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石,崔密使。
手握皇後娘娘的詔令,親自到涼州來辦差。
一行人到達涼州之後,行事低調,神秘莫測。
丁惟繼巡邊回來之後,想要安排會麵,陰差陽錯,並沒安排成功。
今日卻突然到訪,難道……
丁頤川不敢瞎猜,腦子沒有腿腳快,小跑著迎了上去。
“密使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丁頤川笑容滿麵,一邊拱手告饒,一邊深深地鞠了下去。
“噯,你這孩子怎地這麽生分,咱們乃是血緣至親,你叫我什麽密使大人。若論起來,你母親乃是我的堂妹,你就是我的外甥。以後私下喚我舅舅便可。”
崔石表情柔和,果真如一個體恤年輕人的長輩似的。
丁頤川忙笑著改口,喚了聲“舅舅”。
崔石揚聲答應了,抬眸望向門口,隨口問道:“有些年沒見過你母親了,今日特意過來看望,不知她現在是否方便?”
“方便,當然方便”,丁頤川答得痛快,“我母親乃是內宅婦人,輕易不出門。勞煩舅舅親自登門,實在受寵若驚。”
他哈腰做個請的姿勢,引著崔石往裏走。
那廂春柳和白枝兩人拽著雲熙,愣在了門口。
不告而走,很沒禮數,回頭被夫人知道了,必是要責罰的。
可崔密使是誰,那可是京中要員,哪兒是尋常人等能夠輕易攀附見到的。
即便在將軍府待了數年,春柳和白枝也是第一次見如此大員。
紫袍金魚袋,那是比鎮遠將軍還要大的官。
兩人垂手肅穆,退縮到一旁,隻等丁頤川把人領進去,她們再做行動。
卻不料,崔石走到她們跟前時,頓住了腳步,目光輕飄飄落在雲熙身上。
雲熙毫不忌諱,回望了一眼。
她對崔密使沒有任何印象,也不知他的底細。
無知無畏,姑娘目光坦然,絲毫沒把崔石放在眼裏。
崔石卻正好相反,打量了雲熙好一會兒。
他五十歲上下,是萬歲爺跟前的紅人,得寵十多年。
養尊處優慣了,無論身形樣貌,都比同齡人看上去要年輕。
就連嗓音,都經過精心調理,說出口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是浸潤過寒玉一般。
清潤、通透,雖然音量不高,卻能穿透耳膜,深入到人心裏去。
“現在姑娘家竟然興起這樣的打扮?”
他打眼一瞧,便認出雲熙是女子。
雲熙垂首避開,往後退了一步。
崔石又問:“姑娘看著很眼熟,跟我的一位故人十分想象。不知我們以前可曾在哪裏見過?”
他雖然嘴角掛著笑,可雲熙依舊從他的眉梢眼角,瞧出幾分惡意。
她搖了搖頭,低聲回道:“不曾見過”。
崔石笑了起來,自嘲道:“如此說來,是我老眼昏花認錯了人。老了,耳朵、眼睛,都不好使了,唯有一顆心,越發念舊,看見跟舊友相像的人,莫名就生出幾分親切感來。”
感慨完,他又打量雲熙,嘖嘖了兩聲,這才衝丁頤川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帶路。
明明他的話,很是和藹可親,可落到雲熙耳朵裏,卻像是毒蛇吐著信子,在對她發出死亡警告。
望著崔石的背影,雲熙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不知為何,有一種被毒蛇盯上的錯覺。
望而生怖,不寒而栗。
原以為闖過一劫,沒想到崔石還沒邁進門檻,就見丁惟繼腳步匆匆迎了出來。
離著老遠,他拱手高聲道:“不知崔密使前來,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崔石的笑越發深了,拱手回禮,道:“丁兄言重了,咱們都是自己人,何來那麽多的禮數。我到涼州也有些日子了,一直忙於瑣事,未曾前來探望,是我疏忽了。今日恰巧路過,臨時起意登門拜訪,還望丁兄莫怪我唐突 。”
崔石長著一張好嘴。
此前十多年,他憑借三寸不爛之舌,哄得皇帝團團轉,一躍成了當朝宰相,把持著朝政,說一不二。
崔家在京都的勢力,比皇後娘家風頭更勝。
丁惟繼嘴上功夫不行,心裏對崔石厭煩得很,勉力周旋已經實屬無奈,再花言巧語鬥心眼,簡直要他的命。
丁惟繼懶得周旋,比手道:“崔密使請到正廳喝杯茶吧”。
崔石卻頓下腳步,扭身看向雲熙,問道:“丁兄,這位看著眼熟,不知是何人啊?”
