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被授予同鳳閣鸞台平章事這一消息,恰似一顆石子投入寧靜湖麵,在長安官場泛起陣陣漣漪,各方勢力態度各異,既有真誠祝賀之人,也有暗地嫉恨、揣摩聖意之輩,不過,處於漩渦中心的狄府,卻格外平靜,狄仁傑明白,權勢越重,越要謹慎行事,他推辭了多數應酬,除了按時上朝之外,大多時間都在府中辦理公務,或者同幾位親信心腹商討大事。
這一日下午,狄府書房裏,炭火溫暖、茶香繚繞,狄仁傑坐在主位上,聽從漢中匆匆趕回長安的袁開陽與華芷芸詳細匯報漢中後續情況,雲煙道長也在座,靜靜聆聽。
袁開陽在師父麵前,仍不免有些緊張,竭力保持鎮定,把如何掌控現場、審訊若春若秋、處理公主府後續事務、以及整理封存所有卷宗證據的過程,逐一稟報,隻是講到要緊之處,偶爾因著急或回憶細節,說話便有些不流暢。
袁開陽結巴道:“……學生和芷芸,哦,不,芷芸姑娘……呃,就是這樣,把那地宮徹底搜查了一遍,所有……所有可能與邪術有關的東西,都已……都已登記造冊,單獨封存,若春、若秋姐妹,已由可靠的人……嚴密看守。”
袁開陽說完,暗暗舒了口氣,額角已微微出汗。
狄仁傑嗬嗬笑道:“開陽,平日說話也不結巴呀,怎麽這次敘述和芷芸姑娘在一起偵破案件,怎麽如何結巴!”
袁開陽結巴道:“也……也還好!”
一旁靜坐的華芷芸見袁開陽如此窘態,忍不住用袖子掩住嘴,輕輕嗤笑了一聲,眼中帶著些許調侃,低聲說道:“袁司直如今也升職了,怎麽在狄公麵前,還像剛入學堂孩童一般,回恩師個話,都結結巴巴的?”
華芷芸聲音雖小,但在安靜的書房裏卻聽得十分清楚,袁開陽頓時臉微微發紅,有些尷尬地看了華芷芸一眼,想反駁,但又因為在狄仁傑麵前,隻好強作鎮定,輕咳一聲說道:“芷芸姑娘取笑了,案情重大,學生唯恐遺漏細節,辜負恩師重托。”
狄仁傑將二人這小小的互動盡收眼底,心中明白,卻沒有點破,隻是微微一笑,溫和地說道:“開陽,你做得很好,考慮周全,處理妥當,芷芸姑娘也很辛苦,此番深入險境,智勇兼備,功不可沒,你們二人年紀輕輕,就能獨當一麵,合力偵破如此奇案,實在難得,日後還應相互勉勵,精誠協作才是。”
“謹遵恩師教誨!”
“謹遵狄公教誨!”
袁開陽與華芷芸聽後,都恭敬地起身,拱手作揖。
狄仁傑讓二人坐下,然後看向雲煙,繼而道:“道長,你隨老夫回京途中,以及近日在長安,可有什麽發現?”
雲煙微微欠身,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回道:“貧道遵狄公之命,暗中關注薛師及佛門動向,這薛師自漢中回來後,表麵上一切如常,主持法會、宣講佛法,仍然深受聖寵,然而其身邊的近侍僧人,近日與一些往來於東南沿海的番商,接觸甚是頻繁。另外,薛師近日在幾次講經時,似乎有意無意說到‘海外有仙山,名為極樂’的說法,雖然沒有明確指出,但其話語之中,對那‘極樂’之處,好像有著些許……特別的推崇與向往,不是普通佛家所說的西方極樂。”
狄仁傑指尖輕敲桌麵,沉思道:“哦?薛懷義對‘極樂島’竟有這樣的反應……是知曉內情,心生向往?還是……別有圖謀?道長在佛道典籍、三教九流方麵涉獵廣泛,依你來看,這摩尼教與極樂島,和當今佛道之爭,甚至朝局,可能會有什麽聯係?”
