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暫的歡慶過程中,格林尼治國際標準時間2267年1月10日零時正式來臨。
這是激動人心、全民關注的時刻!
此時此刻,無論位於世界哪個角落的成年公民,哪怕是處於火星上的人們,也不論此時處於當地的白天或是黑夜,隻要有條件,幾乎同時將各自的通信儀點開。而隻要將它點開,即會自動跳出一個醒目的漢英雙語界麵:
腦庫索取全球成年公民投票窗
下麵是成年公民的立體驗證程序:臉部識別、瞳孔識別、指紋驗證。
不用擔心聾盲或智力障礙人士無法投票—以當前的醫學水平,簡單的一個手術就可以讓殘障人士恢複正常視聽。縱然是天生智力障礙,也可以通過移植其他智慧生物—如猩猩、海豚等—的部分腦神經元細胞,使他們的智力有所提升;手術特別成功者,甚至可以達到普通人的智力水平。
驗證完成之後,界麵立即跳轉,出現一行醒目的文字和三個更加醒目的選擇圖標:
您是否支持腦庫索取合法化?支持 反對 棄權
此時,趙傳真和史密斯盡管已喝得暈暈乎乎,但並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他倆坐在同一張沙發上,點開各自的通信儀,完成個人信息驗證之後,正式進入自己的投票環節。
對於每個人的投票選項,無論是支持或反對,還是棄權,必須連續選擇三次:
您是否支持腦庫索取合法化?選擇第一次。您是否支持腦庫索取合法化?選擇第二次。您是否支持腦庫索取合法化?選擇第三次。
如果其中一次的選擇不一致,則投票無效,得重新投票。
自然,他倆都連續按下了三次“反對”圖標。
投票成功後,界麵再次自動跳轉,進入全球投票數據統計界麵。因為每個成年公民隻能投票一次。
這時,隻見統計界麵上出現四列醒目的數據,並且這些數據都在急劇地閃爍、變化。
第一列是“全球成年公民投票總數”,下方是“占全球人口總比例”;第二列是“支持腦庫索取總票數”,下方是“所占百分比”;第三列是“反對腦庫索取總票數”,下方是“所占百分比”;第四列是“腦庫索取棄權總票數”,下方是“所占百分比”。
當他倆進入統計界麵時,發現投票總數已超過兩億多票。
但他倆更加關心的是公投數據正反雙方的“所占百分比”。
還好,在不斷急劇變化的數據中,反對腦庫索取的百分比一直維持在51%和52%之間,棄權票所占比例一直在3%左右,支持腦庫索取的百分比則在45%和46%之間浮動。並且這些百分比數據非常精確,甚至顯示到小數點後麵六位數。
史密斯說:“按照這種數據比例持續,就算不用采取任何措施,腦庫索取也無法獲得合法化。傳真,別繼續瞪著屏幕看了,我們繼續喝酒吧。”
趙傳真的心情也很輕鬆,說:“是啊,是啊,但我們還是邊喝邊看吧。”
另一邊,在摩根國際賓館四樓的14號套房裏,一群人也一直瞪著各自的視界看。此時,歡慶聚會早已結束,很多人尤其是律師團隊的人已經散去,套房裏基本上還是反腦庫索取中心的成員們。
馬托卡忽然輕鬆地說:“看來,我們的擔心是多餘的。”
羅森和君特先生盡管都有幾分醉意,卻幾乎同時表示:“千萬不可大意,事情絕對沒有那麽簡單!”君特先生又補充道:“在全民公投數據正式公布之前,我是不敢睡覺的—別看我醉成爛泥一般。”
郭林濤也說:“是啊,如果我們現在麻痹大意,就有可能對整個人類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馬托卡,你最年輕,精力最充沛,一定要時刻盯住各項數據的細微變化。”
此時此刻,頭腦最清晰的要數張寧靜,盡管她在此前的歡慶過程中特意敬了羅森老人幾杯香檳,但此後她幾乎滴酒未沾,既為腹中的孩子考慮,更對尚在獄中的肖理夫牽掛不已。
這時,張寧靜看著自己通信界上的數據,反而喜憂參半:喜的是,照這樣下去,腦庫索取是無法合法了;憂的是,倘若腦庫索取司一方果真沒有操控全球公投數據,縱使羅森叔叔已獲得對方的相關證據,也將成為偽證,那麽肖理夫能否無罪釋放就很難說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馬托卡發出一聲驚呼:“怎麽回事?這是什麽情況?棄權者百分比急劇下降,並且棄權總票數一直沒有變化……支持腦庫索取的百分比卻上升得很快……”
有些人趕緊瞪著自己視界上的數據細看,來不及打開通信儀的人連忙湊近馬托卡的視界。但是,不管他們怎麽看,事實就是如此:支持腦庫索取的百分比在不斷上升,尤其是小數點後麵的六位數增速驚人,如同火箭升空,沒多久就已突破47%,並且增速一直不減……
兩位老人最先反應過來。羅森叫道:“豈有此理,他們開始操控公投數據了!”
