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端坐東廂院書房,十一樁命案的卷宗、西院暗室的符咒殘跡、後山洞穴的血書,還有周婆婆那句“給他留條活路”,在腦海中交織成網。
袁開陽推門而入,正色道:“恩師,都布置妥當了,崔家四周暗哨十二處,我與芷芸姑娘輪流值守,雲煙道長已在絹帕上施了‘引蹤符’,隻要同源咒力再現,符紙自會示警。”
狄仁傑點頭,目光停留在案上那方染血的絹帕上,血字“近許王府者死”已呈暗褐色。
狄仁傑問道:“你覺得凶手會來麽?”
袁開陽道:“必來,對方十年布局,行事縝密,豈會因我們到來就收手?這血帕既是警告,也是試探,崔姑娘是李琳唯一表露過心跡之人,若凶手真想誅滅許王府一切人情牽絆,她便是下一個目標。”
窗外傳來三更鼓聲。
狄仁傑起身道:“開陽,若你是李素節,這十年間眼睜睜看著親近之人接連橫死,你會如何?”
袁開陽道:“要麽瘋,要麽……變得不似人。”
狄仁傑道:“是了,瘋癲尚可有跡可循,但不似人,才是最可怕的。”
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華芷芸推門而入道:“狄公,方才我以送安神湯為名去崔家,發現宅外東南角的槐樹下有新翻的泥土,挖開一看,裏麵埋著七枚染血的銅錢,以北鬥七星排列,銅錢下壓著一張符紙。”
說罷,展開絹帕,七枚開元通寶以北鬥排列,黃符上寫著“崔氏婉娘”生辰。
雲煙踏入房中道:“這是‘七星鎖魂陣’,將生人姓名生辰鎮於北鬥之下,七日之內,魂魄漸散,狀若猝死,不留痕跡。”
袁開陽咬牙道:“好狠的手段。”
華芷芸道:“更蹊蹺的是,泥土是半個時辰內所埋,但崔家周圍十二處暗哨,無一人見有外人靠近。”
狄仁傑問道:“開陽,你方才值守時,可曾離開過?”
袁開陽道:“絕無可能!子時三刻,崔家後院傳來貓叫,我讓丁三和趙五去查,自己守在前門。”
狄仁傑道:“不必了。對方既能避開所有眼線,要麽輕功絕世,要麽對這王府了如指掌。”
雲煙接話道:“要麽對這王府,對崔家,乃至對我們的布置,了如指掌。”
案上絹帕無風自動,“引蹤符”泛起青光。
雲煙低喝道:“同源咒力!在東南方向,不到百丈!”
袁開陽飛身而出,狄仁傑與華芷芸緊隨其後,雲煙引青光指向東南。
華芷芸驚疑道:“崔宅?”
青光指向崔家宅院,袁開陽翻牆而入,院中死寂,唯有崔婉娘閨房有燭光。
雲煙道:“就在屋內!”
袁開陽正要破窗,狄仁傑按住他,指了指窗紙——燭光映出兩人影,站者瘦削挺拔,坐者是崔婉娘。
站者抬手按符向崔婉娘額前,袁開陽震開窗欞道:“住手!”
屋內,站在崔婉娘身前的竟是許王李素節,他一身素色道袍,手持黃符,崔婉娘昏厥未死。
狄仁傑問道:“王爺這是何意?”
地上香灰畫著符陣,七盞油燈按七星排列,與銅錢方位相反,散落的符紙是破解之法。
李素節緩緩轉身道:“狄公也來了。也好,省得本王再解釋一遍。”
袁開陽擋在崔婉娘身前道:“解釋什麽?”
李素節將黃符放在案上道:“解釋本王為何要救一個與本王府毫不相幹的女子,還是解釋本王為何深夜潛入民宅?”
狄仁傑拾起符紙端詳道:“王爺在解陣。”
李素節坦然道:“是。有人布下七星鎖魂陣取崔姑娘性命,本王察覺咒力波動特來破之。此陣陰毒,天明後崔姑娘便會猝死。”
雲煙問道:“王爺如何察覺?”
李素節道:“道長既問,想必已看出本王有道法修為,本王修過道術,西院暗室、後山洞穴皆是修煉之所,‘無情道’也確是參詳過。”
華芷芸問道:“王爺既修無情道,為何救崔姑娘?她與李琳有情,此等牽絆豈不該斬?”
李素節沉默良久道:“何為無情?斬親絕友便是無情麽?狄公,你信麽?”
狄仁傑道:“老夫隻信證據。”
李素節拋給狄仁傑一塊玉佩道:“這算不算證據?”
玉佩背麵刻著:“情到濃時情轉薄,道是無情卻有情”。
李素節道:“這是陳先生留給我的。他說修成無情道便摔了它,可我摔不下去。十年了,每一次想摔,都會想起他墜崖前的信——‘心可傷,情可斷,唯人倫不可逆,本心不可失’。狄公,一個人若連本心都沒了,修的到底是什麽道?”
院外傳來尖叫:“來人啊!周婆婆出事了!”
周婆婆死在佛堂,跌坐蒲團上,麵容安詳,掌中握著桃木符。
狄仁傑問小丫鬟道:“何時發現的?”
丫鬟哭道:“半刻鍾前,婆婆每日四更來上早香,今日遲遲不見,奴婢來尋便……”
雲煙拾起木符道:“這是‘絕情自戕符’,中符者會了斷執念,心脈自絕。”
狄仁傑撥開香爐旁的灰燼,發現一角殘符,上麵寫著:以吾殘命,斷爾塵緣。
狄仁傑將殘符遞向李素節道:“王爺可認得這字?”
李素節看了很久道:“……認得。”
狄仁傑問道:“誰的?”
