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雨下得連綿不斷。
狄仁傑獨自坐在書房,燭火在堆積的卷宗上搖曳,揚州富商夜宴後變得瘋癲,高喊“極樂無邊”,洛州三名士子同遊回來竟互不相識,登州漁村傳“仙船”夜晚停泊,登上船的人傾盡家財再次尋找仙島……他提筆,在每頁邊緣寫下三個字:摩尼教。
老仆狄福端著粥進來,稟報道:“老爺,寅時了。”
狄仁傑揉著眉心,問道:“開陽呢?”
狄福回道:“袁司直昨夜留話,今早必定到。”
話音剛落,馬蹄踏雨聲已到院外,袁開陽推門而入,深青公服濕透肩背,卻挺直腰板,故意放緩語氣道:“學生帶回洛陽證人周世昌,已安置在廂房。”
“很好。”
“西域富商慕容博魯,半年間用珍寶結交洛陽權貴,屢次邀請人前往東海‘極樂島’,其隨從衣襟都繡日月紋,即摩尼教標誌。”
狄仁傑掃過名單上的幾個名字,神色如常,繼而問道:“人證怎麽說?”
袁開陽回道:“被嚇破了膽,請求庇護。”
狄仁傑道:“帶過來,讓我老夫問問話。”
“是!”
半晌,周世昌跪在書房地上,汗浸透衣領,顫顫巍巍道:“慕容博魯說,島上有不老泉、忘憂林!赴宴者回來後都變賣家產,瘋魔般想要再去……上月邀請到草民頭上,草民、草民實在害怕啊!”
一份泥金請柬顫抖著遞上,漢文旁綴奇異文字,落款“慕容博魯”,鈐印是半掩山後的紅日。
狄仁傑合上請柬,正色道:“你暫且住下,不要外出。”
“謝狄公!謝狄公!”
人剛退下,尖細嗓音穿透雨幕:天後口諭,宣狄仁傑,紫宸殿見駕!”
狄仁傑趕忙換上官府,前去覲見。
紫宸殿內,龍涎香繚繞。
武則天放下朱筆,赭黃常服襯得鬢角霜色更明顯,繼而道:“狄卿近日倒是勤勉。”
狄仁傑回道:“整理舊卷,溫故知新。”
“溫故知新?”武則天輕笑,慢慢走下台階,沉聲道:“你破的那兩樁案子,替本宮解了憂,也保全了朝廷顏麵,本宮都記得。”
狄仁傑低頭道:“分內之事,不足道哉!”
“分內之事……”武則天在他麵前停下,“那摩尼教這‘分內事’,狄卿管還是不管?”
狄仁傑回道:“自是要管的,臣願為天後分憂。”
武則天轉身,袖袍拂過微涼空氣,繼而道:“好,本宮準你查,但薛懷義昨日進宮,說欲往東海靜修,本宮準了,龍虎山李天權連上十二道請罪書,道門終究是國教,本宮也準他出山,將功補過。”
狄仁傑聽罷,內心翻湧,沒想到此次任務又要跟著兩個老相識打照麵了,雖然也沒什麽,就是怕這倆人中間起什麽幺蛾子,浪費無意義的溝通,影響效率。
殿內隻聽銅漏滴答。
武則天坐回案後,重新執起朱筆,下旨道:“三日後出發,船隻人手,本宮會安排。”
狄仁傑定了定神,深深一揖道:“臣,領旨。”
雨聲漸瀝,狄仁傑走出皇城,傘沿雨水串珠般落下,薛懷義此時已是武則天最為得寵的麵首,李天權代表道門與李唐舊臣,讓他這個中立派牽頭,再塞進這兩方,互相監視,互相製衡,這是帝王術,也是他唯一的機會。
回到狄府,袁開陽、華芷芸、雲煙,已全部在書房等候。
華芷芸提著藤箱進來,青碧半臂沾著雨星,繼而問道:“狄公,這回是救人還是“驗屍?”
雲煙悄然跟隨其後,灰袍輕紗,靜立於燈影昏暗之處。袁開陽最後到場,身著玄色常服,端坐於下首,腰背挺得筆直。
狄仁傑簡述與天後的對話,華芷芸率先嗤笑道:“薛懷義?那個仗勢欺人的假和尚!”
狄仁傑輕聲喚道:“芷芸姑娘,莫要耿直!”
華芷芸吐了吐舌頭,噤聲不語。
雲煙低聲詢問道:“狄公,慕容博魯可曾提及教義細節?”
狄仁傑道:“僅言‘大光明’、‘極樂’。”
雲煙聲音柔和,回道:“那便對了!貧道在終南山時,曾聽聞摩尼教有幻術一脈,擅長以香料、光影、音律迷惑人心,編織‘心網’,使人沉溺幻境,誤以為真實。”
袁開陽開口,刻意壓低聲線道:“道長,既有幻術,必有破解之法。”
雲煙含笑道:“司直所言甚是!或借外物,或攻心為上,外物易辨,心防則在於個人。”
狄仁傑點頭道:“老夫也認可道長所言!這樣,芷芸姑娘,備齊解迷、祛毒、醒神的藥物,尋常奇珍皆不可少。”
華芷芸眼中閃著亮光,朗聲道:“遵命!”
狄仁傑又安排道:“開陽,挑選十名可靠的衙役,喬裝為水手仆從,兵刃弓弩、海圖羅盤,皆需最好的。”
袁開陽正色道:“是,恩師!”