君特先生幾乎將嘴巴貼到自己的通信儀上:“傳真,你看到了嗎?你們趕快采取應對措施!”
其實,不用君特先生呼叫,此時,趙傳真也已看到了眼前的數據變化,他沒有直接回複君特先生,而是表情凝重地對史密斯說:“老同學,你現在操作方便嗎?你確定要這麽做嗎?”
想不到史密斯灌下一大口酒後,竟然大大咧咧地說:“你們中國有句古話說:‘君子說句話,四匹馬都難追。’難道我不算君子嗎?何況我現在不是在幫你們,是你們在幫我!那些家夥太可惡了,想跟我玩陰的……快把那個看不見的東西傳給我,看我怎麽對付這些陰損玩意兒—我現在就想找點刺激!”
趙傳真大喜,連忙點開自己界麵上的另一個小界麵,把一個完全不起眼、如同一個小黑點樣的小程序傳給了史密斯。
史密斯收到後,立即將自己的視界拉得老大,接著他如同一個偉大的鋼琴演奏家,十指在上麵飛快地點彈著,嘴裏還哼著無名小調,似乎進入了忘我的境界。當他正式打開自己的工作頁麵後,將那個小黑點輕輕拖了進去。
黑點小程序一進入那個工作頁麵,就立即消失了。
史密斯有些擔心地問道:“老同學,這個小黑點會有效果嗎?會不會被腦庫索取司那邊一下子滅掉了?他們那邊也不乏編程高手啊。”
趙傳真也有些懷疑起來:“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上頭說這個小黑點可以阻止腦庫索取合法化,讓我這麽執行……唉,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反正我們已經盡力了。”
趙傳真再次切換到全球投票數據統計界麵,發現支持腦庫索取的百分比已上升到49%以上了,而反對者百分比已下降到49%,並且兩者的逆向變化數據還在持續……
兩人幾乎同時絕望地叫道:“完了,還是沒法阻擋這種結局。”
趙傳真直接向君特先生說道:“君特先生,小程序已經成功植入,可為什麽還是阻斷不住數據的變化呢?還有其他措施嗎?我們已經盡力……”
突然,眼前全部黑了下來,通信界麵和房子裏一片漆黑!談話也同時中斷。
整個地球同時陷入一片黑暗!
史密斯和趙傳真幾乎同時跳了起來:“什麽情況!什麽情況?!到底發生什麽情況了?!”他倆的衣服由於接收不到電能,也很快變涼了,隻是由於過分緊張,一時感覺不到。
此刻,全世界的人都不清楚,究竟突然發生了什麽狀況。
也許,隻有親自編寫這兩個程序的人碰麵之後才會明白:當“清道夫”越過重重阻截,最後遇上那個“百毒盡”反製軟件時,“清道夫”見躲無躲處、無路可逃,隻好和周圍係統一同毀滅,同歸於盡—腦庫索取司的內部程序以及整個局域係統網全部毀滅!由於腦庫索取司和地腦中心同屬一個更大的局域係統網內,整個地腦運行中心全麵崩潰!