李素節道:“本王的。”
四下一片死寂。
李素節接過殘符笑道:“狄公不是想知道修無情道的滋味麽?最初是疼,每斬一段情就像剜心,陳先生死時我哭了三天三夜,後來是麻,再後來……看著最親的人死在麵前,心裏空****的。狄公,我是不是快修成了?”
袁開陽厲聲道:“周婆婆待你如子,撫養四十年!你怎忍心!”
李素節打斷道:“所以她必須死。無情道最後一關是斬斷至親牽絆,她不死我如何得道?”
李素節期待道:“狄公,你查了這麽久,不就是等我殺周婆婆、等證據確鑿?現在我給你了。”
狄仁傑問道:“王爺為何選在此時?”
李素節道:“等不及了。十年了該了結了,況且琳兒長大了,有些事他該懂了。”
李琳站在佛堂外,臉色慘白。李素節道:“懂這世間情最無用,心最累贅。懂我十年斬情絕愛才換許王府苟延殘喘,他若想活,就得學我——”
李琳嘶吼道:“閉嘴!你不是我父親!我父親不會殺周婆婆!”
李素節道:“那你說,我是誰?”
李琳語塞,癱跪在地哀嚎。
狄仁傑道:“開陽,將許王暫且收押。”
袁開陽應道:“是!”
李素節經過李琳身邊道:“琳兒,以後就剩你一個人了,要好好活。”
狄仁傑看著殘符,忽然瞳孔一縮:“不對!這字跡轉折處滯澀,像是極度痛苦中寫下的。”
狄仁傑道:“芷芸姑娘,再驗周婆婆的死因,我要知道她是死於符咒,還是心甘情願。”
晨鍾敲響,狄仁傑握著殘符,心中疑問越來越大:若這真是李素節的局,他到底想用“絕情之證”證明什麽?
李素節被押入絳州大牢的第三天,長安的聖旨到了,宣旨的是薛懷義。這位武則天的寵僧一身紫金袈裟,手持拂塵,在州府大堂上展開黃絹,聲音尖利地念出對許王的判決:“……修習邪術,屠戮無辜,悖逆人倫,著即賜死。其三子二女,同謀不軌,一並處斬。許王世子李琳,舉發有功,特赦其罪,削爵為民,以觀後效。”
大堂上一片死寂。
絳州刺史跪伏在地,冷汗浸透官袍。兩側衙役低垂著頭,無人敢喘大氣,唯有薛懷義合上聖旨,似笑非笑地看向堂下戴枷的李素節,繼而道:“王爺,接旨吧?”
李素節跪得筆直,聞言緩緩抬頭,三日牢獄,他瘦得顴骨凸出,眼中血絲密布,但眼神卻異常平靜。他看了看薛懷義,又看了看薛懷義身後那隊金甲衛士,忽然笑了。
李素節道:“臣,領旨謝恩。”
這簡單五個字,說得不疾不徐,仿佛接的不是催命符,而是尋常賞賜。
薛懷義道:“三日後,西市問斬,這幾日,王爺好生……靜思己過吧。”
李素節道:“不勞薛師費心。”
李素節起身,轉向狄仁傑,深深一揖,又道:“狄公,這十日,有勞了。”
狄仁傑還禮,看著李素節被押出大堂,背影在晨光中拖出長長的影子。那影子經過李琳身邊時,微微頓了一下,但終究沒有回頭。
李琳跪在堂外,自始至終,沒有抬頭。
是夜,狄仁傑獨坐書房,麵前攤著十一樁命案的卷宗,以及從周婆婆佛堂、西院暗室、後山洞穴搜集的所有證物。
燭火劈啪作響。
袁開陽道:“恩師。這是從後山洞穴暗格深處找到的,埋在石台下三尺,以油布裹了數層。”
狄仁傑接過木匣。匣子很沉,打開後,裏麵是厚厚一摞信箋,泛黃的紙頁上墨跡深淺不一,顯然非一時所書。最上麵一封信,日期是麟德元年秋,正是陳先生墜崖的那個月。
“素節吾弟:見字如晤。神都已得消息,彼等以‘無情道’為餌,誘宗室修習,實為操控。陳先生之死非意外,乃彼等示警。兄知你仁善,然生死關頭,當斷則斷。若欲保血脈不絕,唯有一法:彼欲你無情,你便示之以無情。彼欲你斬親,你便……斬給彼看。切記,心可死,情可斷,唯人不可絕。兄,知節。”
狄仁傑手指一顫。
李知節。這是吳王李恪長子,李素節的堂兄,永徽四年因謀反被誅,滿門抄斬。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二封,乾封二年:“……彼等已疑,近日恐有動作。母親表兄之死,乃不得已。素節,忍字心頭一把刀,此時不忍,則滿盤皆輸。琳兒尚幼,你當為他計。”
第三封,總章元年:“……地方官暴斃,彼等手已伸至絳州。為兄在神都周旋,然力有未逮。素節,從今日起,你須真修‘無情道’,彼在暗處看著,半分破綻不得有。西院暗室,後山洞穴,皆需布置。記住,你要騙過的不僅是彼等,更是天下人,包括……琳兒。”
第四封,鹹亨二年:“……為兄時日無多。近日察覺,彼等所求非僅操控,乃欲借‘無情道’煉‘無情人’,以行不可告人之謀。許王府十年十一命,皆彼等試煉之棋。素節,為今之計,唯有入局,方有破局之機。狄仁傑此人,剛正不阿,或可為刃。然欲引狄公入局,需一契機……”
信到這裏斷了,紙頁有燒灼痕跡,顯然寫信人未及寫完。
狄仁傑放下信,閉目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