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兒被一群人圍著,短短的一段路,走了好久。
劉望蜀等得很不耐煩,剛準備派人去催,卻不小心在人群中看到了麻九那張玩世不恭的黑餅臉。
他氣得咬牙切齒。
麻九和青峰寨,是他的一把暗箭,或者說是暗地裏摟錢的耙子,輕易不能拿到台麵上來。
之前說過多少回,千叮嚀萬囑咐,讓麻九老老實實待在牛頭山上,別下來湊熱鬧添亂。
那老小子答應得好好的,現在卻擅自跑到義莊來,大庭廣眾,他到底要做什麽?
劉望蜀心裏咯噔了一聲。
崔石秘密來到涼州,瞞著很多人,就連丁惟繼都是後來才知道的。
崔密使此行目的,知情人並不多,劉望蜀算是一個。
他知道,崔密使這是在拉攏他,知道得越多,以後就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誰也跑不掉。
崔石對他如實相告,不過是想借他的手而已,而他卻不得不防,麻九和青峰寨的事兒,自然不能隨便宣揚出去。
如果崔石知道了他跟麻九聯手,回頭想要滅口,單私通匪徒這一條,株連九族也不為過。
劉望蜀望著麻九,恨得牙根癢癢。剛準備裝作不認識偏頭離開,不料那老小子遠遠衝他招手,嘴裏高喊著“劉大人”,擠過人群朝這邊走來。
劉望蜀那個氣呀,恨不得上去揍他兩拳。
“你去看那老小子要幹嘛,把人穩住,我先走。”
劉望蜀偏頭吩咐馮師爺,轉身衝隨從使個眼色,眾人上前撥開人群,護著他跟綿兒往外走。
“劉大人,你不認得我了?”麻九熱絡異常,伸著胳膊,試圖突破阻礙靠近劉望蜀。
“大膽狂徒,劉大人秉公執法,從不枉私,你少跟我們大人套近乎。”
馮師爺迎上前,一邊高聲嗬斥麻九,一邊暗暗衝他使眼色,不顧麻九的反抗,強硬地拉著他,往一邊人少的地方去。
“馮師爺,你這是做什麽?”麻九不管不顧,高聲抗議。
“我的祖宗,你別鬧了成嗎?”馮師爺簡直氣得要死,暗自衝麻九作揖求饒。
他也是納了悶,平常卑躬屈膝的人,今兒怎麽突然變成了個二愣子,都敢公開跟劉大人攀交情了。
果然這等陰氣重的地方不能來,來了容易招邪。
馮師爺好歹把人哄到一邊沒人的地方,安慰幾句,求他快回青峰寨,莫進城裏閑逛。
“為什麽進不得城呀?”麻九瞪圓了他銅鈴般的眼睛,目光純良清澈,假裝不解地問。
“總之,這兩日城裏不太平,你少摻和。”
馮師爺語氣強硬,卻不敢說透,不時左顧右盼,生怕有人看到他們。
“你務必聽話,萬莫讓劉大人為難。等過去這個風頭,咱們再從長計議。”
馮師爺說完,小跑著追劉望蜀去了。
那邊整裝待發,已經準備開路。
馮師爺跑得急,上馬時腿一軟,差點栽在馬蹄子底下,成了墊腳石。
不顧旁人的嘲笑,他手腳並用爬上馬背,一行人浩浩****,往城門而去。
麻九望著他們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轉頭問薑畔:“星橋那狗崽子呢?”
