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翻滾,月色黯然。
蒼穹之下是一望無際的草原,一道黑色的倩影坐在馬背上,手執馬鞭, 地抽向馬背。馬蹄踏在草地上,發出一聲聲有節奏的悶響。
天地之下,人愈發顯得渺小。不過片刻,那道倩影便消失在天幕之下,奔向不知名的遠方。
清月東移,已經是後半夜了。
任素言披散著頭發,手裏拿著根銀簪,有一下沒一下的挑著燈芯。燭火晃動,映出幕簾的影子。一陣冷風吹了進來,她抬眸,男人身披白色狐裘,裏頭穿著堅硬的鎧甲,麵色無喜無怒的走了進來。
“高靈走了!”她又挑了下燈芯,拿起錦帕擦了擦上頭被燭火熏黑的地方,淡淡道。
“嗯,我知道。”他脫下狐裘大衣,麵無波瀾的遞給她。
任素言愣了愣,終是站起身,接過,緩緩折疊好,放在床頭。
“我們彼此立場不同,我知道有些話,不該問你。”她抬起眸,看向他正在卸著軟甲的身影。
碩王回眸,淡淡看過她一眼,神色疲憊:“你想問什麽?”
“高鍾算是你的心腹嗎?”
碩王怔了一下,反問道:“你覺得呢?”
“當初,你不該讓他和我一起離開景城的。”任素言抬起眸,望向正走過來的他:“你該清楚損失掉一個心腹,對你的大業是何種打擊。”
碩王淡淡頷首,並不理她,抬步走向榻邊,徑直脫掉靴子,躺上去。
他輕闔上雙眸,呼吸平緩,不曾作答。
任素言等了許久都沒有聽到他的答複,正準備吹滅油燈時,他卻突然開了口:“高鍾的武功不錯,他陪你去,我放心。”
軍營條件艱苦,帳篷簡陋,大多數士兵都是鋪幾層稻草,席地而眠。他們的營帳中倒是有張床,尚算大,躺上兩個人足以。隻可惜被褥隻有一床,故而這些日子,任素言和他都是同衾而眠。
往日心中坦**,她並不覺得有什麽。可不知為何,今日她總覺得心裏悶了股不知名的情愫,鬱悶難挨。
身畔的人側著身,和往常一樣,一動不動,兩個人之間永遠隔著三寸的距離,從來不曾挨在一起。她自以為自己的心早就被恨意,怒火淬成一塊刀槍不入的磐石,如今那塊磐石,卻好似要動搖了。
三日後,任素言奉命率領一百騎兵,去攔截突厥補給糧草的軍隊。
那條傍崖險路,不足一丈寬,一麵是深不見底的懸崖,一麵是高聳陡峭的野山。路在半山腰,距離山頂更近些。他們埋伏在野山頭上,探過頭朝下便能望見那條狹窄的小路。她記得很清楚,彼時她跟著突厥行軍時,曾經過這裏。下雨天,土地泥濘,馬蹄打滑,稍有不慎,一個人仰馬翻,跌落懸崖,屍骨無存。
他們一行人在野山上伏擊了整整五天,卻未曾見過一個人影。距離線人來報的時間,已經過了兩日。
有士兵來報:“王妃,時間已過。按照王爺的吩咐,我們該回去了。”
“不行!”任素言蹙起英眉,冷聲道:“若是運輸糧草的車隊從線人所報的路經過,代將軍必定已經得手,派人來通知我們。既然沒有通知,說明代將軍並未得手,我們再等兩天,如果營地有消息傳來,就撤。”
當晚夜間,天色忽而大變,野山林風呼嘯,不多時兒,一道閃電劃過天幕,幾乎要將滾滾黑雲撕裂成洞。伴著滾滾風雷,密集而又急促的雨滴砸落下來。
豆大的雨滴砸在臉上,百名士兵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這些士兵,多日以來幾乎未曾闔眼,此刻雨水拍臉,方才提起一點精神。
遠處漸漸有轟然之聲傳來,如鼓點一般,比雨點更急促,更響亮,在靜謐的雨夜中顯得格外詭異。
任素言心頭大喜,低聲對身側的士兵道:“傳令下去,做好準備!”
頓時一傳十,十傳百,眾士兵均打起精神,聽著聲音漸漸臨近,盯緊底下的臨崖路,努力尋找著目標。
急促的腳步聲愈來愈近,聲勢浩大,如冬雷滾滾,萬馬奔騰。
憑借著前世領兵作戰過的敏銳直覺,任素言忽覺事態不妙。她猛然從叢草中彈起身子,雨水瓢潑而下,身上的鎧甲沾了水,更為笨重。她來不及抹掉臉上的雨水,高喝一聲:“撤!快撤!”
一道紫色的閃電滑過天際,頓時傳來“轟隆”幾聲驚雷之響。她的聲音被隱沒在巨大的雷鳴聲後,黑幕之中,有士兵注意她起身,也跟著起身,卻是麵麵相覷,不知所以然。
任素言拚命的擺著手,高呼!“撤退,快撤退!”
伴著嘩啦啦的雨聲,那些腳步聲,馬蹄聲愈來愈近,愈來愈響亮,整個山頭似乎都被震動了。那股力量,像是一隻巨大而又迅猛的野獸,正從背後朝他們的方向奔來。
漆黑的黑幕下,漸漸地有點點火光從身後亮起,幾乎蓋過雨聲的高喝聲,馬蹄聲伴隨著陣陣鼓聲卷席而來。鼓聲鏗鏘,喝聲有力,那是突厥士兵出征時的號角,眾士兵終於意識到,那些聲音,不是從腳下的那條險路上傳來,而是從他們的身後,慢慢朝他們逼仄而來。
任素言在雨中艱難的眯著眼,高聲命令道:“留下二十個人,同我斷後!其餘的人,從左側下山!”
有士兵問:“王妃,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
任素言狠推了那人一把,道:“快走!”
誰曾想到,她來此處埋伏,攔截突厥糧草,卻被突厥人反埋伏!這次行動,除了承林軍中幾位將軍,碩王和她知道,就連這一百名被特訓的士兵,隻知有任務,卻不知道要去哪,做什麽!
這群突厥人怎麽會知道他們的行蹤!
任素言領著二十個人往右側逃去,身上的鎧甲沾上水,愈發笨重,連帶著拖慢了步子。
火光漸漸逼近,呼喝聲鼓聲,如天邊滾雷,震耳欲聾。
她領著二十名士兵,拚命的朝右方奔去,想從右側繞過勢洶洶的突厥士兵。不料才跑出一段時間,她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四周不見枯樹,視野突然開闊。
這樣的地形,好熟悉,好熟悉!
她頓住步子,腦海裏閃過什麽,突然朝著麵前還在奔跑逃命的士兵大喝一聲:“停下,快停下!”
刹那間,不遠處三位沒來得及刹住腳步的士兵,身子一沉,霎時間人影消失在空**漆黑的雨夜裏。幾聲淒厲又恐懼的慘叫聲,隨著他們墜落的身軀,消失在山穀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