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西北,冰雪早已鋪天蓋地,茫茫無際。
天地間似乎沒有任何活物,就連那一排排堅忍頑強的胡楊以及挺拔粗壯的白樺樹都縮在冰雪裏,進入近半年的休眠期。高空中偶爾掠過一兩隻蒼鷹,才感覺這個世界還有一絲生機。
而在酒泉地腦運行中心那棟五層小樓裏,在一樓中間的那間小會議室內,再次進行著一場人數很少卻事關重大的會議。
不過,參加這次會議的人變成了七個:連同馬騰佶在內的三男二女,那個從外貌上看不出性別的萬洪波,還有胡希明。這次會議不但事關腦庫索取司,更關係到地腦運行中心的聲譽,甚至直接關係到聯合國重大決策的成敗。
依然由馬騰佶主持會議,胡希明滿臉冰霜地坐在一旁。
馬騰佶嚴肅地說:“隨著全民公投的日期一天天臨近,對於最後公投的結果,相信各位和我一樣忐忑不安。李白春,你現在具體負責民意測評這一塊,請談談最近民意調查的詳細數據。”
李白春身材偏瘦,肚子卻鼓凸出來,頜下留著一撮山羊胡須。他艱難地站起身,向兩位上司行了禮,重新坐下去,然後翻開一個傳統的記事本,有些焦頭爛額地念道:“最近,我們部門又隨機調查了將近兩萬人,支持腦庫索取者占58.59%,棄權者占3.22%,直接反對腦庫索取者占38.19%。胡總長、馬司長,我怎麽也搞不懂,為什麽最近支持腦庫索取合法化的比例下降得這麽快,居然在這麽短的時間內下降了13.71%。憑我的感覺,反對者的比例還在上升……”
“這怎麽可能?李白春,你的調查數據準確嗎?”一向比較冷靜的馬騰佶突然往桌上拍了一掌,“看你這臉瘦肚胖的樣子,就知道你養尊處優慣了!作為一個民意調查工作者,沒有經過科學嚴謹的數據,怎麽可以憑你的感覺說話呢?”
馬騰佶忽然意識到自己的頂頭上司就坐在身邊,覺得有些失態,口氣又軟了下來:“李先生啊,你的民意調查數據必須做到精確無誤,並且要隨時關注民意數據的動態變化,因為我們必須確保在這次公投中獲勝,否則我們腦庫索取司就是一個擺放在陽光下的非法機構,極有可能會被撤銷。這不僅關係到我司的存亡,更關係到整個地腦運行中心的榮辱,尤其和整個人類科技的長足發展息息相關。你現在的幹係重大啊!因此,你要時刻對民意測評數據進行跟蹤調查。”
馬騰佶不可能讓手下的工作人員知道打算操控公投數據一事,那是他和聯合國執行主席路易斯暗暗溝通的結果,目前隻限於他和聯合國總部機要部門的幾位關鍵人物知曉。至於胡總長是否知情,馬騰佶也不清楚。
同時,他深深知道,不到萬不得已,自己不會采取那種極端手段—倘若此事泄露出去,後果將不堪設想;因為他更加明白,那些反對勢力、那些右派分子的能量和社會影響力有多麽可怕!因此,如果能夠通過正當途徑使腦庫索取合法化,就絕對不會采取那種極端手段—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卻是一步有著萬千變化的險棋!
李白春隻是一味地點頭,不敢再說話,大家也都不敢輕易發言,室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胡希明扭動了一下身子,打破僵局道:“馬司長,你也不用太焦慮,這次的全民公投事件本身就存在許多不確定性,如果是明擺著的全民意誌,也就用不著全民公投了嘛。再說了,那些持反對意見的右派分子大多數是各界精英和社會名流,他們一定不會無動於衷,肯定會采取行動的。所以,這些民意數據發生變化也屬情理之中。現在,我們就是要想方設法阻止這種不利局麵的持續惡化,大家都想想辦法吧。”
從胡總長的語氣分析,他可能並不知道打算操控公投數據一事。並且他本人似乎對腦庫索取能否合法化並不是很熱衷,隻是聯合國總部執意如此,他也隻能盡力配合上層的工作。
馬騰佶摁住右側的太陽穴,眉頭緊鎖。他向聯合國總部大膽提出議案,希望通過公投的形式使腦庫索取合法化—這不僅事關他的榮辱,更關係到他個人的前程:如果腦庫索取真能合法化,腦庫索取司不但不再是地腦係統運行中心下麵的一個見不得陽光的秘密分支機構,它的地位將一躍而上,成為聯合國的直屬部門,而且它產生的巨大價值會使它的地位遠遠超過地腦係統運行中心—地腦係統運行中心隻是智能數據的整合運行機構,對整個社會的貢獻有限;而腦庫索取一旦合法化,也許會使人類的科技獲得難以想象的飛躍式發展。因此,自己的個人地位也有可能超過胡總長。
站在胡希明的角度,腦庫索取能否合法化,和他個人的得失升降沒有多大關係,而部下馬騰佶的地位很有可能和他平起平坐,甚至躍升到他之上,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另外,在腦庫索取還未合法化的當下,聯合國執行主席路易斯就對馬騰佶格外看重了,這已經讓他感到有些不太舒服了。
而馬騰佶目前所仰仗的正是路易斯對他寄予的種種厚望,他忽然想起那次路易斯與他私下裏談到的那些心裏話,於是他突然抬起頭來,向對麵那位女士問道:“西格溫,你一直負責肖成城的腦庫密碼破譯工作,最近進展如何了?”
