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從登州港散去,三支船隊安靜地停靠在碼頭,薛懷義的船隻最為顯眼,三層樓高的大船,塗著朱漆並飾以金飾,桅杆上掛滿了彩綢,隱約可見甲板上有歌姬的身影,李天權的船次之,白帆上繪有太極八卦圖案,道旗飄揚,七八名道士站在船頭誦經,狄仁傑的船最小,是三艘普通的商船,桅杆上掛著“濟世堂”的藥旗,毫不起眼。

華芷芸踮起腳尖張望,繼而道:“薛師和李司辰的船真是威風,咱們這船……真像販藥材的。”

袁開陽板著臉,正色道:“本就是假扮藥材商!低調行事,莫惹麻煩。”

狄仁傑正與船工交代事宜,聽到後看了袁開陽一眼,年輕人立刻挺直腰背,閉口不言。

慕容博魯派來的向導姓胡,身材精瘦矮小,操著一口洛陽官話道:“狄公放心,這三艘雖不如薛師、李司辰的船威風,但輕快穩妥,最適合在東海航行。”

狄仁傑點頭致意道:“有勞胡船頭。”

辰時三刻,薛懷義的樓船率先揚帆啟航,鼓樂聲從船上飄來,李天權的道船緊隨其後,狄仁傑的船最後離港,緩緩駛入晨霧中。

海上第一天,風平浪靜。

袁開陽站在船頭,玄衣在風中翻飛,刻意保持肅立姿態,然而不到半個時辰,他的臉色漸漸發青。

華芷芸從艙裏鑽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小瓷瓶,繼而道:“袁司直這是……暈船了?”

袁開陽咬牙,手指緊緊扣住船舷,朗聲道:“無妨。”

華芷芸湊近觀察,繼而道:“無妨?臉都綠了,還裝?”

華芷芸擰開瓷瓶,一股辛辣氣味撲麵而來,裝作嗔怒道:“來,張嘴。”

袁開陽別過臉,歎息道:“不必……”

“少廢話!”華芷芸一把捏住袁開陽的下巴,倒了幾滴藥水進去,動作快得袁開陽來不及反應。

藥水入口,火辣辣的感覺讓他嗆得彎腰猛咳,憋了許久,抱怨道:“咳、咳……你下手太沒輕重!”

華芷芸噗嗤笑道:“對對對,就這個調調,比裝腔作勢順耳多了。”

袁開陽漲紅了臉,想恢複冷傲模樣,胃裏卻一陣翻騰,趴在船舷幹嘔起來。

華芷芸又拿出一個小盒,繼而道:“喏,薄荷膏,抹太陽穴,管用,早給你了非不用,死要麵子活受罪。”

袁開陽接過,低聲說了句:“謝謝”。

聲音小得像蚊子,華芷芸不是很開心。

“大點聲,沒聽見!”

“……謝謝,謝謝,謝謝!聲音夠不夠大?”

“夠大!這才對嘛!暈船不丟人,憋著才難受,該吐就吐,該暈就暈,硬撐傷身。”

華芷芸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回艙去了,袁開陽抹了薄荷膏,清涼感衝上額角,惡心稍減,他望著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覺翹了翹,又趕緊壓平。

夜色降臨,雲煙獨坐後甲板,她仰頭觀星,手中托著一隻巴掌大的銅製星盤,良久,蹙眉起身,敲開狄仁傑的艙門。

雲煙正色道:“星位不對!按《航海星經》,此時角宿該在巽位,如今卻在離位,船在往東南偏,非正東。”

狄仁傑展開海圖,羊皮圖自登州向東的航線原本筆直,但慕容博魯標注的“極樂島”卻位於東北方向。

狄仁傑道:“胡船頭說,這幾日有暗流,必須繞行。”

雲煙搖了搖頭,繼而道:“暗流不至於此,貧道幼時隨師父學習觀星,這種偏差……除非羅盤出了問題。”

狄仁傑沉默片刻,沉聲道:“繼續觀察,別聲張。”

“是。”

接下來兩天,雲煙每晚觀星,發現偏差逐日增加,第三天夜裏,她麵色沉重地再次報告道:“又偏了十五度,按照這個航向,五天後將徹底偏離東海,進入深海無人區。”

與此同時,華芷芸也有了新發現,並且第一時間告訴的袁開陽:“飲食和飲水都沒有毒,但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花香混合著……檀香?說不清,我讓大家用濕布捂住口鼻,以防萬一。”

