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熙站在廊下猶豫片刻,咬牙準備撩開簾子進屋。
粗使婆子一把攔住她,煞有介事道:“姚小姐,您乃千金之軀,這等血光汙穢之地,不吉利,您千萬別進去。”
雲熙有點來氣。
她先前的猶豫,隻是因為怕,並非因為嫌棄。
“天下人哪個不是母親生養,凡女子者大抵都要產子。本是尋常,怎言汙穢?”
雲熙嗬斥那婆子多事攔她,剛準備再進,卻聽丹娘用力喊道:“雲熙,你萬莫進來。”
“為何?”她嘴上不悅,腳下卻頓住了。
丹娘今日回城路上悶悶不樂,一個字都沒說。雲熙知道她今日在萬佛寺,著實被許夫人給氣著了。
大抵早產也因為動了氣的緣故,此時便不想逆著她行事,隻想順著她脾氣,以求她心思安穩,順利生產,母子平安。
丹娘隔著屏風喊道:“你是未出閣的姑娘,進來也幫不上忙,在外頭照應便可。”
她雖然氣虛,喊聲卻是不小,落到旁人耳朵裏,暗自猜想她可能還在生氣。
陣痛間歇,丹娘又扯著嗓子喊道:“你若進來,這孩子我不生也罷。”
此話嚴重,嚇得雲熙忙哄道:“我不進去,不進去還不成嘛。您好好的,順利闖過這一關,咱們添丁進口的大喜事,回頭滿月擺上三天流水席。”
說著話,三位穩婆拎著裝著收生工具的小匣子,已經急匆匆趕了過來。
“產房重地,外人不可入內。”走在前頭那個,高聲嗬斥院內驚慌的下人們,這就要把人往外趕。
“別愣著了,趕緊準備熱水和帕子。咱們能等,肚子裏那個可等不起啊。”
“門上怎地光禿禿的?”
走在最後那位穩婆,皺著眉頭,從匣子裏掏出尺餘紅布條,一邊往門頭上係,一邊道:“您府上哪位是家主呀?萬一遇見個緊急情況,咱們跟誰回稟?”
雲熙忙道:“我就是。”
“你?”三位穩婆紛紛駐足,疑惑看著她。
這個說:“姑娘看著年少,可否婚育?”
雲熙紅著臉搖頭。
那三人咦了一聲,拍著大腿道:“府上就沒別的長輩了嘛?您一姑娘家家的,咱們就是跟你說了,你也拿不了主意啊。”
“生孩子九死一生,如跟閻王爺打個照麵。到時候保大還是保小,咱們得聽府上家主的話,免得將來落埋怨,壞了口碑。”
雲熙知她們什麽意思,自然也瞧出她們故意拿喬,欺負她年幼懵懂,不知其中門道。
雲熙衝綿兒使個眼色,綿兒會意,掏出三個繡花的荷包,一人一個遞到了她們手裏。
“這裏邊各有二十兩,算是給三位的辛苦錢。我隻一個要求,務必母子或者母女平安。若大人孩子都順利,事成之後,每人再給三十兩。”
雲熙擺出她巡視商鋪的款兒,更知道以利誘人的威力有多大。
合計每人五十兩。
這可是一樁上算的買賣。
三個穩婆彼此遞個眼色,忍不住紛紛笑起來。
這個說:“您就瞧好吧,咱們三個賣賣力氣,準保大人孩子平安無事。”
那個已經開始擼袖子,“走走走,產婦在哪裏,咱們這就開工,把催生湯、草褥一類的都準備好。”
三人打簾進屋,不忘回頭叮囑:“您是千金小姐,莫沾染了汙穢。夫人這是頭一胎,且等著呢。不如您回去補上一覺,興許天亮時便有好消息了。”
三張臉笑成了花,仿佛自己家添丁進口一般喜上眉梢。
果然有錢能使鬼推磨。
綿兒衝她們幾個的背影哼了口氣,扭頭扶著雲熙往回走,邊走邊低聲抱怨:“小姐您這回可當了冤大頭了,她們上外頭收生,一趟頂多得個三五兩。咱們給十倍,別壞了規矩。”
“規矩是死的,全都因丹娘夫人例外不是。她身子弱,又逢早產,若不拿銀子犒賞,回頭穩婆們不用心,到時候大人孩子有個閃失,咱們哭天不應告地無門。”
她沒心思回臥房繼續睡覺,順勢坐到廊下的鵝頸椅上,鬆了口氣道:
“咱們鋪子生意好,兩日便能賺回這些銀子來。等年底再開幾間,到時候我可就是涼州城裏的女首富。銀錢多了,拿去做慈善都是有的,用在自己人身上,更是理所當然。”
她笑著攏了攏身上的大氅,抵擋住了幾分初夏深夜的寒氣。
雲熙讀書好,做生意也無師自通,現在一切上了正軌,每日銀錢紛至遝來落入她的口袋,頗有幾分財大氣粗的樣子。
綿兒抿了抿唇,沒再言語。
產房內傳來一聲淒厲的喊聲,緊接著便是穩婆高聲教導和訓斥的聲音。
“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夫人您忍著些,把力氣留到後頭吧。我這裏有顆催生丸,您快吃下去,保管兩個時辰之內,孩子便能落草。”
窗戶紙上,印著幾個影子,穩婆扶著丹娘坐起來,捏著嘴巴把催生的丸藥硬塞進她嘴裏。
丹娘剛躺下不久,痛苦的喊聲便密集起來,可見催生丸起了作用。
“生孩子這般痛嗎?”
雲熙羊脂玉般的素手,不自覺緊緊揪著大氅的前襟,一顆心高高懸起,為丹娘捏了把汗。
綿兒也是尚未出閣的姑娘,此時心裏的恐懼,不比雲熙少半分。
“小姐,這喊聲怪讓人害怕的,咱們在這也幫不上忙,還是回前院等著吧。”
綿兒戰戰兢兢提議。
雲熙不放心,著綿兒又去詢問了一聲,穩婆說是正常,生孩子譬如火中取栗、死裏逃生,喊叫兩聲再稀鬆平常不過了。
三個穩婆拍著胸脯保證不會出岔子,雲熙和綿兒便回繡樓去等。
這一等便是一整夜,直到天色蒙蒙亮,一聲嬰兒的啼哭聲,終於撕破黎明前黑暗的寂靜。
雲熙瞬間驚醒,騰一下便從椅子上站起來。
兩臂壓著發麻,她絲毫顧不上,踉踉蹌蹌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問:“剛才嬰兒的哭聲聽到了嗎?是不是生了?”
“生了生了。”
後院有人來報信。
雲熙腳步飛快,眨眼到了後院產房門口,撩簾進屋,就見絮芸和彩月兩人正抬著大銅盆往外倒髒水。
血紅一片,觸目驚心。
雲熙拍了拍胸口,強自穩下心神,就見一個穩婆懷裏抱著個錦緞繈褓,笑著過來道喜。
“恭喜恭喜,夫人生了個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