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素言心猿意馬的抬眸，正對上傅琮審視的目光。

他微微舉杯朝她示意，然後一飲而盡，唇角掛著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一襲絳紫長袍，俊姿挺拔，容光煥發。看來文府的覆滅並沒有打擊到他。

任素言剛剛被自己安撫下去的心髒，再次不安得跳動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一個宮婢踉踉蹌蹌的跑來，一下子跪倒在殿前。那宮婢臉色慘白，渾身顫抖，未聞哭聲，卻看見她臉頰上掛著兩行止不住的清淚，微微喘著粗氣，俯在殿前，竟是驚魂未定狀。

任素言隻覺得這宮婢眼熟，還沒想出個所以然。

坐在對麵不遠處的傅彥已經站起了身，問那宮婢道：“芍藥，你怎麽這般莽撞。”

經傅彥這麽一提醒，任素言才恍然想起這個宮婢是昌慶宮的人。她在昌慶宮見過幾次，聽聞李嬤嬤喚她過“芍藥”。

芍藥轉眸望向傅彥，怔了一怔，雙目含淚，嗚咽俯身道：“皇後娘娘薨了。”

這句話猶如平地一聲驚雷，將在場的所有人震的七葷八素。

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結，眾人皆是屏氣凝神，麵麵相覷，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感到驚慌和存疑。

任素言瞳孔驟縮，迅速的接受了這個消息，抬眸望向傅彥。

他雙膝一軟，踉蹌了幾步才堪堪站穩。震驚之餘，他竭力用一種平靜地聲音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慌張，朝芍藥道：“你說什麽？”

“皇上已經去了昌慶宮。彥王殿下，您快去看一看吧。”芍藥抽噎道。

饒是傅彥心頭還抱著一絲僥幸，也被芍藥的這句話給徹底打破。

那一瞬間，他隻覺得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四周的人皆成了光影，他的眼裏隻能望見昌慶宮的方向。

“母後！”他暗自喃喃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邁動的腳步，朝著眼前的方向跑去。慌亂的腳步聲與胸口急促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鼓動著他的耳膜。

李夫人滿目震驚，儼然是還未回過神來。

就在這時，傅琮站起了身，朝眾人拱手道：“諸位大人，夫人小姐，稍安勿躁。且待我去瞧瞧究竟出了什麽事兒。”

語罷，他便抬步朝殿外走去。

李國公麵色凝重的坐在席間，時而焦急的望向殿門口。已經有夫人耐不住性子，開始交頭接耳，紛紛議論李皇後好好的，怎麽說薨就薨了。

李夫人心緒不寧的握住任素言的手，聲音有些發顫：“雪兒啊，方才你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麽？”

任素言反握住她的手，安撫道：“還不知道究竟怎麽回事，您別著急。”

“怎麽能不急？”李夫人為人和善，鮮少露出這般急躁難安的模樣。這是任素言第二次見到她露出這樣的神色，第一次是李惜安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那回。

李夫人隻覺心頭發涼，拉著她的手微微顫抖：“皇後身體一向康建，好好的人，怎麽能說沒就沒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任素言輕輕拍著她的手安撫，心中亦是忐忑不安。她抬眸環視四周，發現本該到殿的傅憶心還未到，心中愈發忐忑起來。

沒有皇上的聖諭，無人敢離開大殿。等待的時間越長，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愈大。

好在不一會兒，皇帝身邊的貼身宦官便傳了聖上口諭來：“中宮薨逝，皇上傳令，各府大人夫人，即刻離宮。”

若說芍藥的話不足為信，皇帝身邊的宦人都發了話，看來中宮的確仙逝。眾人不敢再妄言議論，紛紛俯身跪拜，拜送李皇後仙去。

李國公知道皇帝沒有宣他去昌慶宮便是拒絕，他不便再去。正滿麵愁容時，任素言卻道，她們是不會察言觀色的女眷，就算不知好歹去昌慶宮，皇帝也未必能說什麽。

李國公思慮了片刻，便讓李夫人和任素言前去昌慶宮。而他則獨自出宮，在宮門外等候。

出了設宴的宮殿，兩人從禦花園抄近道朝昌慶宮走去。

剛走到禦花園前，便聽見園內一陣喧囂之聲。

李夫人一心掛念著昌慶宮的情形，步子邁得極快，任素言緊跟著她的腳步，匆匆瞥向櫻花林間——

樹下幾個宮婢苦苦相攔，被擁在中央的女子正粗魯的抱著樹幹，雙腳登在樹幹上，似乎是想往上爬。她的發髻早已淩亂，玉釵搖搖欲墜插在髻上，衣袖被樹枝劃破，露出雪白的手臂，細嫩的肌膚被粗糙的樹皮磨成大片泛起血絲的紅色。

她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隻顧用身體晃著樹幹，看著滿樹櫻花簌簌而落，癡傻的笑。那個高傲的順貴妃，仿佛真的成了五穀不分的瘋婆子了。

等到李夫人和任素言急急忙忙趕到昌慶宮，前腳剛踏進內殿的門，便聽見齊瑾憤怒的聲音：“你們已經冤枉了她一次，難道還要冤枉她第二次嗎？”

任素言透過珠簾的縫隙望見內殿的情形。

傅彥雙目赤紅，他像是一團恨不能焚了大殿的火，緊緊地揪住齊瑾的衣襟。

而在齊瑾的身後，傅憶心跪在地上，頭深深埋下。陽光透過珠簾打在她的身上，形成一片陰影，令人看不到她深埋下的那張臉。

可任素言卻看到了她那張被淚水染濕了的臉上，透露著自責，悲傷...還有恐懼。

“皇上，恕在下無禮。我想問一問您，將靈鶯帶回大曆是想做什麽？”不待皇帝回答，齊瑾便自顧自答道：“我猜大概是想彌補吧。可您在她臉上見到過幾次真正的笑容？縱使我在宮中陪她，都覺得她如今的笑臉比過去少了。上次冤枉她謀害皇嗣，這次又要冤枉她謀害國母。敢問，這就是皇上的彌補嗎？”

皇上坐在榻邊，任素言隻能看到他的背影，和他緊緊握住李皇後冰冷的掌心的那隻手。明明才是正午，正是陽光最好時，從窗戶斜射過來的陽光打在他那身明黃色的龍袍上，可那明亮的黃色，此刻落在人的眼裏卻是那麽的十分黯淡。

他沒有回眸，依舊靜靜地握住李皇後冰涼的掌心，任素言看到他的脊背微微一動，才聽到他滄桑又無力的聲音：“彥兒，放開齊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