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十年十一命,不是李素節殺人煉道,而是有人以許王府為爐,以李素節為材,要煉出一把“無情”的刀。李素節察覺陰謀,卻無力反抗,隻能順勢入局,親手斬斷一切牽掛,演一出“無情道大成”的戲,演給暗處的人看,也演給天下人看。
包括他的兒子。
袁開陽道:“恩師,許王他……是在用自己的命,下一盤死棋?”
狄仁傑沒有回答,繼續往下翻,下麵的信越來越短,字跡也越來越潦草,顯然寫信人處境日益艱難。最後一封信,日期是三個月前,隻有一行字:彼等已信,然疑心未消。素節,最後一步,需絕中之絕。周氏撫你成人,情同母子,若她死,則局成。狄公已至絳州,此天賜之機。為兄在九泉,候你破局之日。知節,絕筆。
信箋從狄仁傑手中滑落,飄落在燭火旁,終於明白,周婆婆死前那安詳的微笑,那句“以吾殘命,斷爾塵緣”,究竟是什麽意思。那不是李素節寫的,是周婆婆自己寫的。她知道一切,她自願赴死,用她的命,為李素節鋪完最後一程路,而她掌中那枚“絕情自戕符”,根本不是什麽殺人符咒,而是……解符。
解的是李素節身上,這十年來自我施加的、層層疊疊的“無情”枷鎖。
狄仁傑道:“開陽,去查,李知節死後,他的門人故舊,還有誰活著?”
袁開陽道:“是!”
袁開陽匆匆離去,書房裏重歸寂靜,隻有燭火在跳動,映著滿桌信箋,像一片片未幹的血。
次日清晨,狄仁傑去了大牢。
死牢在最深處,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氣息。李素節坐在草席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緩緩睜眼。
李素節道:“狄公來了。坐。”
獄卒搬來凳子,狄仁傑坐下,看著李素節。不過三日,這人仿佛又老了十歲,但眼神卻比在王府時清明許多,那層死寂的荒蕪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狄仁傑道:“王爺可還有話要說?”
李素節道:“該說的,都說盡了,隻是臨死前,還想問狄公一事。”
狄仁傑道:“請講。”
李素節道:“狄公可信,這世上有舍一身而救天下的事?”
狄仁傑道:“信!但不信這是唯一的解法。”
李素節道:“是啊,不是唯一的解法。可當你的棋隻有這些,對手卻在暗處,執棋的是天下至尊時……你隻能這麽下。”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狄仁傑。是一枚小小的桃木符,與周婆婆手中那枚一模一樣,隻是符文是反的。
李素節道:“這是周婆婆留給我的。她說,當年蕭娘娘死前,把這符交給她,告訴她,若有一日素節走上絕路,便把這符給他,告訴他,娘娘不怪他。”
狄仁傑接過木符,桃木溫潤,顯然被人摩挲過無數次。
李素節道:“可我怪自己。陳先生死時,我怪自己。母親表兄死時,我怪自己。每一個親近的人死去,我都怪自己。十年了,狄公,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麽嗎?”
李素節道:“不是你親手送他們去死,而是你明明可以救,卻必須眼睜睜看著他們死,甚至……要推他們一把,因為你知道,他們不死,死的就是更多的人,是你的兒子,是你李家最後的血脈。”
狄仁傑道:“所以王爺選了這條路。修無情道,斬斷所有牽絆,讓暗處的人相信,你已是一把沒有心的刀,然後,用你的死,用你全家的死,為李琳鋪一條生路!不,不止生路,是一條可以潛入敵陣,為你、為那些死去的人複仇的路。”
李素節渾身一震,盯著狄仁傑,良久,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終於滾落。
李素節道:“狄公果然……什麽都查到了。”
狄仁傑道:“隻差一樣。王爺為何篤定,李琳能活?”
李素節道:“因為暗處那些人,要的不是死人,是活著的‘無情人’。琳兒單純善良,正是最好的胚子,我死了,他失去所有至親,心中必生滔天恨意。而這恨,隻需稍加引導,便會化為‘無情’的養料。狄公,你猜,那些人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麽?”
狄仁傑背脊一寒。
十年布局,十一人命,為的就是煉一把“無情”的刀,李素節死了,但他的兒子還在,一個親眼看著全家因“無情道”而死的兒子,一個心中充滿恨意、了無牽掛的兒子!這豈非是更完美的“無情人”?
