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塵土漫天飛舞,狄仁傑與雲煙所乘坐的馬車,在幾名精幹護衛的環繞下,正向著帝都長安飛速駛去,車廂裏,狄仁傑閉著眼睛休息,他剛剛閱讀完袁開陽的飛鴿傳書,已了解自己走後,漢中公主府以及地宮中發生的一切,狄仁傑先把書信交予雲煙閱讀,繼而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膝蓋,眉宇間透著一抹難以消散的沉重,雲煙閱讀完之後,則安靜地坐在一旁,麵紗低垂,手裏撥弄著一串古舊的念珠,仿佛在深思,這連日趕路,滿身風塵,狄仁傑雖在返京途中,心思卻早已回到了迷霧重重的漢中,狄仁傑明白,把袁開陽與華芷芸留在那個是非之地,就如同把兩隻幼鷹送入猛獸環伺的森林,隻希望那兩個年輕人,能靠機智和勇氣,轉危為安、逢凶化吉。

“道長,”狄仁傑突然出聲,打破了車廂中的寂靜,繼而道:“依您看,這‘摩尼教’和‘極樂島’,會是什麽來頭?”

雲煙慢慢睜開眼,眼中閃過一道睿智的光,回道:“狄公,貧道久居終南山,對江湖傳聞也有所了解,摩尼教,並非本土固有的教派。聽說它源於西域波斯,倡導明暗二元對立,教義類似祆教,又融合了佛道之說,在民間秘密傳播,人們稱其為‘明教’,至於‘極樂島’……貧道見識淺薄,未曾聽聞,但既然與東南沿海有關,或許和海上貿易、外商往來有所聯係,這類教派,行為隱秘,常以長生、異能迷惑人心,其目的恐怕不簡單。”

狄仁傑點頭道:“是啊,能讓安康公主修煉那駭人聽聞的‘萬相神術’,這個教派的能量不可小視,薛懷義對此事極為關注,恐怕也不是偶然,佛道之爭,曆來已久,天後尊崇佛教,薛懷義借此崛起,如果這摩尼教真的與東南沿海有關係,其勢力滲透之深,可能已超出我們的預料,安康公主之事,也許隻是冰山一角。”

雲煙輕輕歎息道:“紅塵滾滾、欲望糾纏,權力、長生、愛情,都是讓人墮落的深淵,安康公主與獨孤駙馬,也是可悲可憐之人。”

狄仁傑聲音低沉道:“咳!隻是……這真相太令人震驚了。”

雲煙看完,也是沉默許久,繼而道:“違背倫常,邪術害人,竟然到了這種地步,狄公,此案如何向天後稟報,需要非常謹慎。”

狄仁傑目光幽深,回道:“皇室醜聞,絕不能公開,否則,不僅皇家顏麵盡失,更可能引發朝局動**,老夫要仔細斟酌下如何稟報。”

數日後,狄仁傑到達長安,沒顧得上回府整理儀態,就急匆匆的直接進宮覲見天後。

紫宸殿中,武則天穩坐於鳳椅之上,雖年逾花甲,但仍威風凜凜,眼神如鷹般銳利,薛懷義穿著紫金袈裟,侍奉在一旁,麵帶幾分得意之色,卻又隱約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

狄仁傑彎腰行禮,聲音沉穩道:“臣狄仁傑,拜見天後,遵旨調查漢中事務,已有結論,如今已返京複命。”

武則天疑問道:“愛卿免禮!本宮召你回來是準備祭天大典事宜,你是如何做到回來的路上竟然就把這差事給完成的?”

狄仁傑回道:“臨走之際,留下兩名徒弟,正所謂,青出於藍勝於藍,是他們破獲的,不過我已複核,絕無差錯。”

武則天朗聲道:“好啊,你細細說給本宮聽聽,安康……到底是怎麽死的?”

狄仁傑早已心中有數,鎮定的稟告道:“回天後,經臣細致查訪,安康公主確實被惡人所害,凶手是一群流竄到漢中的江湖匪徒,首領自稱‘無相鬼’,因心理變態,專殺美貌女子,此人武功高強,行為詭秘,已被駙馬獨孤伯敖帶領府中護衛圍剿,在激戰中,駙馬遭逢不幸……遇難身故。”

狄仁傑故意省去了公主毀容、死後傷痕、奇毒等細節,更把違背倫常的醜聞和邪術之事完全隱瞞,將所有罪責推給一個已經“伏法”的虛構凶手。

武則天聽完,鳳眼微閉,注視了狄仁傑一會兒,才慢慢說道:“哦?竟是這樣?獨孤駙馬……也殉職了?悲乎!悲乎啊!”

武則天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但目光仿佛能洞察人心。

薛懷義在旁邊忍不住插話道:“天後!狄仁傑所說,恐怕不全是事實!小僧聽說,那漢中‘無相鬼’案牽連甚廣,好像還和一些……邪教妖術有關?怎麽會這麽簡單就結束了?莫非是狄仁傑查案不周,或者……有意隱瞞什麽?”

