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不是姚小姐嘛,今日你也來上香啊?真是趕巧,咱們心有靈犀,選在同一日。”
這聲音雲熙熟悉,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州牧許大人的夫人,涼州城裏最八麵玲瓏的那位貴婦。
因她出生於商賈之家,舉手投足總是給人一種浮誇之感。
高興時如同沿街叫賣,生氣時便如妒婦拈酸。
早些年許易科舉之路艱難,中舉之後仕途之路不順,著實蹉跎了幾十年的光景,許夫人便也跟著夾起尾巴做人。
可自從許易接任州牧一職,夫妻倆一朝翻身,瞬間變了神情。
涼州城裏,能入他們法眼的人,委實沒幾個了。
而且雲熙聽聞,許大人數月前受了嘉獎,許氏一族近來更是春風得意,耀武揚威。
許夫人如今隻差把鼻子置於頭頂上,拿鼻孔看人了。
雲熙這樣的貴女,她都不放在眼裏,更妄論沈丹娘這樣落魄的土匪窩前壓寨夫人。
“喲,這位是……”許夫人貌似十分關心,走近了偏著頭仔細打量丹娘。
光看還不夠,竟還嘖嘖兩聲,滿是惋惜道:“原來是……幾個月不見,你怎地成了這幅鬼樣子了喲,真是造孽啊。麻九爺兩腳一蹬,到極樂享福去了,餘你在世間遭受磋磨,真是讓人心疼啊。”
嘴上說著心疼,眉眼間全是看笑話的神情。
原本是形同陌路的兩個人,在一方落魄之時,另一方假裝親近,打著關心的旗號羞辱人。
許夫人陰招玩得真溜,開口如刀,直接就照丹娘心口上捅。
丹娘雖落魄,卻還餘一身傲骨在,她微微側身,冷聲道:“哪裏來野狗,不分你我就朝著人狂吠不止。”
許夫人年輕時就算不得美人,現如今臉上溝壑橫生,細看之下跟家裏的哈巴狗倒真有幾分相似。
身後的小丫頭們,捂著嘴巴偷笑起來。
許夫人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何時受過如此擠兌,幹脆也不裝了,抬手一推丹娘,這就要撕破臉皮大鬧。
雲熙搶先一步,擋在兩人之間,把丹娘牢牢護在自己身後。
她沉著臉道:“丹娘夫人與您素未謀麵,並不熟悉,何來一見麵便說人造孽的道理。”
“土匪頭子麻九作惡多端,他夫人又能好到哪裏去?隻是嘴上罵幾句,已然是輕的了,回頭走在街上,被人辱罵投擲臭雞蛋爛菜葉時,我倒要看看你們還神氣不神氣。”
許夫人擼胳膊挽袖子,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
她仗著臉皮厚,根本不把雲熙和丹娘放在眼裏。
雲熙畢竟是未出閣的女郎,臉皮薄,跟混不吝的潑婦怎可爭論。
見她氣得小臉刷白,許夫人越發傲慢,“今日真是晦氣,竟跟這般人等相遇。啊呸~~”
她還想再罵,通傳的婆子已經進寺裏探了路,嚷著今日頭香還未燒,招呼著她們緊著過去。
“綿兒,咱們準備上頭香。”雲熙扭身吩咐丫鬟。
許夫人一聽,也顧不得罵了,扭動著自己笨拙的身子,搶先往寺門奔去。
雲熙本沒準備真的跟她搶,隻想著趕快把這癩皮狗攆走。
作勢吩咐丫鬟去爭搶,她卻是站著沒動。
許夫人領著仆婦們,一溜煙跑進寺門去了,到門口時,不忘扭頭炫耀地望了一眼。
綿兒氣得跺腳。
“算了。”沉默半天的沈丹娘,輕飄飄吐出兩個字。
說不出的憋屈,卻又無力抗爭。
許易正在風頭上,與他作對定會引來麻煩,雲熙名下的生意隻怕要遭殃。
“看不慣她那副捧高踩低的嘴臉。”雲熙氣的咬牙。
丹娘望著她卻笑起來。
“夫人笑什麽?”她嘟著嘴,不服氣地問。
“你也是世家小姐,以前多端方穩重,現在竟然也變得潑辣起來。別說,比以前更俏皮可愛了。”
丹娘心疼地幫雲熙捋了捋鬢邊的發絲,滿眼疼愛。
衣食無憂,不用經曆人間風雨,誰都可以做到端方穩重。因為自有人負重前行,替你扛起一切。
可是,一旦墮入低穀,萬事隻能靠自己時,還講究什麽儀態,還講究什麽氣度,該爭便得爭,該搶便得搶。
鳥為一口食,佛爭一炷香。誰都不例外。
雲熙氣哼哼道:“我算是看清這世道了,遇見人便說人話,遇見狗你不踹它兩腳,它反朝你狂吠不止,說不定還要上來咬上兩口,何須忍她?”
話中的狗所指何人,大家心知肚明,不由得又是一陣笑。
雲熙重又扶丹娘坐回去,耐心多等了會兒,等許夫人一行下了山,她們方才邁進寺門。
所幸萬佛寺的方丈,跟姚老爺交情頗深,對待雲熙一如既往,也從未因麻九的身份,而怠慢沈丹娘。
燒了香,抽了簽,許了願,又被方丈邀請到廂房,吃了寺裏的素齋,她們方才下山。
許是一路勞累,許是暗中動了氣,當夜丹娘肚子裏的孩子便發動了。
她抱著肚子躺在**直哼哼,把姚府主仆都嚇得不輕。
“十月懷胎一朝臨盆,夫人這才七個來月,怎地就要生嘛?”
雲熙被綿兒叫醒,未及換衣,隻罩了個外裳,便匆匆趕到後院。
她是未婚的女郎,對於婦人產子,自然是沒得經驗。
灑掃的粗使婆子拍著大腿道:“夫人這是要早產啊,趕緊去請有經驗的穩婆來,晚了隻怕要一屍兩命。”
“呸,胡說八道,什麽一屍兩命。”雲熙氣得臉都白了。
嘴上嗬斥著,心卻一股腦地往下墜,心口突突跳著,兩腳發軟如踩在棉花上。
“去請穩婆來,務必找有經驗的,如果一個不行,那就多請幾個,兩個三個,多多益善,總有能幫上忙的。”
她慌亂吩咐,“這孩子早產,隻怕也會先天不足,順道把兒科的大夫也一並請來,讓他們候著,擎等著孩子落了地,便立馬給診治上,莫耽誤一分一秒。”
下人們聽了令,紛紛跑出去辦差。
雲熙想了想,勾手叫來綿兒,附在她耳朵上低聲吩咐。
“要那麽多銀兩嗎?”
綿兒一臉詫異。
“先預備好,這時候求神拜佛,重賞求生,能用的法子都用上,隻求為他們母子闖出一條活路來。”
足月的產婦,都如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妄論丹娘這樣虛弱的體格,和她肚子裏不足月的孩子。
雲熙心頭狂跳,預感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