袁開陽道:“我先派衙役加強巡邏,一會兒再請教恩師。”

袁開陽已經把十名衙役分成三班,日夜警戒,他自己則強忍著暈船,每天檢查武器、盤問水手,慕容博魯派來的十六名水手,個個精幹少言。

第四天黃昏,狄仁傑將三人召集到艙中。

狄仁傑指著海圖上的一處標記,繼而道:“如果明天航線仍然偏離,就在這裏轉向,直接駛往登州,慕容博魯如果有異常舉動,先控製胡船頭。”

話音剛落,船身突然劇烈一震。

第五天黎明,海麵上起了霧。

起初隻是薄紗般的白氣,不過半個時辰,濃霧如牆般壓來,十步之外不見人影,羅盤指針瘋狂轉動,太陽消失無蹤。

胡船頭在霧中高聲喊道:“狄公別慌!這是極樂島常見的現象,霧散後就能到達!”

袁開陽道:“常見現象?連羅盤都失靈了,也是常見現象?”

胡船頭聲音鎮定道:“東海多奇異現象,羅盤有時靈有時不靈,各位捂好口鼻,霧中可能有瘴氣。”

華芷芸立刻分發濕布,大家剛捂好,霧中傳來樂聲,縹緲空靈,似笛非笛,似琴非琴,混在風裏忽遠忽近。

雲煙側耳傾聽,臉色微變,繼而道:“這音律……是《光明讚》,摩尼教祭祀所用。”

濃霧深處,忽然出現巨大陰影,是薛懷義的樓船,彩綢濕漉漉地垂著,甲板上空無一人,隻有樂聲從艙內飄出,緊接著,左側又出現船影,李天權的道船,道旗耷拉,同樣無聲無息。

三支船隊,竟在霧中意外相遇。

胡船頭興奮地喊道:“狄公!看前麵!”

濃霧裂開一道縫隙,陽光穿透海麵,映出一座島嶼的輪廓,奇花異木遍布山巒,姹紫嫣紅,甜膩的異香隨風湧來,即使蒙著濕布也能聞到。

薛懷義的樓船突然加速,直衝島嶼。

胡船頭急忙說道:“薛師要搶先登島!狄公,咱們也快……”

狄仁傑抬手道:“不急。”

狄仁傑的目光掃過自家船上的水手,十六人,此刻全都從懷中掏出布條,熟練地捂住口鼻,那布條浸過藥水,氣味刺鼻,與華芷芸準備的濕布不同。

與此同時,薛懷義的船上躍下數十人,搶灘登島,李天權的道船也放下小舟,兩撥人在淺灘相撞,隱約傳來爭吵聲。

“這島是我先找到的!”

“無量天尊,此島與道有緣,薛師請勿強占。”

狄仁傑朝袁開陽遞了個眼神,袁開陽立刻會意,轉身吩咐道:“放下小船,登島,芷芸姑娘、雲煙道長同行,其他人留守,聽我哨聲行動。”

小船慢慢離開大船,狄仁傑站在船頭,望向遠方,甜香味越發濃鬱,島上的花草鮮豔得不像人間之物,慕容博魯的水手們用布蒙著臉,在花海裏掃視,似在搜尋什麽。

雲煙輕聲說道:“這香氣有古怪,聞久了會讓人頭暈目眩。”

狄仁傑道:“如何是好?”

雲煙道:“濕布能擋一時,但若長時間沉浸其中,或許可以以毒攻毒,島上有一種紫花,莖帶倒刺,花朵散發腐臭味,師父曾講,此花專門克製迷香,隻是不清楚這島上有沒有。”

華芷芸靠近,繼而道:“腐臭的花?那我得瞧瞧,說不定是味不錯的藥。”

小船靠岸。沙灘潔白細膩,踩在上麵柔軟無聲,薛懷義與李天權的人已在遠處對峙,兩邊總共近百人,把一片花叢圍了起來,狄仁傑慢慢走上前,目光掠過那些蒙麵水手,掠過豔麗異常的花海,最終落在島嶼深處,密林幽暗,鳥雀寂靜。

狄仁傑低聲道:“開陽,盯住胡船頭,芷芸姑娘,注意所有花草,雲煙道長,要是看到紫花且帶有腐臭味的,一定要采摘下來。”

“是。”

甜香如蜜,滲入濕布,狄仁傑深吸一口氣,率先朝島內走去,身後,濃霧再次聚攏,將三艘船漸漸吞沒,海麵恢複死寂,唯有那奇異的甜香,隨風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