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隻要張寧靜回到家裏,肖理夫就會主動和她談論、探討如何製止腦庫索取一事,同時也會仔細詢問“反腦庫索取中心”那邊的工作進展情況,以及種種內部信息。

心心相印之下,張寧靜自然耐心地向肖理夫講述她所知道的一切。

殊不知,這種完全不設防的信息透露,為肖理夫隨後的遭遇埋下了隱患。

因為張寧靜萬萬沒有料到,七十幾歲的肖理夫還是如此不夠冷靜—因為他對父親思念之深,自然對腦庫索取憎恨之切。

這些天,張寧靜上班之後,肖理夫再也沒有任何心情進行創作,他每天都會打開通信儀上的視界,並且把視界拉得老大,然後癡癡地盯著遠在千裏之外的雪峰,以及山上那棟孤零零的老木屋和它的四周:寂寞的大山下雪了,或天晴了,或刮大風了,落葉狂舞在天地之間。可是,爸爸的身影一直沒有出現,就連一個上山的人影也沒有,隻有那些黑壓壓的老鴉依然盤旋在棵棵古鬆之梢,聒噪在晨昏之間……

肖理夫愈加強烈地失望、深深地失落,對爸爸的思念與擔憂與日俱增。

與此同時,他對腦庫索取的反感與憎恨也與日俱增。他總想要做點什麽,卻不知從何入手。

艾佳肯定也時常探視著老木屋的一切情況—通過“她”自帶的通信係統與老木屋信息係統進行關聯—因為除了做飯,她會經常發呆,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偶爾,在“她”不再生動,甚至顯得有點癡呆的麵孔上,會不知不覺地流下晶亮的眼淚……

艾佳也在深深思念著老爺子,同時,“她”肯定懷著深深的內疚和懊悔—“她”一定認為,正是因為自己的疏忽大意才導致老爺子神秘失蹤。

自始至終,肖理夫夫婦一直沒有責備過艾佳。後來,他倆甚至不敢在艾佳麵前談論老爺子失蹤的事情,就連有關老爺子的日常生活瑣事都不敢輕易在艾佳麵前說起。因為肖理夫越來越發覺,艾佳對父親的失蹤自責太深!

自從艾佳隨夫婦倆來到成都後,在艾佳的要求下,肖理夫從網絡交易平台上購來一整套炊具和餐飲物品:鍋碗瓢盆、油鹽醬醋以及一些菜蔬米麵等,任由“她”在廚房裏默默忙碌。

艾佳把每一頓飯菜都做得極其精致,哪怕午餐隻是為肖理夫一個人做,“她”也會在各種食材上雕花,然後將飯菜擺出各種精美的造型。

在做麵食的時候,“她”會做出一個個動植物造型;如果做成人物,一不小心就會出現一個可愛老頭的形象—或是看書的形態,或是勞作的姿勢。

肖理夫根本想不通,艾佳隻是一個機器人,“她”最近怎麽會產生如此精妙的藝術靈感呢?

但肖理夫明白,艾佳肯定是以這種方式打發自己無聊的時間,排解內疚和悔恨的心情,甚至寄托“她”對老人家的深深思念。也許,在艾佳心目中,“她”已經把肖成城當成了自己的父親—這種沒有任何血緣因素的情愫讓肖理夫愈加感動。

如果讓“她”獨自留在雪峰山脈中那棟老木屋裏,不知艾佳將以何種方式打發這種孤獨守候或漫漫等待的時光。至少,“她”無法以做飯菜的方式寄托或抒發自己的情感了……

今天中午,艾佳又從廚房裏為肖理夫端來一碗香噴噴的麵食,見肖理夫正瞪著視界裏雪峰山脈中那座老木屋發呆,艾佳輕輕說道:“理夫先生,對不起……你瘦多了,趁熱把這碗麵吃了吧。”然後輕輕退出了房間。

肖理夫回過神來,低頭一看,隻見麵條堆成的假山上,一個小麵團捏成的老頭坐在上麵,手裏拿著一根細蔥做成的“釣竿”,“釣竿”下方懸著一根頭發絲一樣細的麵條,垂入麵湯的“溪水”裏……

肖理夫眼前立即浮現出爸爸垂釣的情景,眼淚立即無聲無息地流淌下來。

他知道,這是艾佳情感的無意識流露,絕不是有意引起肖理夫的傷感。因為“她”的記憶庫總會閃現印象最深的生活場景,於是就以這種方式無意識地表現出來。

肖理夫哪裏還有心思吃午餐呢?連一個機器人都無時無刻地不思念著爸爸,竟然以這種不自覺的方式流露出深厚的感情,何況自己呢?