雲煙沉思一會兒,才慢慢說道:“狄公洞察敏銳,如今太後尊崇佛教,佛門勢力龐大,然而道門根基牢固,尤其與李唐皇室關係密切,薛師順勢而起,但他的根基或許並不穩固,摩尼教屬於外來教派,行為隱秘,如果它真的與東南海域勢力勾結,它的目的恐怕不是普通的傳教,貧道大膽猜測,薛師或許對這個教派有所了解,甚至……有所顧忌,或者想借助它的力量進一步打壓道門,穩固自己的地位?但是引狼入室,恐怕不是良策。其中的微妙之處,值得深思。”
狄仁傑沉聲道:“武周與李唐……權力更替之時,各方勢力蠢蠢欲動,這摩尼教選擇這個時候活躍,絕非偶然,安康公主一案,可能隻是他們試探深淺、攪亂局勢的一步棋罷了。”
這時,華芷芸開口說道:“狄公,我有一件事稟告,在漢中查驗公主遺體以及那些邪術殘卷的時候,我對那‘萬相神術’,以及摩尼教所用的毒、香,感到十分驚異,其原理雖然邪門,但卻像是另辟蹊徑,與中原醫毒之術大不一樣,我偶有猜想……能否允許我暗中研究一下?也許能從中找到克製的方法,或者窺探到教中的秘密。”
華芷芸的眼中閃爍著專業的好奇與探究欲望。
狄仁傑稍作思考,點頭道:“可以!但這件事必須極度謹慎,千萬不能外傳,也不能輕易嚐試,那些邪物極其危險,你需與雲煙道長多加切磋,一定要確保自身安全。”
華芷芸鄭重答應道:“芷芸明白,謝謝狄公。”
袁開陽見華芷芸請求研究邪術,眉頭微皺,忍不住插話道:“恩師,芷芸姑娘這個提議雖好,但邪術害人,恐怕有風險,不如讓我從卷宗檔案著手,查訪近年來東南沿海是否有類似的奇案,或者異常情況,或許可以從世俗層麵找到線索。”
華芷芸聽到後,挑眉看向袁開陽,語氣略帶調侃道:“袁司直,你這是不相信我的醫術,還是怕我惹禍上身?放心,我自有分寸,絕對不會像安康公主那樣走火入魔,倒是你,查案時不要再那麽毛躁,差點中了若秋的淬毒匕首。”
袁開陽被華芷芸說得耳根發熱,想要辯解,卻又想起漢中遇險時,華芷芸為自己細心包紮的情景,語氣不由得緩和下來道:“學生……學生不是這個意思,隻是……擔心你的安危罷了。”
狄仁傑看著兩人這樣的情形,心中暗笑,表麵卻不動聲色,擺手道:“好了,你們二人所說皆為合理,開陽能夠從正麵探查東南的異狀,芷芸則由邪術本身切入,兩者並行,或許會有進展,目前來看,極樂島與摩尼教,會是我們接下來要應對的重大威脅!安康公主案雖已了結,但這隻是暫時壓製了風波,真正的危機,可能才剛剛拉開序幕,摩尼教紮根海外,行為隱秘,還有邪術推波助瀾,其危害或許遠超一般盜匪,並且,這個教派似乎已經悄然滲透進朝堂,和某些勢力相互勾結,天後雖準許老夫秘密調查,但此事關聯眾多、敵人暗處,我們明處,必須格外小心,開陽,你暗地裏關注那些與東南沿海聯係緊密的官員、商人,尤其是和薛師府邸有關係的人。芷芸姑娘,你在鑽研邪術的同時,也可利用醫術,查看長安城內是否存在異常病症,或者香料流通的情況。雲煙道長,麻煩您持續關注佛道兩教的動態,特別是與海外有聯係的奇人異士。”
三人一同應聲道:“遵命!”
狄仁傑踱步回到座位,端起已經變涼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慢說道:“這事不急於一時,需要放長線釣大魚,你們先稍作休息,特別是開陽和芷芸姑娘,漢中奔波辛苦,好好休養幾日,後續計劃,老夫自有打算。”
袁開陽與華芷芸互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鬥誌與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