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屍被抬入王府偏院。仵作驗後記錄為“燒死”。

華芷芸戴上羊腸手套,掀開白布,用銀針探入死者口鼻,刮出灰燼與細碎紙屑,紙屑浮於水麵,烘烤後顯出朱砂色,繼而道:“且慢!是符紙灰,卡在喉嚨,心髒在起火前已停止跳動,至少半個時辰前,此非尋常毒物,似符咒直接攻擊心脈。”

雲煙被請來,胎記已淡,見到心髒暗紋,瞳孔微縮,繼而道:“這是‘鎖心符’的變體,正統鎖心符守護心神,但這道符幾筆不同,將‘守’改成了‘斷’。”

“斷?”

“斷情,道門禁術‘斷情符’,屬‘無情道’入門符法,施於己身可斬除雜念,施於他人……”則令心脈逐漸衰竭,七情消退,最終無知無覺而死。”

狄仁傑緩緩道:“劉先生是先中符而死,再被焚屍?”

雲煙道:“正是。施符者道行不淺,符力精準,修為極高。”

袁開陽查明回報:劉文之父劉掌櫃,確為十年前墜崖的陳先生門生。陳案卷宗上月被調閱,調閱人簽字,李素節。

狄仁傑道:“將十年間十一個案子的卷宗全部調來。”

午後,東廂院。

十一份卷宗鋪開,狄仁傑列出時間線,袁開陽倒吸一口涼氣道:“間隔在縮短,前四樁相隔三年,第五樁起相隔兩年,最近三樁隻隔一年,甚至不足一年。”

華芷芸道:“凶手越來越急迫。”

雲煙補充道:“或是越來越熟練。”

狄仁傑指向最後一條道:“劉文之死距其父死僅一年零三個月。按規律,下一個受害者該在一兩年後,他卻‘提前’了。”

袁開陽道:“因他要查案,觸及了凶手的秘密。”

仆役通報道:“王爺請狄公至書房。”

李素節正臨摹字帖,見狄仁傑進來,放下筆,沉聲問道:“狄公查驗可有進展?”

狄仁傑道:“確有蹊蹺,劉先生似先中毒身亡,再遭焚屍。”

李素節執壺斟茶的手微頓,問道:“是何毒?”

狄仁傑道:“尚在追查,倒是王爺,聽說上月曾調閱陳案卷宗?”

李素節推過茶盞,繼而道:“陳先生於我亦師亦父,他死得不明不白,我總想弄個明白,這些年,故人的卷宗,我都看過。”

“可看出端倪?”

“隻看出天命難違,人命如草,該去的,終究留不住。”

“王爺可曾聽聞‘無情道’?”

哐當!茶蓋落案,李素節慢慢拾起,指尖發白,驚訝道:“狄公何出此言?”

“偶然聽聞。”

李素節垂眸良久,低聲道:“道家所求太上忘情,是為超脫,非絕情,若修到至親故舊橫死而心無波瀾,那修的不是道,是魔了,狄公,有些事,不知比知好,這案……到此為止吧。”

狄仁傑問道:“若下官非要查到底呢?”

四目相對,李素節忽而一笑,笑容蒼涼道:“那便查,隻是結局,未必是狄公想見那般。”

狄仁傑起身,抽出一卷舊書冊,繼而道:“此乃陳先生贈我的《莊子》,他常說,人生如白駒過隙,如今想來,他早已看透。”

遞過書,頁間夾著泛黃信箋,字跡清秀:素節吾徒:見字如晤。近日偶觀天象,見客星犯紫微,主宗親有難。汝命格特殊,易招災厄,往後當深居簡出,勿結外緣,或可避禍。然天命難違,若真有劫,望汝謹記,心可傷,情可斷,唯人倫不可逆,本心不可失。師,絕筆。”

信末日期,正是陳先生墜崖前三日。

李素節緩聲道:“陳先生精通天文術數,早有所感,可該來的,還是來了,一個接一個,十年了……狄公,你說,這是不是命?”

狄仁傑未答,看著李素節站在窗邊,晨光勾勒出瘦削側影,明明不到五十,卻似隻剩空殼。

“王爺節哀。”

“哀?早已哀不動了,如今隻剩……等。”

“等什麽?”

“等該來的來,該走的走,等這一切,有了結。”

狄仁傑聽之,沉默不語。

當夜,袁開陽探查,白日觀察王府,見西牆外小徑通往後山,月色昏暗,循徑而上,山道崎嶇,半個時辰後,斷崖下藤蔓掩蔽處現一洞口,撥開藤蔓入洞,狹窄曲折,數十步後豁然開闊,天然石窟,兩丈見方,中央石台鋪著蒲團,四壁有鑿痕,放置簡陋器皿,左壁下整齊碼放著數十卷竹簡帛書,袁開陽近前查看,皆是道家典籍,多涉“忘情”、“絕欲”、“斬緣”。數卷邊緣磨損,顯是常被翻閱。

翻開最上方的帛書,開頭寫道:無情之道,始於斬親。父母兄弟,妻子兒女,紅塵牽絆,一一斷之。心無所係,方得逍遙……

字跡娟秀,卻透出決絕。

再翻,一頁中夾著幹枯柏葉,葉上用血書寫小字:今日琳兒問我,為何不與王叔往來。我答:親近者死。他哭,我竟無淚。道將成乎?

