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宴會是為了慶祝李貴妃的壽辰。

這些年來,後位空懸,李貴妃協理後宮,擔的是皇後的責,操的是皇後的心。皇帝雖始終未能給她皇後的名份,但待她不薄。她的壽辰幾乎以國母之禮操辦。

身為李貴妃母家的李府自然是貴賓,一早兒宮中的華蓋便停在李府門口候著。

任素言換上了李夫人為她準備的衣裳,竟是意外的合身,可見李夫人還是花了心思的。她站在銅鏡前,一襲碧色羅裙,廣袖上勾勒著兩條燙金細紋,粉嫩的桃花在裙擺處展開,似乎要在她身後開出一片桃林

。映襯得她膚若凝脂,纖纖細腰,隻堪一握。

李夫人還特意送來了一對碧璽蝴蝶步搖,讓丫鬟為她梳妝時戴上。

任素言收拾妥當出門時,候在門前的琴兒見狀,不由驚訝了片刻。

她一直以為這位邱雪姑娘十分古怪,從不施粉黛,終日穿著一身灰色箭袍,頭上也就一支木簪子,極其素樸。今日突然見她打扮,竟有種大家閨秀的溫柔之姿,不由眼睛都看直了。

恰時李惜芙來尋她,瞧見她這副模樣,驚呼道:“邱雪姐姐,你好美啊。”

她朝身後道:“哥哥,你看邱雪姐姐,是不是特別好看,比那周家大小姐不知美上多少倍。”

在李惜芙眼裏,她的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可當初李府和周府提起多年前立下的婚約時,周府如臨大敵的模樣,實在傷人心。她見過周夫人來府上和娘商量要退婚一事,直言不諱,道出之所以退婚,就是因為嫌棄她哥哥從胎裏帶出來的病。

雖然後來周老太爺承認婚約,逼著周老爺來李府道了歉,還擬定了婚期。可李惜芙對那個未過門的嫂嫂卻一點兒好感都沒有。

李惜安站在她身後,望向那一道碧色倩影,心髒猛地漏了一拍。

任素言察覺到他的目光,朝他的方向看了過來。他趕緊將眸子轉向李惜芙,斥責道:“別胡說!仔細讓爹爹聽到了,你又要挨罵!”

李惜安大病初愈,身體比以往更加強健,今天的壽宴,李夫人便讓他一起去了。

此刻他一襲月白燙金長袍絲綢衣袍,上頭的雲紋在陽光下若隱若現,渾身透著讀書人溫潤的氣度。他本就生得白皙,皮膚比李惜芙還要嬌嫩幾分。興許是今日的陽光過烈,他的雙頰被曬得泛起淡淡的緋紅。

任素言淡淡地望了他一眼,便隨著李惜芙一同離開。

馬車搖搖晃晃抵達了皇宮,李國公有公務在身,先去麵聖。任素言,李惜芙和李惜安隨著李夫人下了馬車,由早在宮門前等候的李貴妃宮裏的嬤嬤領著往李貴妃的宮裏去,陪李貴妃說話。

李夫人擔心她頭一次入宮,難免會緊張不安,一直不住地安慰她:“雪兒啊,你不必緊張。貴妃娘娘為人和善,極好說話。她就是想見見你,你就想尋常一般就好。”

任素言聽著她的安慰連連點頭,險些失笑。她一點兒都不緊張,倒是李夫人,好像比她還要緊張,生怕她拘謹不安,一直告訴她放輕鬆即可。

李惜安走在母親的身側,時不時拿餘光打量著一側的女子。她說自己是被收養的棄嬰,養父死後,獨自一人四處流浪。可她渾身的氣度,除了有一絲武人的硬朗,比那些官家小姐還要更像大家閨秀。

她從容不迫地邁著步伐,全然沒有一絲要去赴一場宮規森嚴的壽宴的緊張。

等到了貴妃宮中,嬤嬤通報後,她便跟著李夫人等一同邁進了花廳。

李貴妃斜躺在榻上,案台上的香爐裏飄出縷縷青煙,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

見到她們趕來,李貴妃抬手,由嬤嬤將她扶起身。不等李夫人下跪行禮,便道:“今日隻是家宴,無需多禮。我是有段時間沒見惜安惜安了,宴前接你們來,隻是想說說話。”