繼而引發全球所有智能信息係統的全麵癱瘓……
“清道夫”設計的目的,隻是想遏製腦庫索取司局域網內的公投數據自動篡改程序,想不到首先遇到了“百毒盡”,這觸發了它的自毀程序,進而摧毀了全球的智能數據信息係統!
最先引發的巨大災難,是全球各地所有核聚變發電站。由於沒有地腦智能傳輸係統的協同運行,強電流在瞬間急劇回流,所有核電站同時被燒毀,並引發了不可阻遏的連鎖核爆炸—全球發電係統及電能傳輸係統最先徹底癱瘓!
隨即,整個世界發生了震天動地的變化:
趙傳真和史密斯突然聽到窗外傳來一陣陣巨大的呼嘯聲,接著無數“自由落體物”狠狠地砸在地麵和各種建築物上,大地劇烈地震動起來,巨大的爆炸聲宛如火山爆發!—那是各種飛行器由於突然失去電力驅動而墜落。
縱然有少數非電力驅動的飛行器,但由於其內部係統完全斷電,運行協作係統也失靈,還是飛快地墜落下來……
他倆驚惶失措地拉開窗簾,隻見黑暗中四處綻起爆炸的火花,接著傳來轟隆隆的巨響,一個巨大的飛行物突然砸落在對麵的樓頂上,引發格外強烈的爆炸!
與此同時,一些飛濺的碎屑直射過來,好在玻璃窗具有很強的防爆性能,才沒使那些飛濺物破窗而入。但他倆依然嚇得癱成一團,口中連連說道:“天啊,到底出什麽狀況了?怎麽會這麽嚴重?!好冷啊……”但是整個房間以及整個世界所有和電有關的通信設備、工具、機器、用品都已全部癱瘓,他們已無法和外麵溝通。
與此同時,附近斷斷續續傳來絕望的尖叫聲和哭喊聲:“到底出了什麽狀況?怎麽會這麽嚴重?!”
沒有人敢出門,因為天空中不斷天降“橫禍”,地麵上不斷響起可怕的爆炸聲。
“天啊,到底出什麽狀況了?怎麽會這麽嚴重?!”……可以想象,此時,隻要暫時存活者幾乎都會如此叫喊。
在摩根國際賓館這邊,幾乎所有人都絕望地叫喊—“天啊,到底出什麽狀況了?怎麽會這麽嚴重?!”
對於這次空前絕後的巨大事故,反腦庫索取中心的成員們都不敢確定是“清道夫”程序自毀引發的連鎖反應,因為他們並不知道對方的係統中早已植入那個魔鬼般的“百毒盡”反製軟件。
在全球完全失電的十幾分鍾後,天空中不再有失控的飛行器墜落下來—飛行時代就這樣結束了。
地麵上因為爆炸引起的大火依然蔓延,火光中騰起巨大的火焰,四樓14號房間中的人們還能相互看到對方驚恐萬狀卻帶著無限困惑的臉……
大家或尖叫或躲藏,混亂了好一陣之後,周圍總算安靜了許多。
14號房間內的溫度開始漸漸下降,他們身上的衣服也不再具有原來的電能保暖功能,隻是由於大家過於激動緊張,竟然沒有立即感覺出來,或者是將這種感覺暫時忽略了。
外麵以及樓上、樓下陸續傳來絕望的哭鬧聲,羅森一直緊緊擁著女兒和張寧靜,不斷安慰道:“盡管我們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相信我,孩子們,我們人類的先祖能從遠古洪荒時代篳路藍縷地走到現在,我們也一定能慢慢走出現在的困境。所有的困難我們一起麵對,一起努力,沒事的,孩子們……”
君特此前稍微喝多了些,天空墜物事件發生之際,他曾四處亂竄,甚至還摸黑跑到樓下。這時,他正氣喘籲籲地躺在黑暗的角落裏,語無倫次地說道:“我想,現在,除了我們的身體和智力沒有遭受太大的損失,這個世界已經完全損毀啦。凡是和網絡信息、通信、智能控製、電能等相關的所有工具、用品、設備已經全部完蛋了,凡是和高科技相關的所有事物,都已全部處於癱瘓狀態或者完全報廢了……我的信用戶頭和所有信用數據全消失了。飛行時代結束啦,原始社會到來了……”
