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小,淅淅瀝瀝地下著。
斷崖前仍是劍拔弩張的氣氛,地上躺著兩具死屍,鮮紅的血色從屍體旁朝四周蔓延,染紅了一大片灰褐色的土地。
坐在馬背上的女子身形瘦弱,整個身子藏在男人身後,從他的肩頭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眸,她手中的匕首抵在男人的脖頸間,如小獸般凜冽目光淩遲著四周密密麻麻排列有序的士兵。
“都退下,否則我便要了他的命!”
天色漸亮,男人脖子處滲出的細密血珠涓涓而流,士兵們見到此狀,不由紛紛往後退開,唯恐她傷著突厥身份尊貴,並且很有可能繼位為王的二王子阿史那·錚。
男人欲抬手,她猛然揪住他的頭發往後一扯,匕首滑向他的喉嚨,帶過一條猩紅細長的血跡。
男人暗自吞咽了口口水,麵上假裝不甚緊張,嗬嗬笑道:“這碩王爺可知道自己娶了個悍婦!”
任素言不耐煩的蹙起眉頭,更為用力地揪緊他的頭發,聲音冷冷地:“讓你的人放下武器,給我一匹馬。”
“武器?”男人音尾上揚,似在心裏盤思著什麽。任素言擔心他打鬼主意,胳膊肘 抵在他的腰上,猛擊了一下。男人“哎呦”一聲,忙衝著麵前的士兵揮手:“聽見沒有,放下武器。”
“再給我備一匹馬!”任素言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那人學著她的模樣,扶著腰道:“快,給她一匹馬!”
士兵們麵上露出幾絲不甘心,灼燙的目光 地剜著坐在馬背上脅迫著二王子的女子。既擔心她做出什麽危及王子性命的事情,又不甘心出動那麽多兵力,好不容易捉住這個膽大包天,竟敢偷襲他們糧草的女人,卻讓她就此逃走。
任素言見士兵不為所動,又猛撞了下男人的腰間。男人略帶憤怒的對士兵道:“快,給她一匹馬,你們難不成想看本王子死在這兒!”
士兵們狠咬著牙,怒瞪著他身後的女子,滿臉不甘。有人牽過來一匹馬,到他們跟前。
任素言審視的目光在牽馬人臉溜了一圈,確定沒有任何危險,才開口高聲道:“素聞突厥二王子,為人君子,從不屑小人之計。今日你既然選擇放我離開,我便不會傷你性命。”
男人能感覺到脖頸間那道冰冷的刀鋒漸漸離開自己的皮膚,心下略作放鬆,嘿嘿笑道:“碩王妃如此褒獎,我若再出爾反爾,令人傷你,實在折損名聲。”
這個男人,前世她並沒有打過多少交道。隻是聽聞突厥男子性子豪放,自大狂傲,最忌諱出爾反爾,言而無信。如今他既然在自己的士兵麵前許下諾言,必定不能再出爾反爾。
猛然間,男人隻覺得脖頸間的刀鋒撤去,身後有股力量騰空而起,還未來得及扭身看,那女子已經坐到身側的馬背上。
馬兒仰頭長嘶,雙蹄仰天。坐在馬背上的女子,眉如刀割,眸色堅定。她狠勒住韁繩,轉過頭朝他看過來,臉上還掛著斑斑暗紅色的血漬:“二王子言而有信,小女佩服。若以後再見,你我不是敵人,小女必定邀你共飲一杯,以酒會友!”
語罷,她便猛得揚起馬鞭,在一眾士兵不甘憤恨的目光下, 地抽向馬背。
駿馬痛呼一聲,撒開蹄子奮步往前。
有人問:“二王子,就這樣放過她,豈不是太便宜了。出發之前,大王子可是下過死命令,要我們一定要把她帶回去!”
坐在馬背上的男子,琥珀色的眼眸瞭向前方在山頭的日光下逐漸遠去的一人一馬,他抹了把脖子,手掌一片粘稠的血色,默默垂下眸子,朝身側人伸手,轉瞬間有人遞了塊帕子過來。
他不慌不忙地擦著手中的血漬,喃喃道:“三...二...一...”
話音剛落,從正前方傳來一陣馬兒尖銳的嘶吼,頓時引去了眾士兵的目光。
隻見女子身下的馬,像是發了瘋一樣,原地打轉,悶頭朝地下 撞著。女子勒住韁繩的姿勢逐漸變得不那麽遊刃有餘,顯得愈發吃力起來。
士兵中**起來,有人不解,有人詫異。
突然那馬猛然抬起雙蹄,蹄子隻衝天際,坐在馬背上的女子,似是沒有意識到這個意外,徑直被甩了下去。
然後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兒。
眾人嘩然,均抬眸望向仍在不慌不忙清理指縫間血漬的男子。
男子嗬嗬一笑,高聲道:“二十,下來吧!”
經過 暴雨,此刻萬裏無雲,紅日初上,無風樹靜。身後的密林裏卻突然傳來一陣沙沙聲,似是樹搖,又似風擺。
刹那間,一個白色身影如一陣疾風般竄到眾人跟前。
定睛一看,竟是看上去甚至不足剛出生的小馬駒高的一個男孩童,他手持白色弓弩,稚氣未退,雙眸卻有著異於同齡人的沉穩和堅韌。
孩童麵露不悅,抬眸看向馬背上的男子:“師父說,她必須回去,你怎麽能放走她!”
男人淡然一笑,清了清嗓子,衝四周的士兵高聲道:“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他抬手朝孩童示意了一下,道:“這位呢,名喚阿史那·淵,小名二十。他冠了我們突厥的王姓,算是我大哥半個兒子。”
語到此處,他擺出一副與我無關的表情:“我是答應了大嶽的碩王妃放她一馬。可二十,他又不是我手下的人。這筆賬,才不能算在我頭上!”
他抬眸示意,頓時有幾位士兵跑向前方。
任素言平躺在地上,半邊臉浸在低窪的泥水坑裏,唇邊掛著些許泥漬,肮髒的臉上有一道細長的血痕,像是被什麽銳利之物擦到。她隻覺渾身綿軟無力,似乎被人抽幹了一樣,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劇烈的心跳聲伴著呼吸聲鼓動著她的耳膜,清晰得讓她覺得全世界隻剩下這一種聲音。
一刻鍾前,她策馬離開,卻不知身下的馬為什麽突然失控,幾度險些將她甩下馬。正當她準備棄馬而去時,耳畔傳來一聲“咻”,餘光瞥到一個鐵色的東西朝自己呼嘯而來。速度快如閃電,等到她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躲避。臉頰一陣錐痛,她墜落下馬,渾身在片刻間變得酥軟無力。
她武功不菲,經曆過一世,對危險的感知更加敏銳。此人若是在她十丈之內,她必定能感知到危險臨近。那人一定離她很遠,遠到她感知不到他的存在,甚至分辨不清擦過她臉頰的飛箭從哪個方位射來。
她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眼皮在強大的意識下才能不全部闔上。
那人是誰,究竟是誰?他的箭術精湛,卻沒有要了她的命。他們,究竟想要做什麽?
隱約感覺到有兩雙大手,一個抬在她的腋下,一個抬住她的雙腿。她微眯著眼,隻能看到細碎的陽光在枯槁的枝椏中緩緩移動。
在意識崩塌的最後一瞬,她好似聽到一個稚嫩卻熟悉的聲音。
“師父說不能傷害她,我隻在箭頭上沾了些強效麻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