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銀灰色的航天客機跨洋過海,穿雲破霧,最後降落在紐約遠洋機場—除了強大的氣流,幾乎沒產生任何噪音。
跟隨膚色各異的人流,君特先生走下客機。他有著九十多歲的麵貌,卻金發飄逸—不知他的頭發是天生不褪色,還是美容導致的非原生態頭發。
除了行為藝術或故意搞怪,這個時代已無人染發。美容行業卻一直長盛不衰,但不再是往臉上簡單地塗塗畫畫,也不再是單純地異物填充,更不是借助外力進行卸解變形,而是采取整體保健、身心調理等半自然幹預方式。與此相關,易容、變臉等化妝行業也是生意興隆。作為易容者,如果不考慮以真實容貌作為驗證方式進行信用數據交易的話,隨時可以玩一把易容或變臉。
君特先生來到候車坪前,招來一輛無人駕駛出租飛車。飛車隨即騰空而起,往紐約方向飛去。
出租飛車在一家無人售貨的鮮花店旁停落下來。君特先生通過遠程數據係統付完相應的信用點數後,就選了一大簇鮮花。隨後,他一手捧著鮮花,一手提著包,朝那排有著幾百年曆史的傳統建築走去。
夕陽潑金,清冷斜照。街上人流稀少,車流更少。這裏是紐約市區的西緣,幾乎和郊區相差無幾。
在一幢三層別墅的樓門前,一位亞裔中年人打開房門,滿臉欣喜地迎接君特先生:“君特先生,想不到您來得這麽快……還買什麽鮮花呀,請進請進!”他一手接過鮮花,一手做出請進的姿勢。
“趙先生,祝你生日快樂!鮮花表示我對傳統文化禮儀的尊重嘛。”
兩人已走進客廳。客廳較大,陳設古色古香,和這幢有著一定曆史的別墅小樓的風格很搭配。整幢房子裏看不到其他人。
“君特先生,您太客氣啦,直接叫我傳真就行。在您麵前我隻是個小字輩,怎麽能稱先生呢?請坐,請喝茶。”
君特先生坐了下來,但那個提包一直放在他的腳邊,他接過一杯茶水,說道:“傳真,我們是忘年之交,怎麽叫你都合適。六十歲生日,在東方傳統觀念中可是個大日子啊,怎麽這麽清靜呢?至少也得開個生日Party慶祝吧,是不是晚上再開?”
“不,為了您囑咐的這件事,我這次連女朋友都不讓過來,現在這幢房子裏隻有您和我。晚上也隻有您、我和他。”
“你想得很周到。你確定他晚上一定會來嗎?”
“他一定會來的。我早就和他溝通過了,他答應晚上一定過來。我和史密斯同學十來年,並且一直有著密切聯係。他去年過六十歲生日時,我當時還在中國內陸做營銷,他給我發來生日Party邀請信息後,我連夜趕了過來。當然,這些都不是我們友誼的最好例證,關鍵是,我和史密斯在好些方麵都誌趣相投。”趙傳真是地產銷售商,一直在人口密集地區銷售北美地區的樓盤和地皮。
“說到誌趣相投,我這次特意帶來了兩樣東西……這裏方便嗎?”君特先生本來彎下腰去,準備打開提包,卻突然停住。
“方便。這裏是幾百年前的富人別墅區,現在卻是極少有人願意關注的沒落地帶了。何況我給整幢小樓都設置了屏蔽係統。這也是我敢把他約過來的主要原因。”
君特先生這才緩緩拉開提包,一邊從裏麵取出兩樣東西,把外包裝打開,放在桌子上,一邊說:“咱倆因為誌趣相投,已經結識了三十來年。既然你和史密斯誌趣相投,他一定會喜歡這玩意的。傳真,你喜歡哪一件,就留下哪一件—作為給你的生日禮物,另一件就作為見麵禮,送給你那位老同學史密斯先生吧,相信他也會喜歡的。”
