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因為靖王一案受到牽連的官員甚眾。

從年少有為的宋將軍,到誓死追隨他的都督校尉,共計數百人被治罪。算上家眷,命運被改寫的人數,達到上千人。

河西軍營內,人心惶惶。

一河之隔的遊牧外族,虎視眈眈,摩拳擦掌,靜等河西軍自滅之後,好一舉入侵。

西北防線,岌岌可危。

內外交困的危難之際,慶王站了出來。

他先是歸順翎王,做了他的簇擁者,取得了信任之後,順勢接手河西軍,並且進行了大力整頓。

丁惟繼就是在那時,獲得慶王提拔,從而上位,一舉登上鎮遠將軍的高位。

外人都傳,丁惟繼背叛舊主,另擇高枝,乘人之危,才有了今日的富貴。

殊不知,慶王和他上下聯手,力挽狂瀾,於危難之際挽救河西軍出水火,很快穩住軍心,震懾住了外族入侵的野心,從而守住西北防線。

暗湧之下力挽狂瀾,沒人看得到 ,太多人隻看表麵現象。

甚至以訛傳訛,杜撰些子虛烏有的橋段,故意抹黑他。

上位之路,本就不算光彩,他也並不是高調張揚的人,以至於被冤枉了數年,也從未向外澄清。一直到近幾年,風評才有改觀。

沒人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西北漢子,十六年來忍辱負重,走過怎樣的心路。

本就是嘔血的一段過往,不提還罷,今日崔石一而再再而三,故意歪曲,在他麵前提了又提,用意十分明顯。

他在丁惟繼心上插刀,把兩人強拉硬配,歸攏到一個戰壕和立場。

不管真假,與奸佞為伍,都讓丁惟繼覺得十分惡心。

玩弄風雲,舌尖上攪弄別人生死的奸臣,跟他這種忠心赤膽,保家衛國的忠臣,怎可同日而語。

要怪也隻能怪當時情況緊急,太多人看不透事情的本質,而誤會了他。

當年那事兒,除了極少數人知道之外,再無旁人知道內情。

宋將軍是一個,牧之是一個。

宋將軍以身殉道,寧死不屈,年齡定格在二十三歲。

牧之勉強逃脫,從此之後成了黑戶,連自己的名字也無法再用。

他是朝廷通緝的要犯,走投無路之下,不得已落草為寇,改名換姓,成了讓人聞風喪膽的土匪頭子麻九爺。

陳年舊事,不提還好,回想起來,就如在丁惟繼心頭紮針一般疼。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逐漸變得陰鷙起來。

崔石莫名興奮。

他最喜玩弄人心,看著剛才還冠冕堂皇跟他周旋敷衍的人,一點點淪陷,雙眸中漸漸浮起血紅,他忍不住在心頭獰笑。

四平八穩的時候,人都像是戴著麵具,溫文有禮,隱藏真心。

唯有在盛怒之時,才能看透一個人。

丁惟繼眼中的血色,讓崔石狂喜,魔鬼在他心頭忍不住叫囂。

不管是十六年前,還是十六年後,大家都是綁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誰也別想逃。

要做惡人,那就都做惡人。

他要再次把丁惟繼拉下水,親眼看著這個老家夥,把當年僥幸逃脫的那些人,一個個送進閻羅殿。

自己隻需在旁,吹吹風即可。崔石歪嘴偷笑起來。

涼州城人人敬仰的丁將軍,若是一個賣主求榮的貨色,他們又會如何看待呢?

明日天亮,把舊事散播一二,丁惟繼名聲受損,由不得他不去剿匪。

那麽,這一招借刀殺人,便沒有不成功的道理。

當年逃向青峰寨的那些人,猶如過街老鼠一般,躲在暗處藏了十六年,心智早在瘋魔的邊沿徘徊。

隻需一個引子,便能把青峰寨燃起大火,炸為平地。

崔石堅信,人都是自私的,丁惟繼也不例外。

但凡他生出點私心,貪戀金錢權勢,就不會甘心經營了十六年的東西,統統化為灰燼。

這一次,擺在那個老東西麵前的,隻有跟他崔石合作一條路可走。

崔石笑得越發得意,挑眉望著丁惟繼,假裝十分心疼道:“丁兄,新帝登基,封我為相,朝中多少雙眼睛在等著看我的笑話。那會兒,他們恨不得我從雲端跌落,摔個粉身碎骨。

你呢,跟我境遇差不多。當年姓宋的不識抬舉,寧可賠上家小性命,也不願拿出靖王謀反的罪證。

那是他傻,萬歲爺已經掌握了證據,他說與不說,也無法顛倒乾坤。他若是像你這般聰明,也不至於身敗名裂,滿門抄斬。”