一直沉默的郭林濤突然爆發般哭了起來:“我上百億信用數據全沒啦……還有我的宇民大廈……我的飛機也變成廢鐵了,現在該去哪裏啊,我現在一無所有了……”
大家驚異地望向郭林濤,隻見窗外閃爍的火光照得他滿麵淚花閃爍—是啊,論絕對損失,他的損失確實太大了!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同病相憐之下,大家哭成一團;律師們也紛紛跑過來,一起抱頭痛哭。頓時,14號這間大套房變成了痛哭的海洋……
其實,整個世界,不管處於哪個角落,不論是白天或是黑夜,基本上已變成絕望與痛苦的海洋。
羅森突然吼道:“有什麽好哭鬧的,還有我呢!我的兒子也已死在火星上了,我難道不痛苦嗎?”
是啊,羅前輩唯一的兒子也沒了,他難道不比大家更痛苦嗎?大家頓時安靜了許多。
羅森的口氣緩和了一些:“我說過,還有我呢。我保證把你們一一送回去,如果你們想盡快回家的話。”
一陣沉默之後,終於有人在黑暗中瑟瑟發抖地問道:“羅前輩,這,您怎麽做得到呢?”
“大家都跟我過來吧。”羅森說著,兩隻手分別拉著羅葉和張寧靜,來到隔壁的15號房間。大家紛紛摸黑跟了過來。
羅森來到處於休眠狀態的虎駒跟前,將它背後的一塊麵板拉開,裏麵出現一片古老的顯示屏。他在開啟鍵上長按了一會兒,虎駒立即活動起來,雙眼射出兩束明亮的光芒。在這漆黑一團的小空間裏,終於出現了穩定而溫暖的燈光,似乎照亮了整個世界!
與此同時,房間內的人頓時感覺到體溫開始恢複正常。原來,虎駒發出來的核電使周圍每個人的電能保暖衣服重新發揮正常功能—完全不是他們產生錯覺了。
大家驚喜交加之際,羅森老人說:“虎駒體內有兩套完全獨立的運行係統,它現在純粹靠自帶的核電池驅動,也可以運行相當長時間,完全可以把你們一一送回全球範圍內需要到達的地方。當然,還要將它稍微改裝一下,這樣就可以運載更多的人。到時候希望你們一起協助我。當然,我這次一定要把肖理夫營救出來,然後才會離開紐約。據我估計,聯合國所有機構和司法係統都已經亂套了,我們得自己想辦法。”
有人輕輕鼓起掌來。郭林濤說:“羅前輩,我們跟著您幹。您說怎麽做,我們就怎麽做!”
羅森又說:“我認為,就算飛行時代結束了,人類也未必回到原始社會,因為在全球範圍內應該還有一些核電池—這些核電池就是星星之火,應該可以讓全球的工業慢慢恢複過來—不會是一無所有地白手起家。另外,千百年來人類積累的知識體係仍然存在,存在於我們的大腦中,不需要再通過曲折的研究與探索。因此,大家千萬不要灰心喪氣,大不了從18世紀的工業革命重新開始。要知道,即使是那個時代也同樣可以讓人有幸福感。”
天漸漸亮了,賓館外麵漸漸喧囂起來。接著,巨大的**、狂潮般的叫喊、歇斯底裏的狂躁與腳步聲四處沸騰起來……
羅森突然警覺起來:“任何一個大時代的結束以及大災難的降臨必然會引起一番動亂,這是避免不了的,我們一定要團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