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朝顏半抬著眸子和喬氏說話，喬氏隻光顧著看她，滿眼的豔羨，卻沒注意她說了什麽。
等向朝顏說完了，又叫了好幾句嫂夫人，喬氏被身邊的翠環推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滿桌的鶯鶯燕燕並沒有如向朝顏所想像的那樣，坐下來就嘰嘰喳喳爭風吃醋。
相反的，她們都很安靜。
就像是被人操控著的傀儡玩偶，沒有自己的喜怒哀樂，隻有主人想看見的一團和氣，毫無生氣可言。
真是怪異極了。
徐保三之後也再沒有出現，都是喬氏在試探的向朝顏。
一會兒問姚家鎮的事，一會兒又提起姚玉娘的娘，一會兒又說她爹如何去世的。
向朝顏勉強笑著應付了幾句，便神色懨懨不再說話。
姚舜華也耐不住性子了，哼了一聲：“夫人可真是懂如何往人家傷口上撒鹽的。”
“我家姑娘沒了父母親人，日子本就不太好過，好不容易換了個地方，暫且有幾日清省不那麽憂思的。”
“夫人卻拿刀子往我家姑娘傷口上一刀一刀的拉。不知夫人是何居心？！”
喬氏沒想到這個“丫鬟”能有如此大的脾氣，也是愣了一下。
但她見過的風浪多了，馬上就拿出當家主母的氣勢來。
“姑娘言重了，我何表姑娘雖然是表親，可表姑娘的祖父祖母對並州老太太有恩，就是於我有恩，我們如何會不盼著表姑娘好？”
姚舜華哼了哼，還要發作，卻被向朝顏扯了扯袖子，她這才不情不願的退回向朝顏身後。
“嫂夫人。”向朝顏平靜的看著她，像是斟酌了許久才想到合適的詞匯，“昨日我一直以為你是表兄的正妻，可方才來的路上我才想明白了。”
“那個大夫叫你二夫人，你便不是表嫂。而我，合該先去拜見表嫂的。”
向朝顏一句話就把喬氏的臉色震得煞白。
她蠕動著嘴唇，卻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許久。
喬氏才顫聲道，“表姑娘想見夫人也是應該的，我這就安排。”
向朝顏“嗯”了一聲，心裏歎道，這滿府的傀儡啊。
那個冒牌的徐保三，當真是罪無可恕。
……
喬氏說安排，很快就安排妥當了。
向朝顏前腳在宴席上吃飽喝足，後腳，喬氏就讓翠環領著她去了後院佛堂。
佛堂的位置一點都不偏僻，反而是後宅裏最的一個院子。
隻是，那院子門口有人看守著，而且沒有一點鳥叫蟲鳴，有些陰森森的。
走近了，才能聽見院子裏傳來的幾不可聞的頌經聲。
“這是並州老太太家的表親，姚家鎮來的表姑娘，她要見夫人。”翠環對院子門口的是看守如此說道。
那兩個人看了看向朝顏，也因為她精致的眉眼有片刻的失神，然後便放行了。
翠環卻沒有往裏走，她站在月洞門外對著向朝顏道：“表姑娘，您進去推開門就能看見夫人了。”
向朝顏知道她不會跟進來了，也不會允許姚舜華跟著，便衝姚舜華微微頷首，轉身往裏走。
佛堂裏誦經聲聲。
向朝顏在門口停頓片刻，便推開了門。
跪在觀音像前的女子依舊埋頭在蒲團裏，虔誠的頌著佛號。
誦經聲則是旁邊跪著的另一個女子口中發出的。
那個女子膀大腰圓的，看著像是個幹粗活的，可這會兒跪在蒲團上，雙目緊閉頌佛經，也十分的虔誠。
屋子裏陰陰沉沉，厚重的簾子擋住了窗戶，怎麽看都怎麽陰森。
“嫂子，我是姚家鎮來的，我姓姚。”
向朝顏一句話，就讓埋頭在蒲團裏的錢氏猛地抬起頭來，扭頭震驚的看著她。
“你，你是姚家鎮來的？”
隨即，錢氏站起身，卻因為跪的太久，猛一下站起來沒站穩又摔了下去。
還是她身邊的那個膀大腰圓的女人把她給拉起來的。
“大姐，你穩著點。”
大姐？這倆看著也不像是姐妹啊。
那個膀大腰圓的，看起來都四十多了。
錢氏在那個女人的攙扶下趕緊走到向朝顏麵前，那個膀大腰圓的又把門給關了。
“噗通”一聲，錢氏就給向朝顏跪下了，“我可算把人盼來了。天老爺，佛祖啊。”
向朝顏從最初的錯愕，到看見她痛哭流涕的，一下就明白過來。
這個錢氏果然早就發現了如今的安州太守徐保三有問題，所以才會成日住在這佛堂裏。
隻是，有些事情她並非局中人，靠猜測還串不起來，需要從當事人口中得到答案。
“嫂子，你有什麽委屈麽？”
錢氏猛地回過神來，仔細的端詳著向朝顏。
姚家鎮是並州老太太的娘家，長得這樣好看的姑娘，怎麽會是姚家的姑娘呢？
她又捂著臉痛哭起來。
向朝顏轉而看向膀大腰圓的那個：“究竟是怎麽回事？嫂子是表兄的原配妻子，為什麽府裏主持事務的不是嫂子，而是那個二夫人。嫂子卻在這裏誦經念佛。”
錢氏哭得不能自已。
最後還是這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婦人將事情說了。
她說，錢氏自從嫁過來，徐保三就沒碰過她，因為新婚之夜他們就說好了。
如今的徐保三根本不是真正的徐保三，也不是錢氏的正經丈夫，他隻是真正徐保三在赴任途中救的一個書生。
而真正的徐保三早就在赴任途中意外死了。
這麽多年，為了瞞住這個秘密，保住徐家的富貴，錢氏一個人默默忍受了一切，可她又覺得愧對了九泉之下的徐保三，便日日愧疚，建了這個佛堂。
而這個膀大腰圓的婦人，也是錢氏在嫁過來的途中救的，才讓她跟在身邊。
這番話漏洞百出的，但看錢氏哭得涕淚橫流，向朝顏就知道她是信了的。
她問錢氏，“一個假冒的徐保三，跟徐家的富貴有什麽關係？”
錢氏淒淒慘慘的抹著眼淚，“小叔也在軍裏當將軍，有個當太守的兄長，兩個人才能守望相助。”
“而且老太太要是知道她一直掛在嘴邊，最驕傲的兒子沒了，一定會難過的痛死過去的。”
這些話明擺著是有人教她的，可她真就信了，也不知道該說他是單純還是傻。
不過向朝顏轉念一想，錢氏從小就是小戶人家長大的，覺得兩兄弟都做官才能一起攜手走更遠，也沒錯。
隻是她太過單純，被人利用了而已。
這些年她的愧疚，又算什麽呢？
而且。
錢氏也低估了徐家老太太。
能教出一個太守和一個四品副將的老太太，又會是什麽省油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