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之際,連續下了兩場小雪,又飄了兩天頭皮屑般的碎淩—這是細雨在飄落過程中因溫度太低凝結而成的。
成都所有建築群的外麵都已掛滿了亮晶晶的冰淩、冰蓋或冰碴兒。
近兩個世紀以來,大量飛行器具的過度使用,並且最初的飛行工具基本上采用化學燃料,導致大氣層中彌漫著巨量煙塵微粒,加上大量高速飛行器將地麵上的塵埃連續帶上高空,使大氣層如同加蓋了一張巨大的遮陽網,很大程度上阻擋了陽光的照射,因此,如今的地球表麵氣溫反而越來越低。尤其是在飛車如織的大都市,冬天的溫度變得格外低。成都就是一個明顯的例證。
肖理夫這部將近50萬字的長篇愛情小說終於完稿了。他望著窗外的冰雪世界時不但感覺不到一絲輕鬆,心情反而如同被窗外懸掛的那些粗長而鋒利的冰柱—涼得發怵。
原來,當這部名為《情歌城堡》的長篇愛情小說寫到一大半時,他就急不可耐地把內容簡介和部分精彩章節發布到一個全球性純文學公共交流平台上。這部作品不但沒找到任何合作方—這本屬情理之中—反而招來一大堆嘲諷與批評。
今天上午,這部作品總算全部完稿了,肖理夫連忙打開這個交流平台,仔細查看是否有合作意向的信息或留言。想不到他不但沒發現一家有合作意向的文化公司,反而看到如下文字鋪天蓋地而來:
@可憐的孩子啊,你的腦袋是不是在遠距離傳送過程中,被不穩定的等離子態給弄殘了?這麽腦殘的作品也敢掛出來?你是想讓別人和你一樣弱智嗎?
@這個時代還有你描述的那種愛情嗎?拿去騙小朋友都不行了,你就把自己關在臆想的城堡中意**去吧,別來傷害我們正常人的精神世界。
@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汙染了我的眼睛,我看眼醫去,醫藥費用你負責,快給我轉9999999……信用數據過來!否則我向國際法庭提起訴訟,要你賠償我巨額精神損失費。
@這種玩意還想騙大家的信用數據?倒貼給我,我都不答應……
以上種種,基本上是陌生人的留言。
@理夫先生,據說你最近被所謂的愛情迷惑了,你暫時麻痹一番自己也就算了,你把這種玩意創作成公共作品,說明你的心智出了嚴重問題,你不能老是待在你的“情歌城堡”式的象牙塔裏繼續沉迷下去了。
@停下來吧,理夫,你的才華用錯了方向——你還是回歸你原來的創作風格吧,我們不會因為這事而把你看扁;
@雄起,理夫,你正值壯年,這次隻是一次錯誤的體驗,相信你不會從此江郎才盡……
上麵這些留言,基本上是肖理夫以前的粉絲,或者是比較熟悉肖理夫的人。因此,還算言下留情,有些留言還帶有些許善意。
肖理夫默默看著這些留言,眼淚不知不覺流淌下來,他相信自己和張寧靜的感情是那麽真切,甚至可以直達永恒,是值得用心謳歌與傳頌的—他認為,既然自己擁有幸福的真愛,也希望所有人對愛情擁有一份執念,情感世界就不再那麽永遠飄浮了。因此,在構思這部小說的主人公時,他以自己和張寧靜的真實情感為原型,以火熱而真摯的情感把它寫出來,想不到近半年的心血付出不但得不到認可、不能獲得應有的回報,反而受到如此奚落,使自己心如寒冰、身心刺痛……
“既然這樣,那就把公共平台的有關內容刪除吧,免得招來更多非議。”肖理夫心灰意懶,趕緊把公共平台上已發布的內容全部刪除。
但這麽做還是無法讓肖理夫消除心中的寒意。
接著,肖理夫的眼淚再次滾滾淌下,自言自語道:“既然這部作品已成為大家的笑料,我何必留下它給自己添堵呢?刪了吧,全部刪掉吧……”他咬咬牙,正準備把個人創作界麵上的《情歌城堡》稿件全部刪除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呼:“不可以,理夫!不要刪!”
肖理夫驚異地回頭一看,不知何時,張寧靜已站在他的身後,她的臉上也是梨花帶雨。
“你—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寧靜?”
“理夫,絕對不能刪!這部《情歌城堡》是你迄今為止用情最深的一部作品,肯定是一部最成功的作品。你千萬不要在乎那些凡夫俗子的屁話!”張寧靜竟然當著肖理夫的麵第一次說出了粗話。
這句粗話卻讓肖理夫感到特別溫暖,心頭再次湧上一股強烈得無法自製的感動,他一下子抱住張寧靜,無聲地哭了起來,像個在外受夠委屈的孩子投入母親溫暖的懷抱。
張寧靜輕輕地拍著、撫著肖理夫,默默地把他扶到身邊的沙發上。
等肖理夫哭夠了,心情漸漸平複下來,張寧靜滿臉歉意地說:“理夫,對不起,我這段時間太忙了,一直沒怎麽關注你這部作品的具體內容。現在,能讓我好好欣賞一下《情歌城堡》嗎?”