“剛才趁亂出了義莊,往小路上去了。”薑畔踮腳往遠處看,模模糊糊看到義莊通往城裏的那條密林小路上,一前一後兩個身影。
“喏,他跟二夫人在那呢。”薑畔抬臂一指。
順著他指的方向,麻九歎了口氣。
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兩個年輕人不知輕重,都已經識別了圈套,卻還要傻乎乎往裏跳。
這讓麻九心裏很窩火。
劉望蜀是什麽人,有名的奸懶饞壞的大貪官。
就算他是個大飯桶,可他身邊的馮師爺,十足的老狐狸,從頭發絲到腳底板,懷得流膿。
兩人一個蠢一個壞,一旦落到他們手裏,非死即殘,想要活著出來,青峰寨也得被扒三層皮才行。
“走,跟著他們。”麻九冷冷吩咐,抬步就走。
走了幾步突然停下,扭頭狠狠盯著薑畔。
“大當家的,你看我做什麽,我……”薑畔被他嚇得結巴起來。
麻九麵無表情,冷聲道:“什麽二夫人,以後不許這麽稱呼了。”
“不叫她二夫人,叫什麽?”薑畔鬆了口氣,皺著眉頭追問。
麻九咬著後槽牙,腮上青筋暴起,恨聲道:“隨便怎麽稱呼,就是不許叫她二夫人。”
也是,剛娶進門的二夫人,跟自己的幹兒子走那麽近,放誰身上都不痛快。
薑畔同情地衝麻九點頭,敷衍道:“知道了,兄弟以後不戳你心窩,你也節哀順變。”
“什麽節哀順變,又沒死人,節什麽哀,順什麽便,我看你老小子 腦子壞掉了。”
麻九抬手在薑畔腦袋上拍了一巴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薑畔疼得直咧嘴,卻又不敢發作, 敢怒不敢言,跟在麻九身後,快步跟了上去。
——
雲熙越走越快,腳下生風,跑了起來。
綿兒剛才那番話,如鋼針一般,紮在她心上。
敏兒替她死了,綿兒也做好了大義的準備。
難道她真的是個不祥之人,因為她連累了整個姚家,才讓他們喪命的嗎?
雲熙不敢再往下想。
莫大的頹敗感,讓她無所適從。
去哪兒?接下來該怎麽辦?
她心裏一片迷茫。
終於,身後的宋星橋,忍不住喊了出來:“你等一下。”
他的聲音非但沒讓雲熙停下腳步,反而越跑越快。
星橋腳下生風,衝上前,張開雙臂攔在雲熙的跟前,方才把人給攔下。
雲熙偏頭,躲避著宋星橋的視線。
“哭了?”星橋突然局促起來,剛才心頭憋著的火氣,瞬間變成自責和憐惜。
他想替雲熙擦擦眼淚,又怕太過唐突,惹她哭得更凶。
星橋局促地搓了搓手,低聲換了一聲她的名字。
“雲熙,你怎麽了?”
因為太過小心,那兩個字從他嘴裏吐出來,有些陌生,卻又讓他心頭一陣悸動。
女兒家的閨名,可不是隨便誰都能叫的。
那日她含羞帶怯,向他介紹自己的名字時,用手指蘸了清水,在他掌心一筆一劃,寫下了那兩個字。
“雲熙”兩個字,便像是刻進了他的心口一樣,再難磨滅。
“雲熙,綿生跟你說什麽了?你告訴我,我幫你想辦法。”
他聲音很輕,兩手扣在她的肩頭,微微用力,雲熙動彈不得。
綿兒的話還在耳邊回**,姓崔的說,要帶她進京入宮,皇後還要封賞她。
如非猜錯,自己的身世還隱藏著一個駭人的大秘密,這個秘密一旦揭曉,隻怕會惹來後宮紛爭,朝堂震動,死傷更多。
雲熙咬了咬牙,搖頭撒謊說沒有。
星橋還想追問,可麻九跟薑畔兩人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
“星橋,你小子給我過來。”麻九語氣凶狠。
宋星橋不敢不從,鬆開雲熙,讓她稍等片刻,自己折步往回,迎著麻九走過去。
雲熙頹然靠在一棵樹幹上,百無聊賴踢著腳下的石子。
麻九的訓斥如舊,無外乎不許衝動,不許輕舉妄動那類的話。
宋星橋垂首想著自己的心事,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哼哼哈哈地敷衍。
等他再抬頭時,四周空空如也,哪兒還有雲熙的影子。
人丟了?
故意躲著他,還是被壞人擄走了?
近在咫尺,卻不得而知。
宋星橋一下子就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