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夜色濃重,高鍾的屍首被火葬。八尺高的男兒,到最後,骨灰隻剩下一個荷包那麽多。

碩王給了高靈不少銀兩,一匹駿馬,讓她回鄉過安穩的日子。

任素言覺得,她應該去和高靈道個別,更應該道個歉。

她沒想到,還未去找她,高靈便找過來了。

帳篷裏的油燈影影綽綽,她坐在桌前,臉蛋素淨,一雙曾攝人心魂的媚眼,如今浮腫不堪,似凋零的牡丹,枯槁又蒼老。

任素言為她斟了一杯茶,靜靜地坐在她對麵。

“我和高鍾自從七歲那年被王爺救下,就一直跟著他,為他做事。這突然間要離開,我心裏頭很不是滋味,想找人說說話。我思來想去,隻能來找你了。”她自嘲一笑,端起茶盅,猛然灌下一口。

“你若是不想走,大可和王爺說。”任素言心平氣和的說道。

這樣的氣氛,好似兩個要好的朋友敘舊。可她們,哪裏能稱得上朋友,甚至可以說仇人。人生在世,總是越活越孤單,到最後,連個能說兩句話的人都不剩下。

“不!”高靈搖了搖頭,“我想走。”

任素言不解的看向她,卻不發問。

“阿鍾,他不想讓我在外顛沛。他臨走之前,心懷愧疚的向王爺提了這麽個要求,我怎麽能不從他。”高靈伸手探向腰間,解下一個藏藍色的荷包,握在手中,輕輕撫摸著,眸底似水的溫柔蔓延開來:“當年,我們一同逃難到國都,因為偷了幾個饅頭,險些被人打死,阿鍾為了保護我,被打成了啞巴,若不是王爺路過,我們怕早就去見了閻王。王爺給了我們一條生路,替我們分別取名為高鍾,高靈。讓我們留在他身邊,替他辦事。”

“阿鍾習武,做王爺的暗衛。王爺念及我是個姑娘,要給我銀子,讓我回家。我舍不得阿鍾,求王爺留下我。我父母曾開過醫館,我對醫術很有天賦,王爺便讓我習醫。那時候,王爺在宮中處境並不好,他把我送到環燕樓,隱藏了我的身份。就這樣,過了好多年!”

高靈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每次阿鍾隻有受傷的時候才會到環燕樓找我。他什麽都不和我說,可我看見他的傷口,就知道他每一次來都是一次劫後餘生。”

任素言知道他們的名字時,隻以為是對兄妹。碩王身邊的人,她不願多打聽,免得自找麻煩。卻沒想到,他們竟然......

“對不起!”任素言捏緊手心,輕聲道。

高靈釋然一笑,搖頭道:“我還要謝謝你。這麽多年,我對他是什麽心思,明著暗著和他表明了無數次。他從來不回應,偶爾被我逼急了,他就才會說兩句。都是些要讓王爺送我回老家,尋個好人家的渾話!”

她眼睛微眯,卻是噙著淚:“我知道他心裏有我,隻是他不敢承認。”

“暗衛做的都是些不要命的任務,他是怕辜負了你。”任素言輕聲安慰道。

高靈點了點頭,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感謝你,讓我這輩子還能看到他親自表明心跡。”

任素言不作聲,默默為她斟滿一杯茶。

“王妃!”高靈低聲喚了她一聲,“其實我最初是想殺了大將軍的!”

任素言微怔,隨即淡然而笑:“謝謝你,救了我父親。”

“不,不是我,是王爺。”高靈道:“王爺製止了我。”

任素言怔住,好半晌兒才舉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是怕軍心紊亂,邊境不保。”

“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高靈的一句話,像是一把小小的匕首撬開了她的心,把她藏在內心最深處的,自己都不願相信的東西,曝光在陽光之下。

她的動作變得極其緩慢,目光也愈發深邃悠遠。

費淵出逃,他本可以以任承明謀反之名,取他首級,可是他沒有。任承明身受重傷,軍中大夫束手無策,他本可以束手旁觀,卻伸手援助。他願意幫她,查費淵蹤跡,還任承明清白。他數次救她,就連景城外野山遇襲,他還把唯一的武器留給她。

他的確是個好人,隻是她不願意承認罷了。

爭奪皇權的人,怎麽會善良?城府萬鈞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的目的,知道她想殺的不光是太子,還有看似對任府百般危險的他,他又怎麽會對她動心。

“靈姑娘誤會了。”她淺淺道,隨即垂下眸子,看著茶杯裏沉在底下的幾片褐色的茶葉,濃密的睫毛下,藏著一雙白月光般的眼眸,閃爍著明滅不定的光輝,“我與你們從來不是一路人,如今能坐下來喝一壺茶,已經大幸。”

“王妃,又是哪路人呢?”高靈問道。

任素言粲然一笑,沉聲道:“和大嶽皇室水火不容的一路人。”

“大嶽皇室?”高靈目光渙散,似在思忖,半晌才自唇邊露出一抹輕笑:“我父母死在戰爭中。戰爭是誰帶來的?是大嶽皇室!這樣算來,我與您算不算是一路人?”

任素言垂下眸,捏緊茶盅的手關節發白,眸間流動著難以名狀的光彩。

“靈姑娘究竟想說什麽?”

高靈輕撫了下手中的荷包,似在撫摸誰的臉頰,她眸色清亮帶著似水的溫柔:“他想要的,我想要的,大嶽子民想要的,是安定,平凡的生活。不再有戰亂,不再征兵。他和我心甘情願的追隨王爺,不僅是因為王爺救過我們的命,更因為他和我們擁有一樣的信念。”

她抬起眸,誠摯的問她:“王妃,您願意幫他嗎?”

任素言沉默不語。她是活過一世的人,胸膛中的那顆心早已千瘡百孔,潰爛不堪。前世慘痛的結局,令她 不得安眠。今生,國泰民安與她何幹,戰火連綿又與她何幹。她要的,從始至終不過是任府安然一世罷了。

“靈姑娘可知,大嶽曆代的奪嫡之爭,各位皇子都是使盡解數,煞費苦心,為此死去的無辜之人數不勝數。你可有想過,那究竟真是他的信念,還是他為招攬人心的一個噱頭?我祖父與父親幫住當今聖上登上帝位,可如今,因為承林軍中出了叛軍,聖上便對父親起了疑心,想要我們任府的命。”她淡淡說道,“這個世上,最喜歡出爾反爾,最言而無信的是皇室!”

高靈沉沉地歎了一口氣,桌前燈火葳蕤,呼嘯的北風被隔絕在帳外。她在環燕樓見過太多難纏的人,練就了一張好嘴皮子。可麵對這個麵容清秀,不過十六七歲的女子,竟然不知所言。

高靈從懷裏摸出兩個小瓷瓶,推給她:“忙裏偷閑搓了幾個藥丸子。我們好歹相識一場,就送給你做別離禮物吧。這些藥,說得邪乎些,可以稱得上續命丹,你會用到的。對了,我剛才去為大將軍把過脈,他快醒了。”

任素言接過瓷瓶,仔細端詳了片刻,終於抬起眸,露出一絲誠摯又輕鬆的笑容:“謝謝你!”

高靈站起身,燈火晃動,把人影拉的細長:“我要走了。”

她緩緩起身,望向纖瘦的身影,終是無言。

“我說的話,時間會證明。大獎軍奪了我雙親的性命,我卻救了他一命。希望王妃看在這個份上,即使不願意幫王爺,也不要落井下石。”高靈轉過身,眸色清亮。

任素言重重地點了點頭,輕聲道:“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