狄仁傑又道:“雲煙道長,煩請你多回想摩尼教的傳聞,若有破幻之法,盡早告知。”
雲煙輕輕頷首道:“貧道定當盡力。”
議事結束,華芷芸哼著小曲先行離開,雲煙悄步隨出,袁開陽落在最後,行至門邊時被叫住。
“開陽。”
“恩師?”
狄仁傑注視著袁開陽年輕而緊繃的臉,繼而道:“此去東海,所見未必屬實,薛懷義、李天權那邊,多看多聽,少言為妙,但遇危機,該出手時不必遲疑。”
袁開陽一怔,心頭微熱,那層冷漠的外殼似乎鬆動了些,繼而道:“先生放心,學生明白,定不負先生所托。”
狄仁傑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揮手示意其退下。
夜雨未歇。
西廂房中,華芷芸摸黑打開箱子,瓷瓶碰撞發出輕微聲響,借著窗縫透入的微光,嘴角掛著淺笑,自言自語道:““曼陀羅、鬧羊花、天仙子……若真是幻藥,這些應該足夠,還得帶上那套新打造的小刀。”
靜室內,雲煙摘下輕紗,指尖輕撫臉頰上的淡痕,銅鏡模糊映出其容顏,她想起狄仁傑那日眼中的驚訝,於是喃喃自語,閉上雙眼,努力拚湊師父留下的隻言片語。摩尼教、幻術、光明與黑暗……碎片在黑暗中起伏不定。
大理寺廨舍內,袁開陽在燈下反複擦拭劍刃,劍光雪亮,映出他刻意板著的臉,窗外忽然傳來輕笑聲: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傳來:“袁大司直,劍要擦破啦!”
華芷芸趴在窗台托腮,眉眼彎彎。
袁開陽手一抖,強作鎮定道:“芷芸姑娘深夜到此,有何貴幹?”
華芷芸眨著濃眉大眼,一直凝視著袁開陽,把袁開陽一個大男人,竟然弄得有些尷尬,華芷芸見狀,打趣道:“看你裝模作樣呀?剛才低語嘀咕的樣子,比平時那副死板模樣有趣多了。”
“休要胡說!”
“好好好,那您繼續裝深沉吧。”
“這丫頭……”
見華芷芸轉身真的走了,袁開陽才和衣躺下,黑暗中睜著眼,三年了,他學會用沉默包裹那個毛躁的自己。
翌日清晨,慕容博魯登門狄府。
待狄福通報,並獲得狄仁傑見麵的機會,慕容博魯身穿錦緞胡服,高鼻深目,滿麵笑容深深作揖道:“久仰狄公大名!聽聞您欲前往東海,小人有三艘海船停靠在登州,願獻給您代步,這海圖或許能派上用場。”
狄仁傑沉聲道:“哦,是麽?”
展開羊皮圖,海浪星鬥描繪得極為精細。蓬萊以東的空白處,朱砂點了一個小圈,旁邊標注“極樂”。
狄仁傑抬眼道:“慕容先生美意,老夫愧領了。”
慕容博魯誠懇的說道:“狄公千萬莫要推辭!船是自家商船,水手都是熟手,您盡管吩咐,東海近來不太安寧,有些……裝神弄鬼之事,狄公此行是為民除害,小人理應相助。”
話語滴水不漏,狄仁傑望著他真誠的雙眼,緩緩點頭道:“如此,老夫也不推脫了,在此謝過。”
送客至二門,袁開陽也聞聲趕來,低聲說道:“先生,此人出現得太巧了。”
狄仁傑目送馬車遠去,笑道:“也不是巧,這就是算準了時機,我們缺船,他就送船,我們尋島,他就獻圖,意欲攀攏、可見一斑!”
袁開陽問道:“那為何還要收?”
狄仁傑轉身,反問道:“為何不收?他既想讓我們去,我們就去。隻是這船這圖,用不用,怎麽用,都由不得他了。”
袁開陽似懂非懂,狄仁傑已回到書房,展開海圖,朱砂“極樂”二字在昏暗的光線下紅得刺眼。
出發前夜,狄府後院燈火通明。
華芷芸腰纏特製腰帶,插滿小刀銀針瓷瓶,叮當作響地指揮仆役抬箱,繼而道:“小心點!那箱是提神醒腦的香丸,撒了跟你沒完!”
雲煙僅一個青布包袱,身著深灰勁裝束發,輕紗覆麵靜立廊下。
袁開陽挨個檢查十名“家丁”的裝備,從弓弩到繩鉤一絲不苟,查完後,走到牆角取下佩劍,抽出一半對著燈光細看。
華芷芸溜達過來,歪頭笑道:“還擦呢?,你這劍都能照出人影了,海上濕氣重,當心生鏽。”
袁開陽麵無表情地將劍歸鞘,繼而道:“不勞費心。”
華芷芸道;“喲,還繃著臉呢?哎,你說那極樂島真有幻術?要是中招了,你會夢見啥?升官發財?還是……”
袁開陽耳根發熱,強作冷靜的說道:“芷芸姑娘!慎言!”
華芷芸撇嘴,轉身時卻偷笑著摸出一小瓷瓶,塞進其手裏,繼而道:“沒趣!喏,醒神用的薄荷膏,抹太陽穴。”
袁開陽捏著瓷瓶愣住,華芷芸已哼著曲子走開。
狄仁傑走出書房,身著深青常服,披著墨色披風。目光掃過眾人,在袁開陽緊繃的臉上稍作停留。
“都齊了?”
“齊了。”
狄仁傑望天。濃雲散去,月牙朦朧,正色道:“好!寅時出發,前往登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