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橋試探著,慢慢牽住了雲熙的手,見她沒拒絕,心中暗喜,輕輕地摩挲著她的手背。

指尖微涼,掌心滾燙。

姚雲熙剛才哭得久了,腦子混沌著,又經過寶兒那麽一鬧,她現在滿心疲累,竟忘了去反抗。

這感覺似曾相識,之前在夢裏出現過多次。

夢裏的宋星橋笑容明朗,如水溫潤,比這更過分的事兒都曾做過,更出格的話都曾說過。

可是,夢畢竟不是現實。

當她醒過味兒來,突然有些彷徨。

若這麽輕易地順從了他,之前的那些羞辱,又該如何呢?

雲熙想起四年前分別前的那一夜,心裏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那樣的強取豪奪,並非君子所為,無論是何朝代,都是該被鄙視和唾棄的。

宋星橋若是愛她,斷不會做出那種出格的事兒來。若是對她真心,剛才在湖心亭時,也斷不舍得那麽羞辱她。

夜風從半敞的窗口吹進來,夜鶯從窗外展翅飛過,發出一陣悅耳的叫聲。

雲熙無比惆悵地輕歎了一聲。

“……難道你沒什麽話要跟我說嘛?”宋星橋搶先開了口。

自然是有的,可是,該如何開口呢?

雲熙愁眉緊鎖。

她抿了抿唇,偏頭看向一旁,違心地搖了搖頭。

宋星橋雙手捧著她的臉,強硬把人掰回來,與他對視。

眉目如畫,比四年前更明豔了。

四年前的姚師妹舉止故作男態,偶爾愣頭愣腦。

眼下她褪去青澀,眉目臉頰更加柔和,舉手投足皆是婉約,美的讓人挪不開視線。

如一汪溫泉水,讓人甘願溺死在她的溫暖之中。

“看著我。”

宋星橋低聲命令。

雲熙半垂的眼皮抬了起來,入眼便是一雙熟悉的眼睛。

他眉眼如初,變化並不大,隻是大約這四年經曆了太多,他的神情總是給人一種陰狠的錯覺。

雲熙以為他有話要說,眨了眨眼,輕抿雙唇,靜等他開口。

誰知宋星橋隻是看著她,既不開口,也不願挪開視線。

漸漸的,星河一般的雙眸中,燃起了兩團小小的火焰。

亮晶晶,灼人心,仿佛要把雲熙融化了一般。

雲熙心下一抖,腦海中很快跳出一個小人,掐著腰疾言厲色警告她。

“宋書生少年得誌,前途不可限量。在京中時,什麽樣的貴女不曾遇見?若他早已移情,此時誘你不過試探或者玩弄,你又該如何?

傻女子,莫要好了傷疤忘了疼,也莫要因為他一個笑,幾句話,便忘了他之前對你的傷害。”

雲熙冷眼望著他,眼中柔情一點點凝結。

盡管他眉眼如初,可他的經曆已經注定,眼前的宋星橋,跟當初那個單純熱情,滿眼都是雲熙的宋書生,早已判若兩人。

以前的他似一泓溪水,清澈明媚,讓人一下就能望見水底。

現在的他如一方深潭,表麵平靜,卻暗流激湧,總是讓人看不透。

世事曆練,他的芯子早已變了。

不經意的舉手投足,偶爾的眉頭一皺,皆是上位者的威嚴。

春風得意狀元郎,朝堂新貴,他的光芒無人能敵,他有驕傲的資本。

他本在京中一步青雲,卻無端出現在涼州城內,且偷偷摸摸,並不敢以真麵目示人。

恐怕他的出現,並不簡單。

想到這,雲熙心頭急跳起來。

初夏的夜晚,並不算燥熱,她的額頭卻冒出一層薄汗。

這一日冰火兩重天,在湖心亭時,他絕情絕義,對她絲毫不記前情。

相隔不過一個多時辰而已,他緊追而來,簡直像換了一個人,滿心癡纏著要與她再續前緣。

若非有詐,也藏著她不知的內情。

心中思慮萬千,雲熙的心也如從青雲之上俯衝而下,直墜穀底。

她微微歎了口氣,眉目冷了下去。

她心裏愁腸百轉,看在宋星橋眼裏,既心疼又無奈,甚至還有一絲絲懊悔。

如果早知道自己離開當日,幹爹便橫遭了意外,幹娘不久後也會撒手人寰,他是斷不會離開涼州的。

他絕不會把這副重擔交到雲熙一介女流身上,他甚至無法想象,這四年裏她克服了多少困難,方才一步步走到現在。

她纖細嬌柔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堅強的心。

這顆心,熠熠生輝,如天上的月兒般獨一無二。

繁星點點,自是珍貴無比,可在他心裏,唯獨這彎月兒,無人可以代替。

越想越懊惱,他索性鬆開雲熙的臉,緊緊握著她的雙腕,用力朝自己臉上打去。

雲熙嚇得一愣,聲音發顫問道:“你這是做什麽?”

她瑟縮著想要抽回自己的雙手,卻被宋星橋抓得更緊了。

他的力氣很大,雲熙如卵擊石一般,根本無法收手。

“宋星橋,你發什麽瘋,你放開我。”

雲熙急得變了臉色,手腕處也傳來陣陣刺痛,惹得她輕蹙眉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宋星橋忙鬆開她,小心翼翼把她的腕子放到自己嘴邊,輕輕地吹著氣。

雲熙越發難堪起來,“不用了,沒關係。”

她聲如蚊蠅。

宋星橋停下動作,把她的兩手放在自己掌心,揚起臉來,繼續看著她。

他啞著嗓子說:“你從小在姚老爺身邊長大,自是繼承了他的風骨。我不該懷疑你的。以前的事兒都是我的錯,還望師妹你大人不記小人過,莫跟我一般見識。”

雲熙咬了咬下唇,並未回應。

“我義父的仇已經報了。那日捉到田七,剛把人押進大牢,他便什麽都招了。順藤摸瓜,把當時的主謀劉望蜀也一並緝拿歸案。那樁案子過些日子便可宣判,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他說得氣憤,一張俊臉頓時漲紅。

雲熙嗯了一聲。

“還有一件事兒,我想同你說。”

“什麽事兒?”

“我想接你進京。”

毫無關聯的一句話,驚得雲熙呼吸一窒。

“你的身世我已經知曉了,已故靖王殿下的威名我自然聽說過。你生母她現在還活著,興許……我可以安排你們母女見上一麵。”

原以為自己瞞得滴水不漏,卻不料他早就知道了內情。

“你……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進京的路上,永壽公主跟我說的。她拜托我,若有人為難你,請我務必救你出水火。”

“卻原來,四年前你已經知道了真相?”

雲熙莫名想哭。

這件事兒壓在她胸口這麽多年,原以為會成為秘密,永無揭開那一天。

卻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跟我進京去,好嘛?”

這要求太過突然,雲熙一下子不知該怎麽回他。

她本能搖了搖頭,“涼州這邊好些產業需要我打理。況且我一旦進京,萬一扯出舊案,牽連到無端的人,便是生死大事。我……”

她顧慮重重,對他的提議並不期待。

宋星橋皺起眉頭,“我們重新和好,難道你不喜歡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