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後院一別後,梁佑璋便是一連數日沒有再去過琴靈宮,天氣漸熱,禦膳房總會送來些清熱解暑的粥,尚宮局更是送來了幾種花樣的冰蠶絲綢讓她挑選,好做幾件夏日的衣裳。聽聞這些都是梁佑璋的吩咐,任素言驚訝之餘,也為這難得的清閑長舒了一口氣。
溫政落了馬,被關在大理寺的監牢,由禦史台審問,搜集證據,還未定罪,不過僅憑他這些年倒賣私鹽,足以要了他的腦袋。剩下的,就隻看究竟隻要他一個人的腦袋,還是整個溫府的腦袋。
禮部尚書的位子順利的落到了司曹盛頭上,任素言微微放了心。
溫府這一場劫難頗有摧枯拉朽之勢,才短短兩三個月,先是溫成禮之死,又是溫政入獄待刑,官府的人去抄了溫府,把一應貴重物品全都運走充公。溫府老夫人老來才得了溫政這一個獨苗,如今他一入獄,整個溫府頓時隻剩下一群婦孺,沒了主心骨。溫夫人更是整日以淚洗麵,茶飯不思,幾日過後終於病倒在床。
在宮中的溫良兒也未閑著,她幾次三番的去求皇上,卻沒求出個什麽結果,愣是把自己的雙眼哭得跟核桃似的。
這天她又在朝陽殿跪了 ,好不容易見著了皇上,兩句話沒說,便被公公給“請”了回去。
才被丫鬟扶著走過一條回廊,抬頭便和任朱婉來了個狹路相逢。
她微微行禮,便想徑直走過去。可來人有意寒暄,她也不能直接駁了麵兒去。
“良妹妹最近身子可清減了不少,不知可是為溫大人的事?”任朱婉露出一貫溫柔親人的笑容,甚至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遞給她,示意她擦一擦臉。
任朱婉是為什麽嫁給梁佑璋,雖明麵上沒有人提過,可她一個妓子之女,身份卑賤,又是在為張太妃侍疾的時候被尚為太子的梁佑璋寵幸,加上這些年梁佑璋對她一直不冷不熱,宮裏的婢子沒少嚼她勾引聖上,趁機攀龍附鳳的舌根。
溫良兒早前剛嫁入東宮的時候,便略有耳聞。她是官家小姐,從小讀的是女經,學的是自尊自愛的品性,因此對待任朱婉一直不親近。
此刻她這樣問,語氣雖溫和,卻總讓人覺得她是在幸災樂禍。
溫良兒低聲道:“多謝姐姐掛念,妹妹沒事。”
她不想和任朱婉過多糾纏,又屈膝行了一禮,便要離開。
“妹妹對本宮還真是冷淡。看妹妹的模樣,是否又在朝陽殿跪了一宿?素聞妹妹與皇後娘娘交好,如今你們溫府出了這麽大的事,你何不去請皇後娘娘替你向皇上求情?皇後娘娘的話,聖上一定會聽。”
溫良兒聞言,停下了腳步。
任朱婉滿意得笑開,緩緩朝她走去,抬手撫在她的肩膀上低聲道:“不過,溫府出了這麽大的事。依你和皇後娘娘的交情,不用你開口,她也應該為你求求情啊。她隻言片語都不願為妹妹說,本宮要是妹妹,都會覺得心寒呢。”
“後宮不問前朝事,皇後娘娘身為六宮之主,就算為我著急,可規矩擺在那兒,她也身不由己。”溫良兒冷聲回了一句。
任朱婉輕輕笑道:“是嗎?隻怕是妹妹有心,皇後娘娘無意吧。本宮覺得妹妹實在是單純的讓人心疼,你進宮時間也不短了,怎的還不明白這宮中唯有利益,沒有朋友的道理。本宮是真替妹妹不值啊,想當初溫成禮要娶皇後娘娘的親妹妹任素如,你怕任素如嫁到你們溫府吃虧,擔心了好一陣子。可那段時間琴靈宮和整個任府都在風風火火的為任素如準備出嫁,好似巴不得快點嫁去溫府,一點都不擔心任素如會受委屈。”
溫良兒聽出了她話裏有話,於是問道:“您這是什麽意思。”
“妹妹難道真的認為是聖命難違,任素如認了命嗎?本宮是真的覺得溫小公子死的太過冤枉了。”
“你不要血口噴人!”溫良兒似是被戳到了痛處,冷聲喝了一句。可她不得不承認,任朱婉的這番話說到了她的心坎上。
看她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任朱婉便知她信了,於是莞爾一笑,輕聲道:“本宮就算是血口噴人,妹妹心底不還是信了嗎?”
溫良兒終於耐不住了, 地瞪了她一眼,轉身匆匆離去。
總算是逃開了任朱婉,溫良兒身邊的侍婢流珠卻忍不住說道:“主子,不是奴婢多嘴,可婉貴妃說的的確在理。這麽些日子以來,娘娘你不去琴靈宮,皇後娘娘也從未邀過您去。溫大人出事,她也沒有過問過一句。雖然小公子的事情,沒有證據證明是皇後娘娘所為,可仔細一想,琴靈宮的確有嫌疑。奴婢這話,沒有別的意思。隻是深宮之中,雖不能平白無故冤枉人,更不能太過於輕信他人...皇後娘娘......”
流珠喋喋不休的說著,溫良兒的腳步卻越來越快,幾乎快要小跑起來。她一麵不願相信,一麵都不得不承認任朱婉說得實在有理。
“娘娘,往後還是與琴靈宮少走動些好。”流珠大著膽子說了一句。
溫良兒突然停下了步子,回眸 地瞪她。流珠跟著她收回步子,深深地埋下了頭,噤聲不語。
她咬了咬唇,眸中淚光波閃,又 地壓了回去。
她與琴靈宮交好,為得是在宮中有個體己的人。皇後對她亦是體恤有加,她一直認為,至少任素言是把她當妹妹的。
可經過任朱婉一提點,她卻忽然恍然大悟,任素言對她的體恤都帶著淡淡的疏離。她會在她身體抱恙之時派人帶著藥去瞧一瞧,卻從來不會親自問候。她會耐心傾聽她的煩心事,甚至開導她,卻從未對她說過她的事情。
或許她和任朱婉沒有兩樣,在這深宮之中,她有自己的圖謀。她和她從不是一路人。
溫良兒隻是想安穩的在宮中度過這一生,而她注定要掀起一番波瀾。
溫良兒終於把目光從流珠臉上收了回來,帶著幾分篤定道:“我們去琴靈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