袁開陽心頭劇震,心道,這筆跡……是李素節?

石台下暗格內有數套深色衣物、幹糧清水、一柄未開鋒短劍,劍柄纏著褪色布條,繡著小小的“蕭”字。

袁開陽又心道,這是蕭淑妃舊物?

袁開陽複原一切,正欲退出,忽聽洞外極輕腳步聲,熄滅火折子,閃身躲入石台後陰影,來人未點火,腳步輕悄,在洞口停頓片刻,入洞後徑直走至石台前,靜立不動,些許月光滲入,勾勒出來人輪廓,瘦削,挺拔,正是李素節。

李素節站立許久,忽然低低一笑,聲音在洞中回**,淒涼詭異,喃喃自語道:“快了……就快了……”

言罷,轉身離去。

袁開陽等了一炷香時間,悄然出洞,下山路上,心頭沉重,石洞、典籍、血書、短劍……還有那句“快了”。

次日清晨,狄仁傑在花園遇見周婆婆,其正在老柏樹下焚香,跪在蒲團上閉目低誦,狄仁傑靜候,許久,周婆婆起身,見其微微頷首道:“狄公。”

“婆婆祭拜何人?”

“祭該祭之人,狄公是聰明人,有些事,何必追問。”

“老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周婆婆抬眼,渾濁的眼睛此刻清明,繼而道:“托付狄公之人,可知真相或許比謊言更傷人?”

“但求心安。”

“心安……這府裏,早已無‘心安’二字。”

周婆婆拄著拐杖,慢慢向花園深處走,狄仁傑跟上。

“婆婆侍奉蕭淑妃多年?”

“四十年。從娘娘入宮,到她……離去,老奴這條命,是娘娘給的,她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素節托付給你,不求他大富大貴,隻求他能平安活著。老奴應下了,可‘平安’二字,談何容易,王爺他……這些年,活得不易。”

“老夫聽聞,王爺幼時仁善。”

“何止仁善!他小時候,見雀兒死了,能哭半天。園中花謝,也會難過。蕭娘娘常說,這孩子心太軟,將來怕吃虧。誰曾想……誰曾想,會變成如今這般。”

“如今是哪般?”

周婆婆沉默良久,低聲道:“如今的他,見人死去,眼都不眨,老奴侍奉他四十年,看他長大,看他……一點點,變成了另一個人,再也不是那個會為死雀兒落淚的小郎君了。”

“從何時開始?”

“說不清,許是從陳先生死時,許是更早,隻記得有一年,他突然說,婆婆,眼淚最無用,往後我不哭了,就真再沒哭過。連蕭娘娘忌日,他也隻靜坐,無淚。”

周婆婆看著狄仁傑,聲音發顫道:“狄公,你說,一個人怎會連淚都流不出?”

狄仁傑無法回答。

“這些年,老奴常想,是不是老奴沒護好他,才讓他變成這樣,可老奴盡力了,真盡力了……”

“婆婆莫自責,路,終究是自己選的。”

“是啊,你說得對!狄公,老奴求你一事。”

“請講。”

“若真查到什麽……蕭娘娘就剩這點血脈了,給其……留條活路。”

狄仁傑看著她布滿皺紋的臉和乞求的眼神,緩緩點頭:“老夫盡力而為。”

周婆婆鬆手,深施一禮,蹣跚離去,佝僂的背影在晨光中漸漸模糊。

當日午後,李琳踉蹌著撞開房門,麵色如紙般慘白,顫抖著雙手遞上一方染血的絹帕,上麵寫著:近許王府者死。

李琳喉結上下滾動,顫顫巍巍道:“這……這是今早插在崔姑娘家門上的……我不過偷偷看過她兩次,竟也……”

狄仁傑接過絹帕,繼而道:“詳細說來。”

“丫鬟清晨發現的,崔姑娘已不敢出門,我若再去,定會害了她,可若不去,豈不正中凶手下懷?”

華芷芸細驗血字,正色道:“應是昨夜子時所寫。”

袁開陽搖頭道:“對方有備而來,當務之急是保護崔姑娘。”

狄仁傑沉吟道:“李公子且如常行事,開陽暗中護衛崔家,芷芸姑娘以醫女身份登門安撫,對了,雲煙道長,可否在絹帕上下一道反製符咒?”

雲煙上前道:“狄公,若同源咒力再現,或可追蹤。”

李琳淚流滿麵道:“此恩難忘!”

狄仁傑卻肅然追問道:“令尊可曾修習道術?尤其與‘無情’相關者?”

李琳渾身一震,良久才低語道:“父親他……曾焚‘忘情符’,說‘人記得太多,太苦。忘了,才好過些’”

堂內死寂,風驟起,窗欞震顫,狄仁傑攥緊手中血帕,那血字仿佛有生命般灼燙著他的掌心,這已非警告,是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