西格溫麵露愧色:“馬司長,實在對不起,那個怪老頭的腦庫密碼怎麽也破解不了,我和我的部下已經想盡了辦法,卻毫無進展。這是本人無能,請您另請高手來負責我這個部門吧。”
“臨陣換將是大忌!西格溫,你不要一遇到難題就提出辭職好不好?”馬騰佶的火氣再次湧了上來,但他立即壓製下去,“辦法總比困難多,隻是我們還沒有想到那一層。所以,我們一定要把這個怪老頭的腦庫密碼破譯出來,這樣,就能迅速遏製我們的不利局麵。”
西格溫一下子回不過神來,反問道:“馬司長,請恕我愚昧,我能不能鬥膽問一句:就算我們立即破譯了那個怪老頭的腦庫密碼,這和遏製我們的不利局麵有什麽關係呢?”
“你問得好,西格溫!”馬騰佶輕笑起來,“因為這是一個有力的舉證!隻要迅速破解了肖成城的腦庫密碼,我們立即會贏得更多人的支持!”
在座者麵麵相覷,還是不解其意,胡希明也禁不住好奇地問道:“馬司長,你說說看。”
馬騰佶點點頭說:“好的。”然後不緊不慢地說:“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不管是我們,還是我們的反對派,以及所有普通民眾,大家最關心的是什麽?”
大家還在思索著,與會者中年齡最長的艾略特立即回答:“司長,應該是健康和長壽吧。”
“艾略特先生,你回答得完全正確!”馬騰佶興奮地說,“在這高福利、高生活質量的年代,大家最關心的就是健康和長壽!
“通過半個世紀的潛心研究,肖成城在生命研究領域裏肯定取得了重大發現,他卻不願意分享出來。因此,我們隻要把他的腦庫密碼盡快破譯,就能順利掃描他的腦庫記憶,這樣,他腦海中的所有重大發現也就無條件地呈現出來。我們迅速把他發現的重大成果分享給生命科學研究部門,這樣一來,就能為全球人類的健康長壽造福。與此同時,我們會迅速把這個消息公布於眾。大家想想,我們的支持率將提升得多快?所以說,肖成城的腦庫索取就是一個最有力的舉證!”
胡希明立即帶頭鼓起掌來,並且露出無法壓抑的喜悅—每個人都想健康長壽,他同樣不例外。
熱烈的掌聲平息之後,胡希明眉開眼笑地說:“馬司長,你的想法已越來越接近天才啦,難怪主席先生那麽欣賞你。那就趕緊行動吧,離正式公投還有將近一個月時間,隻要進展順利,一切皆有可能—如今的信息傳播技術幾乎可以做到無時差傳播。”
馬騰佶更加興奮:“多謝總長的高度讚揚、肯定和鞭策,那就這麽定了:對肖成城腦庫索取的一切破譯工作暫時由我掛帥,集我們腦庫索取司之力全麵展開對那個怪老頭的密碼破譯!萬洪波,你務必做好本司的安保工作,不能讓我們自己的城門失火!同時,你還要接替李白春的工作,把民意測評數據這一塊也一並負責起來。總長,我們這一邊的人手比較欠缺,如果需要更加專業的人才,我可能要向您那邊請求支援啊!”
胡希明爽快地說:“完全沒問題!隻要你有需要,隨時向我要人!我們地腦係統運行中心畢竟是智能計算機方麵的精英人才庫。”
馬騰佶緊緊握住胡希明的雙手—在他的心目中,本次會議的所有目的和訴求已全部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