不能再沉默了,也不能再猶豫了,為了直接抵製腦庫索取,總得做些實事!

無比激動與義憤填膺之下,肖理夫立即打開通信儀上的創作界麵,一口氣輸入了一大段文字,大致內容為:揭露腦庫索取司非法強行掃描他人腦庫密碼,采取種種卑劣手段,從而導致自己的父親肖成城老先生被迫失蹤。

緊接著,他又把對方可能在全民公投時操控投票數據一事揭露出來—這是張寧靜透露給他的。

肖理夫立即把這段文字發布在各個公共信息平台上。

他的想法簡單而直接:隻有這樣,才能遏製腦庫索取合法化;也隻有這樣,才能避免更多的個人或家庭繼續遭受與自己一樣的悲慘命運!

做完這一切,肖理夫長籲了一口氣,這才端著麵碗一邊慢慢吃著,一邊走出房間,來到廚房門口,連聲誇讚麵條好吃,又誇讚艾佳的手藝越來越好。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個麵團老人,輕輕放在廚房的窗台上,說:“艾佳,你做的藝術品真漂亮!我要把你的藝術品好好晾幹,永遠保存下來。艾佳,你絕對是這地球上最有藝術細胞的智能者。”他仍然沒有說對方是“智能機器人”。

艾佳很開心:“真的嗎?我怎麽沒感覺到呢?我隻是無意識地做出來的。”

肖理夫還想誇讚“她”幾句,突然,他手腕上的通信儀發出尖銳的叫聲,並閃爍著血紅的光線!這是從未有過的現象。

他連忙打開視界,發現自己發上去沒多久的那篇文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八個紅色大字:

造謠惑眾!嚴重違規!

這八個紅色大字不斷閃爍,同時發出尖銳的叫聲!

肖理夫一下子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趕緊給張寧靜撥打首優,張寧靜立即接通了,可他還來不及向張寧靜解釋,廚房窗外突然出現一個大大的黑影—是一個飛行機器人警察!

肖理夫連忙奔向客廳,客廳外麵的窗前也懸浮著一個機器人警察!

“理夫,你說話呀!”張寧靜說道。

肖理夫一邊支吾著:“寧靜,家裏好像出事了……”一邊走向臥室的陽台,卻發現一個機器人警察早已站在了陽台上。

與此同時,房間的正門外響起了猛烈的敲門聲!—看來,事情遠比想象的嚴重!

為了不讓張寧靜以及她腹中的孩子受到驚嚇,他反而淡淡地說了一句:“沒事,沒什麽。”然後趕緊關掉了首優—既然事情如此嚴重,她知道了也於事無補,何必讓她驚惶呢?

肖理夫深吸了一口氣,強裝鎮靜地打開大門,立即進來一個高大的警察—這是一個真人,因為他頭上戴著透明的防護麵罩。如今,機器人警察和真人警察從外貌上已很難分辨,唯一的不同是,真人警察的頭上永遠戴著防護麵罩。

真人警察先用一張小小的金屬卡片在肖理夫麵前探了一下,確定了他的身份之後,嚴厲說道:“肖理夫先生,你已經嚴重違犯聯合國的有關法規!我現在奉命逮捕你!”

艾佳已從廚房驚慌地跑進客廳,不知所措地看著房間內外發生的一切。

肖理夫冷靜地回道:“請問警察先生,我具體違背了哪一條?請明示。”

警察一字一頓地說:“肖理夫先生,聯合國最新出台的有關法律你應該很清楚,在公眾場合議論腦庫索取是否合法都屬違法行為。你居然在全球公共信息平台上發布文章,直接造謠汙蔑聯合國會在今後的公投行動中操控全民公投數據,此舉已嚴重危害全球的安定與和諧。因此,必須將你立即逮捕!”

肖理夫說:“既然要正式逮捕我,你們有法庭的逮捕證嗎?”

“你觸犯了特殊時期的特殊法律,在這特殊時期,我們不需要任何證明就可以直接逮捕你!”

“對不起,既然沒有逮捕證,我不能跟你們走!”肖理夫後退幾步。

真人警察向窗外大叫道:“快點進來,把他抓走!”

隨著幾聲破窗聲,三個分別守在窗外防止疑犯從窗口逃走的機器人警察同時衝了進來,奔向肖理夫!

