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利誘之 ,以卒待之。
崔石口中的加官進爵,絕對是個陷阱,跟著他除了等死,恐怕再無他路。
丁惟繼不是三歲孩童,可沒那麽好騙。
他垂眸肅整了一下衣袍,矮身坐到了崔石對麵的椅子上。
擰著眉頭,捏著胡須,他先是歎了口氣,方才說道:“感念崔大人的好意,加官進爵這樣的好事,還想著老朽。隻是,早些年征戰沙場,我這身子骨已是千瘡百孔,隻怕心有餘而力不足,有負大人的重托。丁某惶恐,無奈辭卻大人的好意,你還是另尋他人吧。”
崔石早就料到他會拒絕,也不著急,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嘴角露出一抹淡定的微笑。
他語調輕快道:“我自然知道你的苦處,咱們同朝為官,相識十多年,感情親如兄弟。若論起來,我跟你一樣,咱們都已年過半百,早過了意氣用事不計後果拚闖的年齡。你的顧慮,我都了解。可是,有些事兒,我須得跟你明說才行。”
丁惟繼疑惑,拱手道:“還望崔大人不吝賜教。”
崔石揚了揚下巴,拿捏道:“丁兄也是知道的,我不過就是萬歲爺身邊的一個傳聲筒罷了,他老人家不便說的話,我得說;他老人家不便做的事兒,我得做。有時候,並非我有意以權壓人,實在是……”
他笑得無奈又張狂,“實在是,身為臣子,忠義兩全,不得不從啊。”
崔石毫不猶豫搬出了皇帝,這讓丁惟繼心中鬱悶難平起來。
他的猶豫,讓跟在崔石身後的黃潮暴躁起來。
“丁將軍,你可以不信任咱們,總該信任萬歲爺吧?”
好一頂大帽子,毫無預兆就扣了下來。
丁惟繼抬眸看向黃潮,目光變得凶狠起來。
給崔石幾分麵子,卻容不得黃潮這個六品小吏耀武揚威。
崔石深知今日談判,隻能贏不能輸,否則後果難料。
他不能容忍出現一絲一毫的差池。
崔石扭頭衝黃潮使了個眼色,讓他暫時退到堂外等候。
黃潮很是不甘心,彎腰拱手道:“卑職貼身保護大人,以防萬一。”
他防備十足地看向對麵的丁惟繼,手掌握緊了腰上的挎刀,挑釁地壓了壓刀把。
這是示威的動作,落在粗人身上,無異於挑釁。
崔石暗罵:蠢人才需要直接動手,聰明人單憑一副好腦子,再配上一副好嘴,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掌控局勢。
他擺擺手,輕嗬一聲,道:“胡鬧,我跟丁將軍有要事商談,這裏哪有你說話的分。你趕緊到外麵等候,沒有聽到號令,不得擅入。”
崔石在丁惟繼麵前,極盡表現自己的誠意和信任。
黃潮不敢不聽,咬牙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出了正廳。
丁惟繼轉頭看了眼立在自己身後的大兒子,沉聲道:“頤景,你去招呼黃大人,萬莫慢待貴客。”
“父親……”
丁頤景一臉擔心,腳下並沒挪動半分。
丁惟繼知道,崔石前邊幾次試探,今日必是要動真格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丁惟繼深知,今日晚間崔石上門,必是要跟他攤牌了。
除了打起精神應對,再無別的法子。
他衝兒子點了點頭,示意丁頤景放心。
丁頤景這才嗯了一聲,先衝崔石拱了拱手,道別之後方才卻步退出正廳,順手關上了房門。
偌大的廳堂裏,隻剩丁惟繼和崔石兩人。
丁惟繼:“密使大人有話請講。”
崔石:“朝廷接過多封奏折,都言涼州城外牛頭山上,有土匪長期侵擾百姓。民眾日子甚苦,手無寸鐵,無力同匪徒抗衡,隻得求助朝廷。
當今聖上乃是任君,得知涼州子民日子艱苦,心中很是擔憂,特命我秘密趕到涼州,組織剿匪,務必還天下太平。”
他虛虛地衝左上抱了抱拳,隨後從腰封中摸出一塊金牌,放到茶幾上,道:“這塊金牌,想必你並不陌生。”
崔石一臉得意望著丁惟繼,看著他那張老臉,從不屑、敷衍,變得緊張、恐懼。
丁惟繼倉惶起身,衝著金牌掃袖跪下,叩首道:“臣丁惟繼,見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禦賜金牌,見牌如見人。若不行禮,便要治一個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罪名。
崔石一招反客為主,立時把丁惟繼拿捏了起來。
他很享受這種感覺,明明在丁家的地盤,丁家人卻不得不唯他是從。
崔石得意地輕笑,身子前傾,虛虛地扶了一把,道:“丁將軍請起。”
丁惟繼起身,暗暗擦了把額頭的冷汗,心頭忍不住狂跳起來。
“丁大人請坐。”
崔石此時越是客氣有禮,丁惟繼越是膽戰心驚。
他退後兩步坐回椅子上,小心翼翼道:“密使大人有何指示,還請明示。”
話已至此,還有什麽明示暗示。
崔石要剿匪,簡單來說,就是要借著河西軍的手,除掉青峰寨。
好一招借刀殺人。
丁惟繼氣得牙根癢癢,搜腸刮肚尋找拒絕的理由。
他一臉為難,推卻道:“果真如崔大人所言,涼州城山匪禍患久已。隻是,治理城池,守護一方百姓安康,乃是劉大人分內的事兒。若交到我手上,隻怕是越俎代庖,亂了規矩。”
劉望蜀貪得無厭,私底下找麻九談條件,硬要從青峰寨搜刮油脂。
這一點,丁惟繼早就知曉。
之所以睜隻眼閉隻眼,不過是用錢財暫時穩住劉望蜀,為大家爭取些時間而已。
眼下崔石上來就說要剿匪,丁惟繼推脫,把劉望蜀推到前頭,不過是賭他不願放棄既得利益,會千方百計勸退崔石。
如此一來,崔石的借刀殺人,碰上劉望蜀這個大炮灰,自然也就無計可施。
總之,就像慶王書信中提到的那樣,能拖一日算一日,不定什麽時候,新舊更迭,換了人間。
慶王、丁惟繼、麻九,乃至整個河西軍,統統在等著這一日的到來。
丁惟繼偷偷瞄了一眼崔石,那老小子一手端著茶托,一手拎著茶蓋,正低頭吹著浮葉。
迎上他的目光,崔石笑了起來,“丁兄,明人不說暗話,我就跟你交代個實底兒吧。劉望蜀那人腦滿腸肥,目光短淺,並非是個幹大事的人。
如此重要的事兒交到他手上,他倒是樂意,恨不得馬上踏平青楓寨,把那幫匪徒一舉殲滅,好向朝廷討得功勳。可是,咱們兄弟情誼在先,足有十六年之久。我怎能把這麽好的時機,拱手讓給他人。”
崔石轉頭看向丁惟繼,探身湊近,很是心疼道:“咱們相識十六載,崔某對丁將軍,自然是無比信賴的。”
他有意無意提起十六年前,不斷刺激著丁惟繼。
十六年前的事兒,在丁惟繼心裏,猶如一道傷疤,輕易不願讓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