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做什麽?”

麻九沉了臉,怒氣隱在心頭,腮上胡須都開始根根炸裂。

“義父,你行行好,幫幫我吧。”星橋仰臉望著他,少年清雋的臉龐上,掛起了晶瑩的淚滴。

“姚老爺一生清廉,不能落得枉死的下場。縱然我有私心,非分地惦念著姚家女扮男裝上書院讀書的小姐,可孩兒此舉,並非全部因為兒女情長呀。”

麻九心頭炸了一下,縱然在拜堂的時候,他瞧出星橋和雲熙的異常,卻沒想到兩人之間還有如此淵源。

他以為是一見鍾情,卻沒想到兩人還有同窗之誼。

他驚得差點跳起來,笨拙地上前去捂星橋的嘴,咬牙嚇唬道:“你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送你到書院讀書,是希望你努力奮進,有朝一日,能科考成名,從此擺脫土匪窩這個泥潭。你倒好,竟然玩起了兒女情長。居然還跟姚家牽扯上了關係,你不要命了。”

星橋羞愧得很,白皙的臉皮噌一下漲得通紅,像是飲下半壇烈酒,眉眼之間都染上了幾分迷離之色。

他低聲愧怍道:“父母的希望,兒自然不敢忘,平時也很用功,唯獨遇上姚……”

心中的信念之火,熊熊燃燒,可那樣炙熱的情感,卻讓人輕易說不出口。

他這邊欲言又止,麻九卻口若懸河,開始吹胡子瞪眼。

他根本不給星橋解釋的機會,連珠炮似的又開了口。

“你不用跟我說什麽讀書人該有怎樣的下場,爺們我不讀書,粗人一個,這輩子隻會舞刀弄槍,不懂你們讀書人的道理。

可是我警告你,姚家的事兒非同小可,你千萬不要牽扯進去,到時候自身難保,我可救不了你。”

麻九咬著牙,冷著臉嚇唬星橋。

多說多錯,這道理放到四海皆準。

星橋困頓迷茫的眼神,漸漸浮起明亮之色。

他喃喃低問:“所以,義父也聽說了姚府的事兒,對嗎?你也知道這裏頭水很深,不是尋常的劫財害人那麽簡單,對嗎?”

糟糕,露餡了。

麻九被他問得噎了一口氣。

這小子打小就聰明,很善於從隻言片語中,獲得他想要的信息。

他如果想要辦成的事兒,三言兩語就能抓住道理,根本不需要死纏爛打。

麻九暗呼後悔,剛才一時氣急,說了那麽多,自己露出了馬腳。

他站直了身子,握拳抵在唇邊,輕咳兩聲,穩了穩心神。

事到如今,講道理辨是非,自己根本不是這小子的對手,隻能劍走偏鋒,拿氣勢來壓人了。

他一撩前襟,順勢坐到了桂花樹下的石凳上,大馬金刀坐著,擺開了山大王的款兒。

抬眼打量星橋,麻九的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曼聲道:“咱們青峰寨做的什麽買賣,你心裏明鏡似的。現在沒抓咱們,那隻是因為劉大人寬厚,給咱們一條活路。”

他假模假樣,遙遙地衝左前方抱了抱拳,神色一轉,又道:“可是,終有一天,官府會找咱們清算,到那時又該如何?你想過嗎?”

星橋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麻九又道:“說是隻為了你一個人的前途,倒也有些誇張了。畢竟我也存了私心,希望有一日你能幫著我,把青峰寨順利擇出去,讓大家能下山過上普通人的生活,那我真是不枉培養你一場。”

星橋垂首肅容,“幹娘不止一次教導過我,這是兒的終身夙願,一刻也不敢忘。可是……”

不等他把話說完,麻九搶先在他肩頭拍了拍,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你是有心的孩子,不枉費我費勁巴力,在涼州城給你置辦宅院,讓你自立門戶,切斷了跟我們的聯係。既然如此,你就不該再上山來,若是被有心之人看見,隻怕難脫關係。”

這次回來很是危險,星橋不是沒想過後果。

可是……

他複又拱手,懇切道:“孩兒情急,一時失算,但我回來路上,慎之又慎,並沒被人跟蹤,這點還請義父放心。另外,懇請義父答應我,務必替姚家查找真凶,還他們一個公道。”

說來說去,好像之前的感情牌全都白打了。

這小子主意正,認準死理絕不放鬆。

麻九氣得咬牙,罵道:“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若是你謝我的養育之恩,倒還說得過去;若是為了旁人的事兒,拿下跪來施壓,迫使我答應你,我勸你趁早免開尊口。”

他一甩袖子,漠然道:“這個忙,我不會幫的,你趁早死了這份心。明日一早你便下山,禁足一年,不許再回寨子裏來,直至進京為止。若你沒這個定力,就讓你幹娘搬到山下,看著你,陪著你,直到你成材為止。”

“義父……”星橋膝行兩步,一把扯住了麻九的袖子。

在他印象當中,義父麵相凶狠,外冷內熱,對孩子們也從未有過如此嚴厲的時候。

今日這是怎麽了?

事情千絲萬縷,冥冥之中,仿佛有著扯不斷的牽絆,可亂糟糟如麻團一般,讓人捋不清楚。

星橋心頭發慌,厚著臉皮又叫了聲義父。

誰知,麻九一甩袖子,直接把星橋甩在了地上。

小楊子膽戰心驚,上前把星橋扶起來,暗暗勸他莫衝動,千萬別再觸大當家的逆鱗。

躲在暗處看熱鬧的趙二爺跟薑畔,互看一眼,也紛紛出來勸架了。

趙二爺:“父子倆有話好好說,做什麽這樣凶悍。”他說著話,攔著星橋往後退,不停衝他使眼色,讓他躲去一邊。

薑畔上來勸麻九:“大當家的,今日喜事臨門,脾氣幹嘛如此火爆?回頭嚇著二夫人,那可是得不償失啊。”

他擠眉弄眼,往洞房那邊使了個眼色。

麻九很識趣地,跟著他嘿嘿笑了起來。

正笑著,耳朵上突然針紮般疼,“哎喲哎喲”慘叫著,就被人拎了起來。

“好你個麻九,不知從哪兒弄回來個小狐狸精,進門摔茶盞,給我下馬威就算了。還沒入洞房呢,你就開始耀武揚威,欺負起星橋來了?

你這衷心表的,是不是忒早了點。我告訴你,你若是看我們母子礙眼,你就明說。明兒我就隨星橋下山去,咱們和離,我沈丹娘跟你一刀兩斷,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分道揚鑣,再無瓜葛。”

丹娘忍了半天,終於爆發了。

“娘子,不是你以為的那樣,你誤會我了。”剛才還趾高氣昂的麻九,瞬間變成了小花貓,兩手縮在胸前,不停跟丹娘告饒。

“誤會?”

丹娘冷笑了聲,咬牙切齒道:“沒有誤會,隻怪我看錯了你,以為你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沒成想卻是一個色欲熏心的小人。”

丹娘鬆開麻九,將他的辯解當做耳旁風,拉起星橋,氣勢洶洶回了後院。

一場鬧劇,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