
“取血煉藥……”
裴鬆全身發涼,他想起幾個月以來,府裏接連死去的幾位兄弟,死狀都如同幹屍,又想到昨夜,他偷聽到父親和管家在書房低聲交談內容:
“二少爺那邊,盯緊點。”
“老爺放心,已經派人盯著了,隻是……大少爺關在東廂,是不是……”
“關著吧!他性格太直率,知道太多反而壞事。”
裴鬆正思索著,房門突然被推開,母親薛彩雲快步進來,看到其手中的賬冊,臉色瞬間改變,一把搶了過去。
“鬆兒!你從哪裏拿到的這個東西?”
“母親,大哥他……”
裴鬆話沒說完,薛彩雲已經捂住其口,驚恐地看向門外。
確定沒人後,薛彩雲才壓低聲音,眼中含著淚水道:“鬆兒啊,聽娘一句勸,這些事呀,不要再查了。”
裴鬆眼眶泛紅,低聲嘶吼道:“娘啊!可是大哥他死得不明不白!還有三哥、五哥、七哥……母親,父親他到底在做什麽?”
薛彩雲淚流滿麵,顫抖著握住兒子的手,回道:“你父親……他為了追求長生,已經瘋魔了,是入了魔道了!這兩年,他秘密尋找術士,煉製丹藥,所使用的材料……那些暴斃的術士、那些失蹤的仆人……鬆兒,娘害怕,害怕有一天……”
裴鬆追問道:“害怕什麽?”
薛彩雲卻搖頭不說話,隻是緊緊攥著賬冊,淚水浸濕紙張,歎息道:“咳!這賬冊,娘替你保管,你答應為娘,遠離你父親,不要再追查,有些事啊,不知道比知道好。”
“母親!”
裴鬆還想再問,薛彩雲已經轉身離開,步履沉重。
裴鬆愣在房中,心中的疑團更濃了:父親就算煉藥,為什麽要取血?又是取的誰的血?那些死去的兄弟,難道就是因取血而死的麽?
裴鬆不敢再想了。但心中有個聲音越發清晰:必須查明真相,為了死去的大哥,也為了還活著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