薛懷義這話裏有話,眼睛緊緊盯著狄仁傑。

狄仁傑神色不變,從容應對道:“薛師明察,臣所奏之事,均有漢中府衙記錄、屍檢報告,以及涉案人員證詞為證,所謂邪教妖術,多為民間謠傳,並無真憑實據,若薛師不信,可查閱卷宗核實,至於獨孤駙馬與公主同時遇害,雖然令人悲痛,但在混戰中,刀槍無眼,也是有可能的,臣已命令當地官府妥善安葬駙馬與公主,並撫恤他們的家人。”

狄仁傑回答得毫無破綻,輕鬆化解了薛懷義的質疑。

武則天揮了揮手,阻止了薛懷義繼續追問,淡淡地說道:“懷義,你一個小和尚,多念念經文,斷案之事,你不如狄卿!既然狄卿已經查明緣由,凶手也已伏誅,此事就到此為止吧,安康是先皇疼愛之女,是大唐王朝的俊美公主,獨孤駙馬是良將,亦是功臣,傳本宮旨意,追封安康為安定大長公主,獨孤伯敖追贈鎮軍大將軍,按照規定厚葬,狄卿辦案辛苦,賞賜絹百匹,金百兩。”

“臣,謝天後厚恩!”

狄仁傑躬身謝恩,心裏明白,武則天可能並不完全相信他的說辭,但眼下維護皇家顏麵、穩固朝局才是最重要的,這個結局,對雙方來說,都是可以接受的結果。

離開紫宸殿,狄仁傑能感覺到身後薛懷義,那陰冷且不甘的眼神,心中冷笑道:這薛懷義借機陷害道門的圖謀已經失敗,此刻想必懊惱不已。

次日,狄仁傑被武則天單獨召見,此次召見於禦書房,氛圍較昨日在紫宸殿時更為隨性,但也更加深沉。

武則天讓左右退下,目光如炬地望向狄仁傑,冷聲道:“狄卿,這裏並無他人,昨日殿上之語,是說給外人聽的,現在,告訴本宮,漢中到底發生了何事?安康……和獨孤伯敖,究竟是怎麽亡故的?”

狄仁傑深知瞞不過這位聰慧的天後,於是將自己所知真相,除去那些實在有損皇家顏麵的倫常細節外,簡要稟報:安康公主因修習邪術而容貌盡毀,殺害妾室李代桃僵,因嫉妒製造“無相鬼”案,最終與知曉內情、內心痛苦的獨孤伯敖在隱秘地宮中一同自盡,同時,他也提及背後可能存在的“摩尼教”與“極樂島”的關聯。

武則天靜靜聽完,臉上沒有悲傷也沒有歡喜,許久,才長歎一聲道:“癡兒……孽障喲……終究是本宮平日太過縱容她了……這件事,你知道該怎麽處置,皇家顏麵,高於一切,那些不該留存的痕跡,就讓它徹底消散吧。”

狄仁傑莊重地說道:“臣明白!所有有關卷宗、證據,臣會親自妥善處理,知情人,也會嚴格管控。”

武則天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問道:“你對那‘摩尼教’和‘極樂島’,有何見解?”

狄仁傑思索道:“回天後,此教派能迷惑公主,其勢力恐怕已滲透朝野,薛師昨日對‘極樂島’一詞似有異常反應,臣懷疑,此教與佛門,乃至朝中某些勢力,或許有所牽連,其盤踞東南海外,如同國中之國,若其心存歹意,恐為國家大患,臣懇請天後,準許臣暗中查訪此事。”

武則天眼中精光一閃,點頭道:“本宮準你所奏,狄卿,你辦事,本宮一直放心,此事幹係重大,你秘密行事,一切所需,可直接向本宮稟報,至於薛師那邊……本宮自有考量。”

“臣,領旨謝恩!”

狄仁傑心中安定,有了武則天這句話,他調查摩尼教就有了尚方寶劍。

離開皇宮,狄仁傑馬上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他一方麵以大理寺卿的身份,迅速果斷地處理漢中案的後續工作,將所有可能泄露真相的文件、證據或修改、或銷毀,將若春、若秋等關鍵證人嚴密監管,對外統一說法,另一方麵,則開始悄然調動資源,暗中布局,調查一切與“摩尼教”、“極樂島”有關的線索。

數日後,朝廷明頒發上諭,表彰狄仁傑辦理漢中案件有功,行事妥當,加封同鳳閣鸞台平章事,參與政事,權勢更盛,薛懷義雖依舊受武則天信任,但在這次較量中顯然處於劣勢,對狄仁傑恨得咬牙切齒,卻一時無計可施,長安的朝堂,表麵恢複了寧靜,然而暗潮更加洶湧,狄仁傑明白,安康公主案僅僅是個開端,一場牽涉邪教、海疆、朝堂紛爭的更大風波,正在東南方向的海麵上悄然醞釀,而他的下一處戰場,可能就是那神秘的“極樂島”,狄仁傑立於府邸高樓,遙望東南方向,眼神好似穿過層層樓宇與萬裏山河,瞧見了那片未知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