狄仁傑道:“王爺好狠的算計。對別人狠,對自己狠,對兒子……更狠。”
李素節道:“不狠,怎麽贏?狄公,這局棋我下了十年,從陳先生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要麽滿盤皆輸,要麽……贏個幹淨。現在,我贏了。”
狄仁傑道:“用全家的命贏?”
李素節道:“用全家的命,換李家血脈不絕,換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終有一日曝於天光,狄公,你會幫我的,對嗎?”
狄仁傑沒有回答。
李素節道:“你會,因為你是狄仁傑。因為你和我一樣,都想知道,這十年十一命背後,到底是誰在下這盤棋。因為你比我更清楚,那些人煉出‘無情人’,要對付的不僅僅是李唐宗室,而是這天下。”
李素節道:“這是我十年來收集的所有線索。知節兄的,我自己的,還有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狄公,這局棋,我走到這裏,已是絕路。剩下的路,該你了。”
狄仁傑接過帛書,入手沉重。
李素節道:“最後,狄公,琳兒……就拜托你了,別讓他知道真相,至少現在別。恨,有時候比愛更有用。”
狄仁傑看著這個跪在自己麵前的男人,這個用十年時間,把自己活成鬼,把至親送入地獄,隻為了下一盤根本不知道能不能贏的棋的男人,忽然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一個人怎會連淚都流不出?”
不是流不出,是流的時候,沒有人看見。
三日後,西市刑場。
李素節和他的三子二女跪在刑台上。時辰未到,台下已圍滿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罵他修邪術天理不容的,有歎他皇家子弟竟落得如此下場的,也有哭那些無辜枉死的孩子的。
李琳站在人群最前排,一身素衣,臉色蒼白,眼神空洞。自那日佛堂一別,他再沒說過一句話。
狄仁傑站在監斬台側,看著李素節。他換了身幹淨的白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跪得筆直。劊子手的鬼頭刀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時辰到。
薛懷義道:“斬!”
李素節忽然抬頭,望向東方。那裏是長安的方向,是神都的方向,是他母親蕭淑妃葬身的方向。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但狄仁傑看懂了。
他說的是:“娘,兒來了。”
刀光落下。
血濺三尺。
人群中爆發出驚呼,有婦人暈厥,有孩童大哭。李琳直挺挺地站著,看著父親的頭顱滾落,看著兄姊們一個個倒下,看著那一片刺目的紅。
他沒有哭,沒有叫,隻是站著,像一尊石像。
薛懷義道:“狄公,此間事了,小僧等回去複命,這李琳……就交由狄公安置吧。聖人說了,許王一脈,總得留個後。”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留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可有可無的物事。
狄仁傑道:“恭送薛師。”
薛懷義走了,金甲衛隊走了,圍觀的百姓也漸漸散了,隻剩刑台上五具無頭屍,和滿地尚未幹涸的血。
李琳終於動了。他一步一步走上刑台,走到父親屍身旁,跪下,用袖子一點點擦去父親臉上的血汙。動作很輕,很慢,仿佛怕弄疼了似的,擦幹淨了,他看著父親安詳的、仿佛睡著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俯身,在父親冰涼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李琳道:“父親,我明白了。”
李琳道:“狄公,這幾日,有勞了。”
說完,轉身就走。背影挺直,腳步堅定,沒有回頭。
袁開陽道:“世子留步!”
李琳腳步一頓,但沒有回頭。
李琳道:“從今日起,世上再無許王世子李琳。在下,隻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他走了,消失在長街盡頭。
狄仁傑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卷帛書,握得很緊,很緊。
袁開陽道:“恩師,就這麽讓他走?”
狄仁傑道:“不然呢?他父親用全家的命,換他一條生路。這條路,隻能他自己走。”
袁開陽道:“可您不是說,那些暗處的人,會找上他?”
狄仁傑道:“會。所以,我們要比他們更快。”
展開帛書,最後一頁,是李素節用血寫的一行小字:“狄公,若見琳兒,請告訴他!為父此生,唯負一人,是他。然,無悔。”
血字在晨光下,紅得刺眼。
遠處,鍾聲又響了,一聲,一聲,回**在絳州城上空,像喪鍾,又像……新的棋局開始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