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鶴書院位於城郊群山之間。

夏日涼風習習,比城裏涼快很多,進山納涼的遊人絡繹不絕。

一眾衙差護送著雲熙乘坐的馬車,聲勢浩大朝白鶴書院挺近,一路上惹來不少猜忌的目光。

走到半路,有快馬飛奔而來送信,來人跟帶頭的那位橫眉冷麵衙差嘀嘀咕咕半天。

那衙差打馬來到車旁,輕咳了一聲。

雲熙輕輕把轎簾掀開一道縫,“衙差大人可有什麽吩咐?”

“姚小姐抬愛,實在談不上吩咐。我瞧著沿途遊人眾多,聲勢太過浩大,反倒容易惹來麻煩,於大人們聲譽有毀。剛剛宋大人派人送信來,相約地點有變,他已移步青峰寨,讓我們把姚小姐送過去。”

出師不利,雲熙皺了皺眉。

可是說話的工夫,已經有三四群進山的遊人從車旁路過,注目打量,交頭接耳,對雲熙指指點點。

宋星橋是個謹慎的人,又擔著禦史中丞的官名,斷不會留下公車私用的把柄。

雲熙點點頭,衝衙差道:“那就有勞各位了。”

衙差鬆了口氣,衝雲熙點點頭,策馬往前而去。

一行人在岔路口變了方向,直奔青峰寨。不知為何,後邊的那輛馬車,竟像是不知情,依舊朝著白鶴書院的方向而去。

衙差們仿佛視若無睹,又或者早有計劃。

唯有雲熙和她的兩個侍女,就此分開。

絮芸和彩月被一群挎刀的衙差護送著,早嚇得如鵪鶉一般,不敢言語了。

她們竟絲毫沒有察覺,綿兒再三叮囑,讓她們好生保護小姐的話,竟成了虛言。

青峰寨比白鶴書院偏遠幾十裏,等雲熙一路顛簸趕到的時候,已經時值正午。

“姚小姐請下車。”

雲熙打簾步出車廂,竟不見自己的絮芸彩月兩丫鬟。

不等她發問,衙差搶先道:“沿途顛簸,許是她們路上喝水、上茅廁,給耽誤了。不妨事,我已經派人回去催促,想必等上一炷香的工夫便可趕到。”

雲熙扭臉看向來路,正午時分,驕陽照在土路上,**起一陣陣刺鼻的煙塵。

“小的這就護著你上山,您到寨子裏等候也是一樣。”

那人說著,命人搬過來車凳,高舉起胳膊,殷勤給雲熙做扶手。

男女授受不親,此時眾多衙差,唯自己是女兒身,自是應當格外謹慎。

雲熙搖頭拒絕,自顧自扶著轎廂緩慢下車來。

自從麻九橫遭意外之後,雲熙為了青峰寨眾人的出路,曾多次來到此處。

她並不陌生,熟門熟路跟隨著眾人渡河,踏上山間林蔭小路。

半個多時辰之後,便來到了寨子裏。

寨子裏早就荒草叢生,衙差站在院子裏愣了下,衝雲熙比手,道:“宋大人在威虎堂等您多時,您自行前往便可。小的們不便跟隨,在外頭候著。”

孤男寡女,本該避嫌。雲熙臉上一熱,可自驕自傲此時已然不應為重,她雖抗拒,也知不能讓不好意思再耽誤兩人的前程。

她點點頭,肅正神色,提裙往威虎堂而去。

院內雜草足有一人多高,唯獨通向威虎堂的那條路,一路坦途。

雲熙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預感,轉念一想,又覺得可笑。

宋星橋從小長於此地,感情自是深厚得很,他瞧見如此落敗景象,難免唏噓,著人清理一番,也在情理之中。

雲熙搖搖頭,感歎自己如今好似驚弓之鳥,一丁點的異象,都會惹得她心生猜疑。

許是這幾年一人扛下所有,實在是壓力太大,才造就了這樣的性子。

若以後有宋師兄可以依靠,她也可以像其他小女人一樣,整日花前月下,詩書研讀,美食美衣,無憂無慮。

她一路胡思亂想著,人已經提裙邁進了威虎堂。

堂內布置依舊,桌椅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就連正中掛著的那副“猛虎下山圖”,都被撣去蛛網塵土。

圖下一對太師椅擺在正中,中間隔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早已擺上了幾個碗碟。

宋星橋端坐在右,隻留給雲熙一個側影。

遠遠望過去,如青鬆一般孤傲。

宋星橋從小如此,不管經曆怎樣的遭遇,從未認過輸,腰背始終挺直。

說不清是青睞於他的外貌,還是更看重他的品格,總之宋星橋這個人,在雲熙心裏無人出其右。

她心頭漏掉一拍,張嘴隻覺口舌酸澀,運了一口氣,方才輕咳出聲。

宋星橋聞聲轉過頭來,因為離得遠,他眯起雙眼微愣了一瞬,方才衝她招手。

“姚師弟過來。”

這個稱呼,惹得雲熙心頭又是一陣狂跳。

以前在白鶴書院時,他調皮得很,常高高低低,抑揚頓挫地這麽喊她。

但彼時他並不知自己的真實身份,喊得自然流暢,甚至夾帶了幾分少年郎特有的感覺,介於豪邁和稚氣之間的那種感覺。

今日再這麽叫她,莫名讓人感慨。

可不管如何喚起回憶,他早不是以前的那個陽光明朗的少年郎。

現在的他,舉手投足,一顰一笑,甚至開口說的每一個字,都透著城府。

說好聽些,那叫深沉內斂。說直白些,便是腹黑陰沉,讓人一眼看不透。

就像剛才那句“姚師弟”,低沉暗啞,百感交集。

隻會惹人感歎,卻再不似從前。

雲熙努力擠出燦爛笑意,迎著他的目光提裙走過去,先矮身蹲了一福。

“姚雲熙見過宋大人。”

本想開句玩笑,卻在他深沉如海的目光中,變得有些局促不安起來。

半晌,宋星橋幽幽站起身,衝她拱手回禮,“姚師弟客氣了,請坐。”

雲熙站著沒動,淡然道:“事已至此,再喚我師弟,隻怕不妥吧。”

“那我該叫你什麽?”他一挑眉,玩味似的看著她。

直呼其名,自然不妥。若叫姚師弟,又覺得不倫不類好笑得很。

雲熙坦然道:“若你不介意,依舊喚我師妹好了。”

“師妹請坐。”

宋星橋從善如流,起身走到對麵,把太師椅往後挪了挪,等雲熙移步站定在前麵,他極輕地往前推送,侍奉雲熙穩穩坐下,方才回到自己座位。

雲熙落目在桌上,飯菜並不豐盛,隻兩涼兩熱四碟而已。

抬眼重又看向宋星橋,不待她問起,宋星橋已經領會其意。

他羞赧一笑,“這是我親自下廚做的菜,給師妹嚐嚐。”

雲熙目瞪口呆一下子愣住。

曆來隻有女子洗手作羹湯,從未有男子下廚房。

尋常人家況且如此,狀元郎卻肯屈尊為她破例。

這份情,竟比桌上色香味俱不佳的菜肴,要珍貴上千倍萬倍。

她也不矯情,左手扶袖,右手拿起麵前的銀箸,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裏。

剛嚼了兩下,她秀氣的五官,登時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