崔石起身上前,走到丁惟繼身後,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兩下。

“據我所知,姓宋的舊部,就藏在青峰寨上。”

他的聲音如鬼魅在獰笑,震得丁惟繼頭皮發麻。

“是嗎?”他無意識地喃喃低語。

丁惟繼暗暗握拳,青峰寨的保密工作一向很好,這樣的機密,又是誰泄露給崔石的呢?

見丁惟繼不說話,崔石俯身湊到了他耳旁,壓著聲音道:“不瞞你說,青楓寨上我早已經安插了眼線,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我的眼睛。這次秘訪涼州,鏟除姓宋的舊黨,還涼州百姓一片朗朗乾坤,便是我此行最大的目的。萬歲爺自然支持我,禦賜金牌,允我調令沿路各方軍隊。”

他兩手在丁惟繼肩頭用力拍了下:“你也知道,崔某是個念舊的人,這等好事我第一個便想到了丁兄你。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遇,你可萬莫錯過呀。”

他一步一步,引著丁惟繼往圈套裏鑽。

原先的擔憂和憤恨,慢慢平息。

丁惟繼重又恢複理智。他偏頭對上崔石的視線,兩人默不作聲,望著彼此。

過了會兒,丁惟繼咧嘴笑了起來。

他說:“如此說來,惟繼應當好好謝謝密使大人的知遇之恩。”

崔石擺手,道:“謝就不必了,同為萬歲爺臣子 ,同為朝廷效力。互幫互助,乃是為官為臣的本分。”

說起大道理來,崔石很有一套。

他揮了揮手,大聲道:“既如此,咱們這就說定了。明日一早,集結人馬,攻打青峰寨。”

丁惟繼一臉為難:“如此著急嗎?人馬糧草,需提前籌劃一番才行。”

“區區一個青峰寨,不過幾百人而已。河西軍大營駐軍二十萬,調出個零頭,足夠踏平牛頭山。”

崔石一臉得意,半是恭維,半是說笑,道:“番邦小賊你都不怕,難道還怕那些沒見過世麵的山匪嗎?”

如此說來,也沒什麽理由再推辭了。

丁惟繼拱手,“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惟繼甘願為密使大人驅使。”

他的態度,讓崔石心頭振奮。

果然,聰明的人隻需動動嘴,便能達到目的。而這些鄉野粗漢,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除了給人當炮灰,還有什麽用處。

崔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縫。

他拍著胸脯,下保說道:“此番剿匪成功,我定在萬歲爺麵前替你美言,舉薦你入京做官。”

他轉身環視屋裏陳設,將軍府在涼州城,已經是極奢華的存在,可在他眼裏,破舊、庸俗、土氣,沒一點可取之處。

土包子就是土包子。

崔石畫餅道:“到那時,你也可以看看京都的繁華,總好過窩在此處,吃一輩子風沙要強。”

他眼尾一挑,不懷好意笑道:“到時候,我親自帶你見識一下京都的九衢三市,急管繁弦。隻怕你沉迷其中,連家都不想回了呢。”

……

送走崔石,丁惟繼立在院子裏,望著漆黑的夜空發了會兒呆。

丁頤景小心翼翼靠近,為父親披上一件披風,小心翼翼道:“爹爹,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丁惟繼默了會兒,突然笑起來,轉身看向丁頤景,問道:“咱們丁家今日之富貴,都是從旁人手裏偷來的。現在,是該繼續據為己有,還是坦然還給人家,你認為該如何抉擇呀?”

丁頤景忙躬身垂首,惶恐道:“兒子不知舊情,見解恐有偏頗。不過……”

“不過什麽?”

“兒子必然遵從父親的抉擇,不管以後是富貴還是貧窮,甚至生死相隔,也絕不敢有一絲一毫抱怨。這一點,還請父親放心。”

丁惟繼點了點頭,舒了口氣,衝他勾手,道:“你過來,我有要事吩咐你去做。”

丁頤景乖乖湊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