肖理夫大聲抗爭:“你們沒有任何合法手續,私闖民宅,我抗議!我強烈抗議!”但三個機器人警察已跑到肖理夫身旁,強行扭住肖理夫,準備把他帶走。

肖理夫拚命掙紮,卻被他們按倒在地,但他還在奮力反抗……

這時,一直驚恐得不知所措的艾佳,突然衝向其中一個緊緊壓住肖理夫的機器人警察—根據機器人三定律,就算主人受到威脅,如果主人沒有生命危險,“她”也不能攻擊真正的人類—因此,“她”不會對真人警察動手,雙手緊緊抱住那個機器人警察的頭,使勁一扭,隻見一陣火花迸射,接著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響,那個機器人警察的腦袋竟然被艾佳扭了下來!

另外兩個機器人同時愣住了,真人警察一聲大吼:“快!給我把這個該死的機器人廢掉!”這兩個機器人警察同時撲向艾佳,電光閃爍處,艾佳的身上頓時千瘡百孔!

盡管艾佳也迸射出高壓電流進行拚命反擊,但是一個家用機器人又如何是兩個專業格鬥機器人的對手?艾佳很快就倒在客廳的角落裏,動彈不得……

這還不夠,真人警察已掏出光子槍來,肖理夫見狀翻身而起,但他還沒有撲到艾佳身上,真人警察的光子槍已精準地擊中艾佳的胸口。隨著一陣強光閃耀,艾佳胸腔內那塊微型核電池爆炸了!

“艾佳!艾佳……”肖理夫淚流滿麵地撲向艾佳,但兩個機器人警察再次把他緊緊按住,他眼睜睜地看著艾佳凝膠般的皮膚很快被燒得一片焦糊,發出難聞的氣味……

其中一個機器人警察迅速用一塊強力膠布封住肖理夫的嘴巴,他撕心裂肺的喊叫再也發不出來了。接著,他不斷掙紮的手腳也被強力膠帶綁住。真人警察又拿出一個黑色大袋子,把他整個裝了進去。

就在肖理夫即將被帶出房間的瞬間,艾佳那隻沒有完全燒毀的眼睛一直緊緊地望著肖理夫,接著,艾佳的雙眼終於失去了光澤。隨著艾佳漸漸失神的眼睛滑落最後一滴眼淚,肖理夫已被帶出了大門……

當然,在艾佳最後的視線裏,“她”看到一名機器人警察將那個身首分離的同夥也扛出了房間。

肖理夫被抓走不到半個小時,張寧靜帶著好幾個同事匆匆趕了回來。

原來,肖理夫切斷張寧靜的首優後,張寧靜的通信視界裏卻出現了家裏的一係列真實圖像:從真人警察敲門進來,到肖理夫的據理力爭,以及隨後的激烈打鬥場麵,還有肖理夫最後被帶走的一幕……

張寧靜根本不用看完,就知道是艾佳通過自身的通信係統發送給她的。

家裏出大事了!張寧靜趕緊向郭林濤報告,郭林濤立即帶著幾位骨幹成員和張寧靜一起趕了過來。

家裏出事的這段視頻共有六分多鍾,張寧靜是在回家路上淚流滿麵地看完的。她知道艾佳已經損毀了……

進了家門,張寧靜才發現艾佳的損毀程度有多嚴重!連“她”的頭部結構也完全燒毀了—張寧靜根本無法想象,艾佳是憑著怎樣的意誌力才堅持把所有圖像全部發送給她的!

看著完全熔成一團、肢體難辨的艾佳,張寧靜頓時癱軟在地。

馬托卡說道:“已經沒辦法修複了,它的記憶芯片已全部燒毀了。”

在一同趕過來的飛行車上,張寧靜曾向同事們說,在設法營救肖理夫的同時,一定要想辦法把艾佳修複好。大家都表示鼎力支持。郭林濤當即表示,不管付出多少代價,修複艾佳的所有開銷全部由宇民公司承擔。

可是,麵對眼前的艾佳,張寧靜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流淌著,如同兩條清澈的小溪。她的頂頭上司埃裏克在旁邊愛莫能助地搓著手,另外兩位女同事在旁邊陪著她落淚。助手小敏流著淚為張寧靜拭擦著似乎永遠也擦不幹的淚水……

郭林濤走到張寧靜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冷靜地說:“還有我們呢。寧靜,你一直是個堅強的女孩,你現在必須更加堅強!當務之急是設法把肖理夫營救出來—好在有艾佳發送給你的那段視頻。我想,這段視頻可以發揮更大的作用。你現在就傳一份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