任素言心知自己與李府人不同,仍是規規矩矩的跪在地上行了一禮,聽到李貴妃說“起來吧”,她才起身站在一側。

“這個就是救了惜安惜芙的那位姑娘?”李貴妃問道。

不待李夫人答,李惜芙已經急不可耐的開口:“對啊,當日就是邱雪姐姐救得哥哥和我。姑母,你是不知道,當日是何等的驚險。那馬像瘋了一般,橫衝直撞,我都覺得自個兒快被甩出車廂。幸而邱雪姐姐路過,降服了瘋馬,哥哥和我這才安然無恙。而且...”

她拽住李惜安往前走,讓李貴妃再看清楚一些:“姑母,你覺著哥哥近些日子可有長高了?”

李貴妃眯起眼,慈笑道:“惜安倒是長得不少,氣色看起來也好了許多。”

“那是!”李惜芙深以為傲,“多虧了邱雪姐姐的靈丹妙藥,大夫都說哥哥的身子骨比以前強健了很多,往後能像常人一般生長,而且不用再像養姑娘一樣養在府中。”

任素言望向李惜安,他其實對自己的病十分介懷,甚至有些自卑。可此刻他的臉上並沒有被公開議論沉屙露出任何羞憤,反而眯著眼睛寵溺的看著自己的妹妹和貴妃娘娘說話的樣子。

看來李貴妃與他們李府的感情是真的好,若李府將李貴妃當成外人,李惜安不會不介懷自己的沉屙被這般妄加議論,而李惜芙也不會當眾提起她哥哥 的病情。

“是嗎?”李貴妃意味深長地望向任素言,眸子裏的慈愛**然無存,盛滿警惕與懷疑。

李惜安道:“的確如此。還真是謝謝邱雪姑娘了。”

任素言欠身回了一禮,道:“大少爺何需言謝,國公爺和夫人留我在府上叨擾這麽久,應當是我言謝才對。”

“邱雪姑娘還真是神通廣大,樣樣精通呢。既降得了瘋馬,又能恰時拿出救惜安的藥丸。當真是巧了。”

李貴妃話中深意十分明確,任素言卻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隻垂著眸子低低笑著。

李惜芙自然也聽出了李貴妃話裏頭的意思,連忙打岔道:“是啊。若非邱雪姐姐那日恰好入京路過,哥哥和我都不能坐在這兒和姑母說話了。所以啊,我覺著邱雪姐姐和我們李府是命中有緣,非求她留在府上住呢。”

她這話說的俏皮,卻是在為任素言解圍。一是說那日她剛剛入京,不存在籌謀一詞,而是說她留在李府,完全是因為她的央求。

見李惜芙這般護著她,李貴妃隻得無奈地點了點頭,想著她畢竟是惜芙惜安的救命恩人,她就算是貴妃娘娘,也不好太過分。既然留她在府上住,李國公必定會盯著她,若是她有什麽壞心眼,早就被察覺了。

“此事出得蹊蹺。可有仔細查過?”李貴妃關切的問李夫人。

“老爺一直派人在查。”李夫人一想到那日的事情,至今都覺得膽戰心驚,“說來也奇怪,那馬好好地,怎麽突然就發了瘋。其實我也覺著,是有人惡意而為。可是查了大半個月,至今沒有消息。”

李貴妃點點頭,道:“總歸惜安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聽陛下說,李府與周府的婚事已經敲定了。惜安的身子逐漸好轉,八成還是沾了周府那丫頭的福氣。”

李夫人淺笑著稱是,李惜芙暗自撇了撇嘴,想說什麽,卻被李惜安一個眼神給逼退了回去。

她心疼哥哥要娶一個不愛他的女子,不懂聯姻的道理,李惜安卻懂。

周府與李府聯姻,對姑母和表哥彥王而言,可謂是好事一樁。別人家的兒子,早早地便進了官場為家族效力,而他隻能不能為李府盡力,反倒因為這從胎裏帶出來的毛病,終日讓父母操心。這麽多年,他的心裏不是沒有過愧疚。

不管他與那周府小姐有沒有感情,隻要能讓父親母親和姑母能夠開心,能為李府做些事情,他也是極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