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佑璋一紙令書,遣了十萬大軍,從距離北境三月路程的中北城出發,可其目的地並不是北境,而是距離景城最近的漠陽城。聖旨上頭美曰其名,如今雖和突厥結好,但軍事上該抓還得抓,就選定了漠陽城作為根據地,操練兵馬。
任素言的信也從名安堂出發送往突厥。
國都平靜地像一汪靜水,唯有置身其中的人才能感覺到水底下的暗流湧動。
前朝是一場風雨,後宮亦是如此。
任素言自從入宮以後,梁佑璋便再少去過別的宮中。後宮中人,本就善妒,看她獨攬恩寵,自然遭人嫉恨。一來二去,在處理後宮瑣事上,更沒少給她使絆子。
好在那些瑣事,前世她在宮中也學習過許多,如今算是重操舊業,也沒讓那些人得逞多少。
這日,她捧著宮內的這個月流水賬瞧了半天,眼看著夏天要過去,是時候吩咐尚宮局為各宮的妃子做些秋日的衣裳什麽的。
提到珠秀宮的良貴妃,她不由責怪了尚宮局的女官幾句:“我瞧了你們的冊子,發現上個月給各宮嬪妃都添了不少首飾,唯獨少了良貴妃的。你們是後宮裏的女官,難道理得是前朝之事?無論溫府如何,良貴妃在後宮都是你們的主子,怎能缺了她的用度。”
女官唯唯稱是。
她輕歎了口氣,道:“這幾日天氣燥熱的厲害,到了八月還會有秋老虎。前幾日聖上送來兩匹冰絲綢緞,最適合這種天氣,你們為良貴妃裁幾件衣裳送去。”說著,她朝青支遞了個眼色,讓她去取。
後宮中的人,個個人精似的,她又不是不曾領略過。過去任承明鈴鐺入獄,任府被封,梁佑璋卻並沒有動她的後位,卻將她的掌事權交給了任朱婉。那些日子,這滿宮的婢子,除了琴靈宮裏的幾位近身婢子,誰再給過她一分好眼色。
如今的溫良兒比當初的她,或許更不甚。今日,讓這些人見識她對溫良兒十分重視,那些人忌憚著她的麵子,也不會再冷落了她。
想起那個哭著質問她究竟願不願意幫她的姑娘,任素言又是深深的歎了口氣。她品性純良,沒有心眼。如果她不是溫府的孩子,或許她可以把她當做素如一般親近,待她如妹。
可她總歸是溫府家的孩子,日後若那一天得知溫政入獄和溫成禮之死與她有關,難免會恨她,或許會把她當做仇人來報複也未可知。
任素言不願意和她走得太近,卻又心疼她如今沒了靠山,活得又太單純,與世無爭,在這後宮之中生活得實在舉步維艱。
等一眾女官退下,她起身,準備去歇一歇,剛走過一扇窗前,忽而聽到窗外有婢子的聲音傳來,不由朝窗外望去。
“小君,給你。”
“這是什麽?”
青支蹙了蹙眉,想要走過去嗬斥,卻被任素言攔下。
“紫薇花。”一個十二三歲的宮婢舉著束花,壓低聲音道:“從禦花園摘的。”
“哎呀,你瘋了。”另一個宮婢,看起來比她大一些,個子高一些,說話間語氣也更顯得穩重:“你是不是想吃板子了,禦花園的花都敢摘!”
“我偷偷地,就摘了兩束,可香了,你聞聞,等我曬幹,給你做兩個香包。”小宮婢將花束湊到她鼻尖,像是在期待她的反應。
被花束堵住鼻子的宮婢,眉眼間閃過一絲無可奈何的寵溺,伸手接過花束,拍了拍她的頭:“以後可不許了,若是被掌事的公公看見,免不齊要吃板子,我托人從太醫署買得活血化瘀的藥,都快被你用完了。”
她朝小宮婢伸出手,牽過她,緩緩往前走。
任素言靜靜地望著一高一矮兩個背影消失在眼簾,眸光裏有說不出的無限溫柔。
青支忍不住道:“她們還真是大膽,要不要去管教一番,畢竟是咱們琴靈宮的婢子,這樣的性子,若不管束,保不齊日後會惹事。”
任素言搖了搖頭,在這後宮之中,她們每天過得是提著腦袋的日子。或許因為都是不知明日是否能活命的螻蟻,那兩個孩子才會惺惺相惜,在這個冰冷的後宮中擁抱著取暖。
“看起來禦花園的紫薇花開得正俏,公主最喜歡紫薇花,你去請她來,我陪她去逛逛。”
任素言近來身子越來越弱,臉色時常慘白得不見一點血色,明明是正值酷暑,她卻總渾身泛涼。青支以為她是患了疾,請了禦醫來看,卻找不出什麽毛病。
一連幾日,她一有閑暇,便想躺去榻上歇息,偏偏如何都睡不著,卻也不願起身。今日見她來了興致,青支也眼前一亮,慌忙去長樂宮請梁璨。
梁璨還是老樣子,沉默寡言。任素言知道她不喜歡婢子跟在左右,又因長樂宮離禦花園更近一些,便先隻身去禦花園閑逛,等青支請了她去。
剛入園,一陣清風混著濃鬱的花香撲麵而來,她輕嗅了一口,頓時覺得胸口的一團鬱氣消散了不少,腳步也不比平日沉重,變得輕快起來。
