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熙順著連廊來到後院,隔著老遠,便看到絮芸和彩月兩個丫頭坐在窗前做針線。
還有兩三個月,丹娘夫人便要生產了。
孩子落草,吃穿用度一應都不能馬虎,抱被、衣裳、帽子鞋襪,都得預備起來。
雲熙特意挑了兩個針線好的丫頭撥過來,伺候丹娘夫人的間隙,便著手開始準備。
“小姐來了。”
絮芸首先看到雲熙,放下針線忙站起相迎。
“你們忙著,不用招呼我。”雲熙擺擺手,讓她坐下。
“丹娘夫人可在屋裏?”
彩月點頭說是,喜氣洋洋道:“夫人今日胃口好,一早用了整碗貝母粥呢。”
丹娘夫人這一胎,著實不易,從紮根在她肚子裏,便開始受屈。因她悲傷過度,吃不下喝不下,整日病懨懨地躺在**,一度讓身邊人都替她捏了把汗。
雲熙起初也跟著上火著急,無奈之下隻好求郎中指點,藥氣和食補相輔助,雙管齊下,方才坐穩了胎。
丹娘夫人雖然吃得依舊少,好在廚房變著花樣做,各色各樣少吃一點,不至於身體太過虧空,方才強留下那個可憐的小生命。
雲熙每日裏最關心的便是丹娘夫人的胃口,聽說她多用一口,雲熙都跟著開心。
聽聞今日一早用了整碗貝母粥,雲熙嘴角浮起一抹欣慰笑意,衝兩個丫頭擺了擺手,讓她們忙手中的活計,自己則提裙邁過門檻。
繞過屏風,雲熙探頭,見丹娘夫人醒著,方才笑著上前坐到床沿。
“夫人既醒著,便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吧。”
雲熙試探著扶了她一下,意外的,丹娘夫人並未反抗,就著她的力量掙紮著坐了起來。
雲熙扶她坐穩,先拿枕頭墊在她腰上,緩了好一會兒,方才挪動著把人扶到床沿坐好。
她轉身摘下屏風上搭著的大氅,幫沈丹娘披在肩上。
“節氣雖到了,天氣卻還變幻不定,您莫要受寒,多穿些無妨。”
雲熙柔聲叮囑。
沈丹娘氣喘著衝她道謝,抬手在她手背上輕拍了兩下。
看著沈丹娘現如今的模樣,雲熙真是心疼。
她原本是個壯碩的婦人,懷孕害喜,再加上悲傷過度,身子虧空得厲害。
原本挺拔的身子,現如今佝僂成蝦米一樣,一張臉瘦得脫了相,越發顯得眼大無神。
渾身上下皮包骨頭,唯獨肚子上猶如倒扣了一口小鍋,鼓鼓脹脹,十分違和。
“真沒想到能結識姚小姐這樣的朋友,艱難處對我不離不棄,可真是多謝你了。”
丹娘真心道謝,衝雲熙羞赧一笑。
“夫人哪兒的話,咱們之間無需客氣。”雲熙歎口氣,並不想就這個話題深聊下去。
已然走到這一步,隻能積極地往前看。
可丹娘仿佛依舊陷在過去的泥濘裏,無法自拔。她說:“算日子,星橋離開涼州也有半年了吧。”
雲熙一震,抿唇低語:“六個月零八天了。”
“可曾有書信捎回來?”
雲熙搖頭,頓了頓,忙又安慰:“宋師兄若有書信,也該是捎到青峰寨。回頭我讓人過去問問,若是有便拿來給夫人。”
丹娘歎了口氣,搖頭道:“他定是還氣著。”
星橋當日走的決絕,以他的脾氣,斷不會主動示好。若是有書信,大抵也不會送往青峰寨。
沈丹娘挪到窗下日光處,雲熙忙扶她坐好。
煙塵在光影裏翻飛,丹娘夫人頭頂一片雪白。
人是會一夜白頭的,以前隻是聽說,雲熙這回親眼所見。
那日夜裏大哭一場之後,丹娘夫人混混沌沌了好些天,等雲熙發現的時候,她頭發從發根處已經全白了。
從壯碩夫人到垂暮老態,就在一夕之間,仿佛一下子老了幾十歲。
雲熙甚至懷疑,莫不是那夜招了邪祟,暗中把丹娘夫人的生命,偷走了幾十年。
她作為旁觀者,是真的心疼,可沈丹娘仿佛根本不在意。
也是,連死都不怕了,還在意這些皮囊的東西嘛。
雲熙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提議:“涼州春天來得晚,端午都過了十日了,天氣方才轉暖。我想您還未進產期,趁著身子還算靈便,咱們去一趟萬佛寺吧。”
“去那裏做什麽?”
“請上一炷香,求佛祖保佑您肚子裏的孩子,能夠順利降生,平平安安的。”
“……我不想出門。”
沈丹娘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垂著頭,歎了口氣。
“許久不曾出門,您也該透透氣了。”
“我現在這副鬼樣子,也就餘一口氣在了。等生下孩子……”
丹娘苦笑,後麵的話她未說完,卻肯定是極駭人膽寒的。
雲熙忙道:“您淨瞎說,等生下孩子,您還需喂養照顧,好些事情要做呢。千萬別胡思亂猜才是。”
她矮身在沈丹娘身邊蹲下,仰臉望著她,誠摯道:“答應我,您好好的,順順利利的,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不論男女都是心尖上的寶貝,咱們一起把他(她)養大,好不好?”
這孩子不光是麻九和丹娘夫妻的希望,更是雲熙心頭的牽掛。
仿佛把這個孩子攏在身邊,她牽掛的那個人便總有回來相見的那一天。
宋星橋視丹娘夫人如親生母親,就算舍棄愛情,也斷不會舍棄這段母子情的。
終有一日,他還會回來。
到那時,雲熙的日子便會像以前一樣,重又充滿希望的。
雲熙的小心思,自然瞞不過沈丹娘的眼睛。
這樣單純又堅韌的女孩子,用她瘦弱的肩膀,扛下了許多人的命運,麵對她時,狠心拒絕的話,怎好意思說出口。
沈丹娘歎口氣,點了點頭,努力扯了下嘴角,笑容雖然泛著苦澀,終歸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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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佛寺就在城郊不遠的山腳下,起早出城,巳時前後便能趕到。
在山門處下了車,腳程快的走上一刻鍾,腳程慢的走上小半個時辰,也就到了。
常有身體殘疾或者孱弱之人,潛心叩拜,從山門口開始磕頭,祈求健康平安。
因天氣漸暖,和風拂麵,日光已經染上幾分暑氣。
雲熙扶著丹娘,一步一個台階,走了三刻鍾,方才來到寺門口。
“我扶您坐下歇一歇。”雲熙努努嘴。
隻見寺門外的空地上,種著幾棵銀杏樹。此時樹上剛剛萌出新葉,樹下疏漏光影裏,置著一張石桌,幾把藤椅,供香客歇腳。
雲熙扶著丹娘落座,綿兒等伺候的丫頭忙擺放茶點。
上香拜佛都是由頭,雲熙的主要目的是讓丹娘多出來活動活動。
人不能總是瑟縮在自己的世界,總是要走出門的,不論身份地位,也不論容貌美醜。
今日丹娘並無任何抗拒,臉上甚至帶著笑意,總算是開了個好頭。
歇夠了,雲熙便命人去敲寺門,正準備扶著丹娘起身,忽聽不遠處傳來一道刺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