包裝全部打開後,趙傳真卻根本沒有去選,甚至都不敢用手去碰,眼睛卻睜得老大:“這,這兩件都是正宗元青花啊,這釉相,太完美啦!這紋飾達八層之多……哪一件都價值連城……我、我怎麽可以接受這麽貴重的禮物呢?君特先生,您的心意我領了,在我生日之際,看上一眼就滿足了,我是不會收的。至於史密斯,他喜歡的話就讓他選吧。君特先生,我真的很感激您,但我真的不能要……您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君特先生一邊把玩著那隻元青花茶壺,一邊看著那個元青花碟子,輕輕笑道:“傳真,瞧你說的……咱們都是凡夫俗子,我收藏這些玩意也罷,一直經營這方麵的買賣也罷,都是為了好玩。你喜歡就隨便收藏一件吧。何況這兩件古物又不是花費我個人的信用數據。這些你都明白的。”
“我國有句老話‘無功不受祿’,我還是不能接受。他肯定會喜歡,就讓他選一件吧。”趙傳真的語氣依然堅定。
“傳真啊,說到底,收藏這玩意兒嘛,喜歡的話,隨便哪個收藏都一樣,又不是把它吃掉或者毀壞,因此,它總會留存或流傳在這地球上。中國還有一句老話‘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人類的壽命再怎麽長,也長不過這兩件已經穿越千年的瓷器,並且隻要不出意外的話,這些瓷器還會存在千萬年!這是屬於整個地球的文物和財富,隻是不斷更換收藏者而已。傳真,你隻要喜歡,就留下一件吧。對這些玩意兒來說,你隻是它們暫時的保管者—它們才是營盤,我們隻是暫時看管它的流水之兵而已。再說了,隻要讓他接受其中一件,你就立下大功了。你還有什麽理由不接受呢?”
趙傳真的語氣終於軟了下來,說:“君特先生,這樣吧,還是讓他先挑,剩下那件我就替您收藏起來,也算是暫時替全人類保管一下這件貴重文物吧。”說到後麵,他輕輕地微笑起來。
接下來,兩個年齡懸殊的男人開始沉浸於品茶與閑聊之中。
由於中國人遍布世界各地,漢文化早已深入世界的方方麵麵,中國茶文化也已普及全球的各個階層。
夜幕完全將這片寂靜的樓群籠罩之後,門鈴聲突然響起,一個白皮膚男子的麵容隨即出現在門扉的可視屏幕上。
趙傳真趕緊開門迎接:“史密斯先生,歡迎,歡迎!”君特先生也站到門旁。
史密斯提了一箱葡萄酒,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傳真,祝你生日快樂!咦?怎麽啦,你的生日Party還沒開始嗎……我是不是來早啦?”他說的是漢語,卻帶有明顯的美式英語腔,幾乎沒有聲調起伏。
趙傳真連忙接過那箱酒,把史密斯迎了進來:“來早點好,來早點好!史密斯,說明你很重視我們同學之間的友情嘛。來,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老同學史密斯先生,在聯合國工作;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君特先生,多年的忘年之交,文物收藏界的大腕,也是美國人。他特意從中國趕回來祝福我的生日。”
君特先生連忙接話:“幸會,幸會!”並緊緊握住對方的手,改用美式英語說道,“史密斯先生,盡管我是回國,可是,哈哈,現在見到一個真正的美國同胞都不容易啊。”這話說出來,一下子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史密斯也立即用英語說:“幸會,君特先生,見到您非常高興!”語氣中滿含親切。
旁邊,趙傳真再次斟上熱騰騰的茶水,端上新鮮果盤和點心。
三人先後落座,喝茶、吃水果和點心,輕鬆地隨意閑聊著有趣的瑣碎往事。
他們喝了好幾道香氣四溢的中國茶,又閑聊了好一陣子,史密斯奇怪地問道:“傳真,時間不早啦,Party可以開始了吧,怎麽其他人還沒來呢?”