和肖理夫真正生活在一起後,張寧靜才漸漸發覺,每個創作者都是很孤單的,總希望有知音可以交流,能引起精神上的共鳴—尤其針對當前肖理夫的脆弱心態更是如此—張寧靜現在特別想充當肖理夫創作上的知音。
肖理夫感激地看了看張寧靜,然後打開自己的創作界麵。不過,他的臉色還是顯得有些羞澀,如同古時候初見公婆的新媳婦,他默默地坐在張寧靜身後。
張寧靜卻全神貫注地欣賞起來,她很快沉浸於作品的情景之中。看到動情處,張寧靜情不自禁地吟誦著作品中的一首小詩:
城堡之巔——晚霞與昏鴉的歸棲之門,
嫋嫋炊煙渴望牽動晚歸的窈窕身影和細碎腳印;我不敢大聲呼喚一個人的姓名,
否則,就會驚攪我的沉醉不醒。
你的遠去讓思念之弦越繃越緊,淚滴之箭穿透黑夜直抵黎明;
草尖上那片淚花凝成的露珠啊,我不敢大聲喘息,更不敢靠近,否則,一碰,
將會驚醒一個甜蜜而疼痛的夢……
張寧靜念到這裏,哽咽了,她緩緩回頭:“理夫,你寫得太美、太動情了……理夫,我們的愛情不會像黎明的露珠吧?咱倆今後真的永遠不會分開嗎?”
“隻要你願意,寧靜,我會永遠守護著我倆的愛情城堡,並且永遠為你輕輕歌唱,用心嗬護……”肖理夫的眼眶再次濕潤,這次是感激的淚水—為她對自己作品的認可,為她對自己的款款深情。
張寧靜幸福地笑了笑,再次回過頭去,用心看了起來。
這是一部忽略了具體年代的愛情小說。
故事中,男女主人公本來幸福地生活在一座小城堡裏。由於男主人公的一再懷疑與誤解,女主人公心灰意冷地離開城堡,去了遠方。男主人公省悟到自己的過錯之後,從此踏上尋找女主人公的漫漫長路。他每到一處,就會觸景生情地寫下對女主人公深切思念的詩歌,並抄錄下來,四處張貼,希望女主人公看到之後能回心轉意。一路上,盡管有許多美女被男主人公的才華與深情打動,不斷追求他、撩撥他,但男主人公不為所動,一直尋找著心上人。可惜男主人公耗盡心血也無法找到女主人公,最後,他萬念俱灰地回到城堡,念誦著自己為女主人公寫下的愛情詩歌,直到死去。
後來,女主人公也發現了男主人公為她留下的情詩,她萬分感動之際,甩開眾多追求者,一路上收集著男主人公為她寫下的情詩,終於返回城堡。當她看到男主人公為她殉情之後,她心痛欲裂,吟誦著男主人公為她寫下的那些愛情詩歌,最後她的靈魂也進入天國,去奔赴與男主人公的永恒之約……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天空已完全黑了。
肖理夫叫來好幾份美味佳肴,在他的一再催促下,張寧靜這才和他一起共進晚餐—她還沒有看完,還沉浸在這個淒美的愛情故事中欲罷不能。
晚餐快吃完時,張寧靜的眼圈還有些發紅:“理夫,你這部作品寫得太感人了,我覺得,這是你所有作品中寫得最好的。如果我在學生時代就看到這部作品,我肯定會像那個男主人公一樣死心塌地苦苦追尋你……說不定我們已經有一大群孩子了。”她一邊羞澀地說著,一邊撫摸著又凸顯了幾分的肚子。
肖理夫感激地說:“寧靜,謝謝你給予這部作品這麽高的評價。不過,沒有你的真情融入之前,我也感悟不到愛情的魅力,就創作不出這部作品來。可惜它卻得不到……”
“這部作品正是我倆愛情的最好見證,不需要得到別人的認可!”張寧靜連忙接過話頭,開心而認真地說,“理夫,盡管我還沒看完,但你這部作品已經在我心目中隆重發布了,我給你發放最高的版權收益吧!”
肖理夫更加感動了:“寧靜,有你這句話,我這近半年的心血沒有白費,我把這部作品送給你吧。”
“當真?”
“真的。”
“那你把這部作品全部發給我吧。我要親自精心設計、製作好,並且把它打印成原始的紙質書,這樣,既可以讓我繼續閱讀、欣賞,還可以作為我們愛情的永恒見證,一代代地傳承給我們的子孫後代。它的價值將會無窮無盡地延伸下去。”張寧靜說得格外慎重。
肖理夫深情地擁抱著張寧靜:“寧靜,麻煩你了,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