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鳴蜩,琴靈宮的寢殿四周環著花草樹木,一到季節,蟬鳴更是惹得人心燥。任素言本就淺眠,又被知了沒日沒夜的吵得無眠了好幾個日夜。睡不著的時候,便開始琢磨著。

重活了幾年,前生那些恩恩怨怨好似已經模糊了。她認識了新的人,擁有不容推辭的使命。她答應過祁放,要為他守住天下的和平,更答應過碩王,要讓大嶽天下回歸正主之位。

前世梁佑璋先是汙蔑了承林軍造反,滿軍屠之,又借機從南境的柳府手中奪回兵權。而後再征兵買馬,分別攻入南境的西蟠和北境突厥。他想要再拓疆土,以彰顯自己的能力,太過急於求成,結果大軍雖在人馬數量上占有優勢,但領軍的將領都是些紙上談兵的家夥,幾場仗打下來,便將大嶽數百年的根基賠了進去。

梁佑璋不能做皇帝,不光是因為他並非皇室血脈,卻殘害先帝奪得皇位,其心可誅,更是因為他會將大嶽毀在手中。

她一大早兒還未起身,便聽見殿外傳來一陣陣聲響。

正好奇著,青支來回:“聖上知曉娘娘近來被蟬吵得難眠,派人來抓。方才是幾位公公沒扶好梯子,摔了下來。”

近些時日,梁佑璋對待她已不如之前那般刻薄。任素言心底倒是有些驚訝,她沒想到在後院的那些話,竟還能起到這些作用。

“良貴妃來了。”青支又道,“好像是在朝陽殿跪了 ,才過來。”

“想必是為了溫大人的事情。”她輕歎一口氣,眸底難掩疲憊之色,“請進來吧。”

等她梳洗一番,步到正廳,溫良兒已經在那候著了。

才幾日不見,她的身形清減了一圈,眼窩微微凹陷,唇色發白,整個人好似老了許多。

見她出來,溫良兒慌忙上前兩步,便屈膝跪下。在朝陽殿前跪了整整一宿,雙膝沾了寒氣,又因被青石板硌了 ,早已是紅腫不堪。當下猛地一跪,自膝蓋處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可她竟是連眼都不曾眨一下。

她沙啞著聲音說道:“還請皇後娘娘救救家父。”

“良妹妹有話站起來再說。”任素言說著,示意青支去扶她。

溫良兒卻是一甩胳膊,甩開青支,雙手交疊放在額前,深深地磕了三個頭:“煩請皇後娘娘救救家父。”

任素言見這模樣,心知勸不動,隻深深地歎了口氣,轉身坐到椅子上,說道:“溫大人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一些。可妹妹也知道後宮裏最忌諱的便是議論前朝的事兒,我不便多說。不知你想讓我做什麽?”

溫良兒聞言,稍微寬了寬心,知道任素言並不是沒有過問溫政的事情,隻是像她想的一樣,礙於後宮之首的身份不敢多討論什麽。

可如今父親被關在大理寺監牢,聽聞禦史台已經量刑,擇日問斬。她實在是走投無路,隻能向任素言求救。

“皇後姐姐能不能替父親向皇上求個情。良兒知道父親做錯了事,不敢奢求什麽,隻求聖上放父親一條生路。”

任素言微微皺了皺眉頭,直截了當的回答:“前朝上的事,我不便多問。可令尊犯得是大罪,聖上念及你進宮時久,免了株連之罪,往後你們溫府仍舊可以錦衣玉食,不缺用度,這已經是莫大的恩寵。這個忙,我也幫不上。”

“可是皇上對皇後姐姐一往情深,你說的話他一定聽上三分。溫府不要錦衣玉食,我也可以不要這個妃位,隻求聖上放過父親。我們可以全家離開國都,就算往後的日子清苦也無所謂。姐姐,我弟弟已經死了,家中的男人隻剩父親一人。若是他也去了,留下這一府婦孺該如何活下去啊。”溫良兒語到此處,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嘩啦啦的往下流。

任素言輕歎了口氣,起身扶起她,低聲道:“這個忙,我真幫不了。”

“皇後娘娘,自您入宮以來,良兒一直視您如自己的親姐姐。為何如今,您為良兒說句話都不願?”溫良兒這些天想遍了辦法,若非被逼無奈,她也不會來求任素言,強她所難。

可是她幾乎連考慮都沒有考慮的拒絕,這讓溫良兒不得不重新反思任朱婉說過的話。

“令尊犯的罪,自有大嶽律法定奪。其一,本宮是後宮之人,不便插手前朝之事,其二,令尊之過,本是誅九族的大罪,就算本宮向聖上求情,也毫無用處。”任素言斂起神色,冷聲說道。

溫良的神情變得悲戚起來:“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本宮從不做徒勞無用之功。妹妹既然對聖上有情,便聽本宮一句勸,不要再過問此事,免得聖上遷怒於你。”

“我不過問?難不成竟要我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被送上斷頭台嗎?”她眼眶猩紅,雙眸噙著淚光,咬緊了下唇,“娘娘不願為我求情大可直說,何必那麽多彎彎繞繞。這殿外的公公是聖上派來為娘娘抓蟬的吧。”

她冷哼了一聲,道:“娘娘擔心為父親求情在聖上那失了恩寵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原本我以為皇後娘娘和這滿宮嬪妃不一樣,如今才知道原來並無差別。”

任素言微微一笑,好似全然不在意她的諷刺之言:“難道妹妹進宮前,溫夫人不曾告訴過你,這後宮究竟是個怎樣的地方嘛?本宮雖貴為六宮之首,可也不過是個依靠皇上的女子而已。”

“你......”溫良兒這原本是一番氣話,若是任素言好言規勸幾句,她定要悔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可任素言偏偏沒有,反倒又潑給她一盆冷水。

這讓溫良兒越發覺得屋漏偏逢連夜雨,她是真心實意想和任素言交好,如今看來人家卻是一點情都沒有領。

她又是沮喪又是羞愧,一想到溫政將被送上斷頭台,她卻束手無策,不由得絕望起來。

“本宮念你近來母家生事,才會口出狂言,不與你計較。若再有下次,便以宮規處置。”任素言冷冷說道。

此刻的溫良兒憋了一個眼眶的眼淚,像是與她賭氣一般,兩隻眼睛水汪汪的,卻硬是憋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看她這副模樣,任素言心頭微慟,卻仍舊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眸底的目光尖銳鋒利,逐客之意十分明顯。

“我便再問娘娘一個問題,舍弟溫成禮可是您殺的。”

“不是!”任素言毫不猶豫的回答。

溫良兒點了點頭, 著幾乎要噴湧而出的鬱結之氣僵硬地行了個禮,緩緩退下,及到宮外,喉嚨一股腥甜湧上。她慌忙用手一捂,再攤開手心,上頭是殷紅的血色。

她對身畔的流珠說:“這在深宮之中,難道就真的誰都不能相信嗎?”

“娘娘,您入宮前夫人便交代過,後宮之中,人心險惡,唯有取得聖寵才能自保,不能輕信他人啊。”

流珠是跟她入宮的丫鬟,這幾年看她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心下暗暗著急,也曾勸過幾次。可溫良兒卻不信這個邪,她不願意刻意的去爭寵,有一種什麽事兒都隨緣的率性。這幾年靠著母家的力量,又不善於爭寵,在宮中不曾樹敵,日子也能過得安逸。

可日後便難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