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島大概半個時辰,霧氣徹底消散了,陽光傾瀉而下,把島上奇花異木映照得更加妖豔得不真實,甜膩的香氣摻雜在暖風中,無孔不入,華芷芸用濕布捂著口鼻,依舊感到頭暈,低聲對雲煙說道:“這香味……不太對勁呀。”
雲煙目光掠過花叢,繼而道:“是曼陀羅、罌粟,再加幾種南海異花混合製成,單獨一種不至於這樣,混在一起……藥效倍增。”
前方林間忽然傳來鍾聲。
十餘名白袍人從林中走出,為首者年約四十,麵容清瘦,笑容溫和道:“恭迎狄公、薛師、李道長光臨極樂島,在下慕容明,奉教主之命,在此迎接。”
薛懷義眯起眼睛,問道:“教主?慕容博魯呢?”
慕容明側身引路,繼而道:“家兄正在聖殿籌備洗塵宴,諸位遠航辛苦,請隨我來。”
林中小徑曲折,兩側花木愈發奇異,有花朵大如碗,花瓣透明似琉璃,有藤蔓垂掛,結著寶石般的果實,李天權身後一名年輕道士忍不住伸手欲摘,被李天權拂塵攔住道:“小心行事。”
慕容明回頭笑道:“島上花草皆可供觀賞,隻是有些帶刺,有些含微毒,李道長謹慎是對的。”
走到林深處,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白石鋪成的廣場,中央矗立著三座殿宇,形製奇特,非佛非道,飛簷翹角處均飾日月紋,殿前已擺開數十席,美酒佳肴陳列,侍女往來穿梭,皆穿輕紗,麵蒙薄巾。
“請就座。”慕容明將三撥人分置三區,彼此間隔十餘步。
狄仁傑這席在最左側,他剛一坐下,便見侍女端上銅爐,爐中燃著淡紫色香塊,青煙嫋嫋升起,氣味與島上花香混在一起,甜得發膩。
“這是‘忘憂香’,可解舟車勞頓。”
慕容明邊介紹,親自為狄仁傑斟酒,繼而道:“狄公請。”
狄仁傑舉杯,假裝飲下,餘光瞥見,薛懷義已連飲三杯,正摟著侍女調笑,李天權閉目端坐,應是運功抵禦,但額角已滲出汗水。
袁開陽坐得筆直,手按劍柄,華芷芸悄悄遞過一粒藥丸,繼而道:“含在舌下,清心的。”
雲煙則始終低垂眼眸,手指在袖中輕撚,似在掐算。
酒過三巡,慕容明擊掌。
樂聲響起,非絲非竹,空靈縹緲,正是霧中所聞之音,八名白衣舞者踏樂而入,長袖翻飛,舞步詭異,每一次旋轉都帶起香風。
慕容明聲音柔和道:“此舞名為‘光明引’,可引有緣人得見心中至樂。”
話音剛落,席間已有人眼神迷離。
先是薛懷義手下兩名壯漢,癡笑著伸手去抓虛空,口中喊著“金子、全是金子”,接著,李天權身後兩名道士突然抱頭痛哭,又轉哭為笑,狀若癲狂。
“屏住呼吸!”李天權大聲喝道,但自己身形一晃,拂塵落地。
薛懷義狂笑站起,朗聲道:“美人!美人何在?!”
狄仁傑隻覺頭重腳輕,他猛咬舌尖,劇痛令神智一清,再瞧身旁,袁開陽雙眼赤紅,手背青筋鼓起,仿佛在強忍著什麽,華芷芸眼神恍惚,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腰間的藥囊,雲煙額頭冷汗直冒,嘴裏嘟嘟囔囔。
慕容明笑容依舊,朗聲道:“諸位醉了,送貴客去寢殿休息。”
白袍人上前來攙扶,狄仁傑順勢閉眼,任由兩人架,經過華芷芸身邊時,他腳下一滑,袖中的暗袋被扯破,灑出些許酒液,華芷芸鼻翼輕動,眼神瞬間清明。
二人目光迅速交匯。
寢殿幽暗,石床冰冷堅硬,狄仁傑被安置在最裏麵的一間,門關上,腳步聲漸遠,他靜靜躺了一會兒,耳朵貼著石壁,聽外麵守衛來回走動,每半炷香換一班,秩序井然,狄仁傑閉眼假睡,香氣從門縫飄進來,絲絲縷縷,困意像潮水般襲來,這次不再抗拒。
半晌之後,夢境來襲。
先是武德殿,高宗坐在禦案後,麵容模糊,忽然有聲音在耳邊低語,不男不女,溫柔蝕骨:“狄仁傑,你本可以成為霍光、伊尹那樣的人,為何甘願做婦人的臣子?廢除武氏,扶持李唐,這才是千古名臣……”
畫麵突然轉變,狄仁傑看見自己站在宣政殿上,群臣跪拜,少年天子拉著他的手哭泣道:“狄大人救我!”
而後,那聲音又說道:“看,這才應該是你的位置。”
狄仁傑靜立在夢中,許久,開口道:“治國在於民,不在於位,安定天下在於心,不在於名,隻有心懷天下,才能擁有天下。”
那聲音變得更嚴厲道:“頑固不化!那你便永遠困在這夢裏!”