趙傳真認真地對史密斯說:“老同學,感謝你專程來慶賀我的生日,真人麵前不說假話—今晚我的生日Party就隻有你、君特先生和我。”
史密斯的眼睛瞪得老大。
趙傳真繼續說:“為了體現我們最真摯的友誼,我早已謝絕了其他親朋好友,就是便於我們三人好好聚聚。”
史密斯眼裏依然有些疑惑。
趙傳真顯得很輕鬆地說:“老同學,是這麽回事,我和你都喜歡古玩,君特先生更是這個行業裏的精英和大玩家,他這次特意從中國帶來兩件瓷器為我慶賀生日。我不敢獨自收藏,史密斯,你也選一件收藏一下吧。”
史密斯立即來了興致:“什麽好寶貝?快拿出來看看!”
趙傳真立即把這兩件元青花輕輕端上了茶幾。
在明亮的燈光下,史密斯瞪著兩件元青花看了一小會兒,眼神有些迷亂地往四周掃了一圈—所有窗戶早已拉上了厚厚的簾幕,他激動地說:“這哪是普通瓷器啊,它們不是凡品,是極品中的極品!我以前隻在網絡上見過一些元青花的高清圖片……今天看到實物,實在太驚豔啦!”他的表現跟趙傳真此前一樣,竟然不敢直接用手去觸摸,眼睛卻如同被某種強磁力緊緊吸引一般,緊盯著那兩件瓷器。
趙傳真顯得漫不經心地說:“老同學,你喜歡的話,就隨便挑一件吧。”
史密斯隻是貪婪地瞪著珍貴的瓷器,似乎聽不見對方的聲音。
“不就是兩件瓷器嗎?史密斯先生,你喜歡的話,可以全拿去。我以後再給傳真先生兩件就是。”君特先生隨意說道。
史密斯終於驚醒過來,如同溺水者突然把頭從水中鑽出來,他連續深吸幾口氣,說:“這,這實在太貴重啦!我不能要,謝謝老同學,謝謝君特先生,今晚,已經讓我一飽眼福了。”
趙傳真誠摯地說:“史密斯,我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分什麽彼此?既然你喜歡,不妨都拿去吧。老同學,你還記得那個叫克麗奧拉的埃及女生嗎?大學期間我倆都喜歡她。可是,當你知道我對她更加著迷後,你竟然主動退出了對她的追求。盡管後來我也沒有得到她,但你對我的友誼讓我終生難忘。現在,既然你喜歡這兩件玩意兒,就拿去吧。”
趙傳真的煽情渲染依然沒有使史密斯動搖,他若有所思地搖著頭。
君特先生又往茶杯裏添了些茶水,淡定地說道:“我玩了七十來年古玩,發現了一個比較普遍的現象—中國悠久文明流傳下來的文物,若是年代越久遠,安全性就越高。因為這些古玩大多數是瓷質、紙質或者是木質等絕緣材料,基本上沒有嵌入金屬材料。因此,隻要存放得當,根本無法被任何現有的先進探測儀器探測到。放心吧,這兩件瓷器都很正宗,沒有摻雜任何外來雜質。”
史斯密忽然站起身來,對趙傳真和君特先生分別行了一禮,說:“感謝你們如此周全地替我著想,但無功不受祿,我還是不能接受你們這麽貴重的物品。謝謝你們讓我大開眼界,我告辭了。傳真,謝謝你,你這個特別的生日Party讓我終生難忘。祝你們晚安。”然後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去。
趙傳真和君特先生怎麽也無法將他繼續挽留下來。
當史密斯完全消失在別墅外的夜幕中之後,君特先生頹然坐在躺椅上:“這件事可能被我搞砸了,初次和他見麵,我不該帶這麽貴重的東西過來—也許我有些急於求成了……”
趙傳真把茶杯遞到君特先生手上,反而笑道:“先生,您並沒有搞砸。我們中國有句俗話‘欲攬瓷器活,必用金剛鑽’!為了達到我們共同的目的,就必須花些大代價。他一定會接受的,隻是有個慢慢適應的過程,就像我剛剛見到這些元青花的感覺。我總覺得,傳承千年的極品文物都是有靈性的,它能產生並發出某種莫名的磁場,總會把真正喜歡它的人吸引過來。除非他根本不想得到它。”
“你能確定?”
“您放心吧,這件事我會慢慢運作的。他和我畢竟有著牢固的信任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