不知為何,今日的禦花園格外寂靜,她獨自走出一段路,卻並沒有見到有宮婢和太監。
這樣反常的景象,讓習慣了危險的她突然騰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她緩緩往前邁著步子,眼睛卻在四周一一掃過,似乎會有什麽不祥的東西突然跳出來一般。
她正走著,突然步子一頓,心頭湧上一種怪異的感覺。
隻覺腳下踩中了什麽鬆軟的東西,像是繩子一般,她一時沒敢往腳下看,趕緊微微抬了腳,一陣低微的響聲傳來,身畔的矮灌木叢微微晃動,那“繩子”好似在蠕動,旋即好似有什麽東西卷上了她的腿,隔著單薄的衣料,透出絲絲涼意。
她沒低眸,卻反應了過來,繞在腿上的東西是什麽。
那東西大概有一人的手腕那麽粗,在皇宮之中的禦花園,絕對不會有這麽粗的蛇。除了是被有心之人放來,她再想不出別得理由。
她緩緩的垂下眼眸,頭卻保持原來的姿勢,朝地下望去。
這是一條通體金黃的蟒蛇,看樣子還隻是幼蟒,卻已經有人的手腕那麽粗了。它緩緩地纏上她的腿,鮮紅的蛇信子吐得格外歡快,隔著微張的嘴巴,還能窺見兩顆猙獰的毒牙。
它順著她的小腿攀上她的大腿,緊接著往她的腰間爬去。
任素言一動也不敢動,唯恐驚擾了它。
忽而耳畔傳來幾陣零碎的腳步聲,有一行人停在了她的麵前,任素言猛然抬眸,投射出警告的目光,硬生生把來人已經湧到嗓子眼的尖叫給逼了回去。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已經與她許久未見的溫良兒和隨行的兩個婢子。
溫良兒驚魂未定,臉色煞白,一時間把與她鬧過的那些不愉快都拋在了腦後。
“皇後姐姐,你這是......”
任素言蹙著秀眉,看她背後的兩個宮婢早已嚇呆,肩頭都在打著顫兒,眼睛不都不敢朝她身上看,暗自歎了口氣。來得人,都幫不上忙。
蟒蛇已經纏到了她的腰間,從肚臍眼透入一絲寒意,涼了她整個脊背。
她低聲道:“去叫幾個膽大的公公來。”
溫良兒連連點頭,慌張轉身,竟是顧不上禮節,跑了過去。
她身後跟著的兩個婢子,更像是逃一般,跟著她跑了出去。
蛇頭繞在她的胸口,殷紅猙獰的蛇信子在舔舐著她胸口的瓔珞上的鈴鐺。鈴鐺突然響了一聲,那蛇突然停了動作,靈活地轉過蛇頭,兩隻如綠寶石般陰森的蛇眼裏倒映著她的麵容。
任素言心中大喊不妙,忽而聽到背後一聲熟悉的高喝:“別動!”
她沒被蛇給嚇到,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給嚇得脊背猛然一抖,渾身跟著顫了一顫。她還未來得及看清,胸口的蛇頭已經以霹靂般的速度猛然繞起, 地啃在了她的脖子上。
任素言心頭大罵一句,那裏來的二愣子,旋即抬手揪住脖頸間的蛇頭,用盡渾身的力氣,硬生生將它與自己的脖子分離開來。
可它的身子卻如藤蔓般纏在她的腰間,她越用力往外扯它的腦袋,它纏在她腰間的蛇身便收得更緊。
那蟒蛇好似是被逼急了,張開嘴巴,露出猩紅的蛇信子,發出嘶嘶的響聲。
突然一道黑影從她身邊掠過,一隻大手裹在她手上握住了蛇頭,另一隻手扯在她腰間的蛇身上。那人的力氣比她大了許多,黃蟒好像終於認慫,蛇尾巴一鬆,整條蛇被那人握住,用力一甩,甩到了一側的叢中。
隻見那人猛然從腰間伸出佩劍,就在劍刃幾乎要砍在蛇頭上時,一雙纖細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大約是進貢來的吉物,毒牙還未拔掉,不知道被誰放出來的,統領不要殺它,免得在皇上那獲罪。”
柳南哲當即收了劍,卻覺腕上的手一鬆,身畔的女子像是根弱柳般朝他栽了過來。
他趕緊收了手,將她攬住。
任素言隻覺眼花頭痛,渾身酸軟無力,栽在他懷裏,連站直身的力氣都沒有。
她強打起精神,氣息微弱:“有勞...有勞柳統領將我送去太醫署了。”
音落,她便兩眼一閉,昏死過去。
柳南哲瞧她麵色慘白,慌亂中探到她的手背,竟是一片冰涼,隻怕她扛不到趕到太醫署。於是心一橫,再顧不上尊卑禮節,把唇湊到她脖頸間,想要把瘀血 出來。
“你們在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