宮殿崩塌,化為無盡黑暗,狄仁傑在黑暗中睜開眼,神誌清醒、幻象已破,狄仁傑悄悄起身,透過門縫往外看,兩名守衛靠牆而立,眼睛半閉,似乎也昏昏沉沉,遠處殿宇間,白袍人提著燈巡邏,步伐整齊。
狄仁傑退回床前,披頭散發,扯開衣襟,赤腳踩地,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撞開門,跌跌撞撞地衝出去。
狄仁傑手舞足蹈,嘶聲大喊道:“瘋了!老夫瘋了!均田!均田製得改!按丁授田是禍根!要按產授、按力授!”
守衛驚醒,拔刀攔他,狄仁傑撲上去抓住一個守衛的手腕,瞪大眼睛,又吼道:“你家有幾畝田?賦稅多少?說!不說就是貪官同黨!”
那守衛被他瘋狂的樣子嚇住,看向同伴,同伴搖頭道:“慕容先生說,中幻覺深的人可能會瘋癲,別傷他,看著就行。”
狄仁傑聽了,心裏更有底了,他甩開守衛,在院子裏亂竄,見人就扯著講“租庸調製的弊端”、“科舉應該增加明算科”,白袍人開始很警惕,見他滿口朝政、行為瘋傻,漸漸放鬆警惕,隻當他是個瘋癲的老儒生,借著假意發瘋,狄仁傑把寢殿區摸了個清楚,大小石屋二十多間,薛懷義、李天權,以及雙方隨從都安置在這裏,每間屋子門外有守衛,但大多昏昏欲睡。
狄仁傑晃到西側一排屋子前,聽到裏麵狂笑,從窗縫往裏看,薛懷義坐在榻上,雙臂張開,像是摟著無形的人,嘴裏喃喃道:“愛妃……平身……朕今天封你為後……不,朕要封三千後宮!武媚娘那個老寡婦是個什麽東西?還讓別人喊她‘天後’?一個早該打入冷宮的老太婆!哈哈哈哈!”
隔壁屋子,李天權盤坐於地,麵容肅穆、雙手虛托,宛如接受萬民朝拜,歎息道:“無量天尊……道門當興……貧道願為國師,掌管天下道教……不,天下釋道皆歸我統……”
狄仁傑暗自搖頭,這二人執念太深,幻境正好趁虛而入,不過看似瘋話,倒是都說出自己真實所思所想。
狄仁傑繼續“癲狂”,晃悠至東側偏院,此處守衛較為鬆懈,僅兩人倚在月門打盹,狄仁傑正打算潛入,忽然聽到裏麵傳來壓抑的嗚咽聲。
是雲煙的聲音,狄仁傑心頭一緊,假裝跌倒,滾到月門旁,從門縫望去,雲煙縮在榻上,雙手捂臉,肩膀劇烈抖動,她雖不像薛懷義那般狂態盡顯,但低泣聲卻令人肝腸寸斷:“為何……為何拋下我……我究竟是誰……”
狄仁傑屏住呼吸,幻境挖掘人心最痛之處,雲煙身世成謎,這“無相人”案中被洗脫嫌疑的道姑,到底隱藏著何種過往?狄仁傑不敢久留,又滾回主道,繼續高談“漕運改革”,一路“瘋癲”至西北角小院,此處沒有守衛,隻聞到淡淡藥香。
從矮牆探視,院中晾曬著草藥,屋門半掩,裏頭傳來華芷芸的嘟囔道:“不對……這味應加三錢……師父說過剖腹取膿要先用金針封脈……”
狄仁傑略感安心,華芷芸沉迷醫道幻境,暫時無虞,正準備退回,忽然聽到腳步聲臨近,他立刻撲到牆角,摳挖泥土,口中念念有詞道:“此處可挖渠引水……江南漕糧直抵長安……”
來的是兩名白袍人,手提食盒。
“那老頭發瘋一整晚了。”
“隨他去吧,慕容先生吩咐,瘋了的不用管,醒了的馬上報告。”
“醒?中了‘極樂引’還能醒?”
“總得防備萬一,對了,那女大夫屋裏多送份安神湯,慕容先生擔心她醫術太高,自己解了。”
兩人說著,推開華芷芸房門。
狄仁傑藏在暗處,心思急轉,慕容明提防華芷芸,卻不把他這“瘋老頭”放在眼裏,這是漏洞,狄仁傑繼續裝瘋,嘴上繼續說著瘋語,要沿途勘察大唐境內的水利,實則將巡邏時刻、崗哨地點默記於心,行至廣場邊緣,忽見慕容明從主殿走出,與一名白袍人低語。
狄仁傑忙趴到花叢邊,揪扯花草,胡言亂語道:“此花可入藥……治癔症……”
慕容明瞥狄仁傑一眼,根本毫不在意,對那人說道:“盯緊李道長那邊,道門清心功夫有些棘手,若他半夜醒來,按第二計行事。”
“那薛師呢……”
慕容明輕笑道:“那就是個不入流的男寵!他巴不得永遠活在夢裏,不用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