丁惟繼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目光落在雲熙身上時,猛然嚇得呼吸一窒。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人昨天跟在麻九身邊。
原先丁惟繼並不知道她是男是女,更不知道她是誰。
昨夜裏跟麻九見麵之後,才確定了雲熙的身份。
麻九不是說把她保護得很好嘛,怎麽突然單槍匹馬地出現在這裏?
丁惟繼有些理不清楚利害關係了。
短暫愣過之後,他冷著臉道:“這人是誰?以前怎麽不曾見過?”
他一發怒,春柳和白枝嚇得噤若寒蟬,手腳哆嗦,不知該怎麽回話。
“我瞧這人十分別扭,陰陽無狀,回頭帶壞了府上的公子,你們可吃罪得起?來人,把人給我攆出去。”
丁惟繼衝心腹是個眼色,那人哦了一聲,答了聲遵命,凶神惡煞般朝雲熙走去。
“慢著。”
崔石慢悠悠開了口。
“我瞧這位卻是個伶俐漂亮的,而且,跟咱們的故人有幾分相像。若丁兄不介意的話,我想跟她說上幾句話。”
崔石一挑眉,笑望著丁惟繼,等著他的回答。
崔石這一招,到底是何用意,丁惟繼有些看不明白。
他隻能點頭說好,衝心腹使個眼色,命他引著雲熙往裏走。
丁惟繼引著崔石進了偏廳。
分賓主落座,丫鬟們上了茶點,兩人寒暄幾句,方才切入正題。
崔石:“丁兄,不瞞你說 ,我到涼州這些日子,經常夢見一個人。”
丁惟繼裝傻充愣,“水土不服,失眠多夢,崔大人若是身子不適,不妨找個大夫給瞧瞧。”
崔石端起茶盞,一手拎著茶蓋,輕輕地把浮葉撥開,吹兩下,喝一口,方才神神秘秘道:“倒也不是水土不服,隻是一閉眼,總會想起以前的事兒。當年若不是那位失了手,你們河西軍也不會遭難。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痛心。”
主動提起舊事,實在讓人意外。
丁惟繼低頭喝茶,淡然道:“過去的事兒,不提也罷。總之現在政通人和,百姓富庶,都是當今萬歲爺的鴻福所致。”
崔石笑了笑,探身神秘問道:“你看她,跟黔州那位,可有幾分相像?”
雲熙站在牆角,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都落在她身上。
丁惟繼想都沒想,直接搖頭:“我瞧著一點都不像,這位瞧著瘦小如斯,跟那位的氣度可是差遠了。”
“真不像嗎?”崔石嘴角帶笑。
丁惟繼重重點頭,反問道:“那位去往黔州的時候,除他之外,府上男女一律抄斬,哪兒還留下什麽人呀。”
“話是這麽說,萬一呢?”崔石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丁惟繼心裏暗罵,麵上卻不敢表現分毫,假裝認真道:“當年密使大人可是監刑官,若有差池,大人你也難辭其咎啊。”
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
崔石沒想到丁惟繼敢這麽直白地懟他,心中有氣,卻不好發作,嘿嘿陪笑了兩聲,端起茶盞喝了口茶,方才慢悠悠道:“姚府一案,不知丁兄可有什麽高見。”
終於,這隻老狐狸提到關鍵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