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府的態度一明朗,國都中的局勢幾乎一觸即發。

皇帝以養病為由,在朝陽宮退避不見朝臣,緊握最後的砝碼,等待一場博弈。而碩王府這兩日也是門庭若市,群臣對西蟠與大曆來訪倍感壓力。

如今的南境將軍戰死,兵力孱弱,好比一隻刺蝟朝敵人露出柔軟的腹部。這等情形,大嶽與西蟠萬萬不能交戰。皇帝隱瞞軍情,無非就是為了逼得群臣不得不同意三國聯手,攻打突厥。可若是三國聯手,等攻下突厥,大嶽更是腹背受敵,再無任何轉圜的餘地。

眼下之勢,隻能與突厥結盟,方能有一線生機。

可橫在他們麵前的第一道坎,就是如何應對大曆的來訪,破壞皇帝與其的盟約。

“皇上做的這些糊塗事,祖宗曉得都寒心。先祖立下可以群臣彈劾,君主禪位的規矩,為得不就是防止有這樣一天嗎?要我說,咱們就一一細數皇帝登基以來的種種罪行,逼他禪位。要不然等大曆國的使臣真的到了國都,有他們的幹涉,我們反而不好做!隻要皇帝讓了賢,他與大曆的盟約就可以再商榷。否則皇帝手握虎符,堅持對突厥用兵,我們又能做什麽?”

碩王府內,群賢畢至,商討著如何應對大曆來訪一事。

“大曆來訪,不懷好意。據探子回報,突厥和大曆攜手而來,隨行的還有一支五千餘人的精英。國都中禁軍雖由任閔所統,但實權都握在皇帝手中。咱們能調動的也隻不過有一個驍騎營三千餘人。若我們現在動了皇帝,必定有一番惡戰,勝率也不大。”驍騎營營長何滿低聲道。

“哼!任府好歹也是將門,沒曾想如今府上隻剩下些軟骨頭!任閔算是個什麽東西,說來也不過是皇帝的一隻狗,還是一隻隻會挨打不會叫的狗。想當初費淵指認任承明謀逆,任府自知蒙冤,卻連冤都不敢喊。這般沒骨氣,虧得任府得先皇看重。當初皇帝還是太子時,有所失勢,任府的大小姐便嫁給了碩王,可王爺失勢後,她又馬不停蹄的去做皇後。當真是......”

這人話正說的義憤填膺,慷慨激昂,忽覺麵前一束如刀刃般鋒利的目光逼近,他一抬眸,撞上碩王陰鷙冰冷的目光,立刻噤聲。

“大人這樣說,想必當初也知任府蒙冤。本王覺得,在座的各位應當有一大部分人都知道任府當初是被栽贓嫁禍,可有誰站出來為任府說過話?”碩王的聲音冷冽如冰,“若我未記錯的話,大人你當初可是為皇帝登基嘔心瀝血,可皇帝一失勢,您還不是站在了我身後?”

那人的臉色變幻無窮,心中有怒卻不敢言。這位大臣在朝臣中並不出眾,無論是當初選擇梁佑璋,還是如今選擇碩王,都不過是見風使舵。眼下抨擊任府,也不過是順著何滿的話往下說,想要討好碩王,卻沒想到碩王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好在輕重緩急,碩王還是分得清的。他維護任府,也不願在這等時刻為此傷了和大臣們的和氣。

很快他便給了這位大臣一個台階下:“當然,我明白大人是為了大嶽,和在場的所有大人一樣,都是不願意看到滿目瘡痍的大嶽,才選擇陪本王走這條路。”

那人點點頭,連忙稱是。

碩王移開眸子,目光在周遭的大臣臉上掃過:““戰,倒是無妨。隻是國都是大嶽的心髒,城內百姓數十萬,城外還有難民無數,萬萬不能在國都戰。所以,皇帝我們還不能動。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一連幾日,碩王府燭火長明,同商對策。而任素言也未曾閑著,大嶽既然不能與大曆西蟠聯手,無論群臣商討出如何的對策,與大曆的臉皮終將撕破,日後必有惡戰。

大嶽唯有和突厥聯手,方能自保。

為此,大臣們一致認為在國都的突厥大王子不能出事。皇帝遇刺,元夫人慘遭毒手,其中都有突厥人的參與。可麵對來勢洶洶的大曆,他們更願意相信是大王子身邊出了內奸。

因此,何滿調派了驍騎營的人馬,嚴守驛館,保障大王子的安全。就連祁放身邊的人,也隻是讓他挑了幾個信任的,剩下的一律遷到別的住所。驛長也被革了職,換成信任的人。

任素言趁夜趕到驛館,見四周巡防嚴密,更加感受到局勢的緊張。

她隨通報之人穿過驛館庭院的長廊,四周芳華落盡,寒風凜冽,一派肅殺之景。

正走著,她忽而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

不容她多想,領路之人恭敬道:“王妃,到了。”

她回眸應了聲,那人便退了出去。等她再回過頭,那兩道身影已經拐過牆角,消失不見了。

任素言推開了門。

祁放穿著件鬆青色長袍坐在案幾前,手裏捧著杯熱茶,一側的暖爐,爐火正旺,麵前的棋盤才下到一半。不遠處有個小男孩盤腿而坐,認認真真的擦拭著他的白色長弓。

這般熟悉的場景,讓任素言幾乎一下子想起了,初與他相識的那段日子。她隻當他是可窺天機的高人,全然不知她與他的那段前世情緣。

如今再望見這般情景,心境卻與往時不同,一時間各種情愫從四麵八方湧來,緊緊地包圍住她。她長舒一口氣,緩步走了進去,坐在他對麵,低聲道:“國都紛亂,你繼續留在這兒,會有危險。”

祁放抬起眸,溫柔的看向她:“你想讓我做什麽?”

任素言一愣, 藏在內心深處,從未敢忘記的愧疚再一次湧上心頭。她暗自苦笑,發覺這些客套話是多麽虛偽,自己的目的早就被祁放一眼看穿。

她的確關心他的安危,但她的關心卻並不純粹。

“大嶽和西蟠的野心昭然若揭,突厥和大嶽聯手,不僅是大嶽唯一的出路,更是突厥唯一的出路。”祁放自顧自的說著,抬手撚了顆棋子落盤,“和親之事,我也覺得事不宜遲。”

任素言歎了口氣,雖覺得難以啟齒,卻還是說出了口:“大嶽和突厥早有結和親之好的想法,如今這般情形,兩國聯手是唯一的出路。所以我覺得應當盡快落實和親之事,你也好早回突厥,離開這個亂局。”

她頓了頓,有些艱難的說出口:“不知你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

祁放沒說話,清泉似的眸子注視著她,良久才道:“大嶽的情形和大曆與西蟠的心思,我已經暗中派人送信回突厥。隻不過...”

他沒說下去,但他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幾日身畔層出不窮的內奸,都是隨他一路從突厥趕來的王室侍衛。他們的叛變,足以說明突厥也出了亂子。

他垂下眸子,撚起一顆黑棋遞給她,才回答她的問題:“人選是有,不過我覺得需要和你商量。”

任素言執棋落盤,抬起眸,不解的問:“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