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的人們不可能不發生動亂。

因為飛行時代的結束帶來的惡果遠遠沒有結束。

由於智能數據時代結束,全球人民處於零經濟條件和零支配權的境況,一切公共物質的所有權與歸屬權全部模糊,因此,隻能通過武力解決—甚至由於某些人擁有實物類財富,如食物、衣服、燃料等資源,財富分布極端不均衡,從而引起集體哄搶,甚至殺人越貨……

最先遭到集中哄搶的是衣物和食物等。

因為全球電力的全部消失,所有可調溫衣服失去了保暖功能,必須靠多穿衣服以禦寒,所以,各大無人售貨商場裏的衣物首先遭到哄搶。

此外,所有依靠電能保持室內溫度的房屋漸漸變涼,使許多人冷得如入冰窖,可燃燒的取暖物資也遭到哄搶或砍伐。放眼望去,在一片混亂得觸目驚心的人潮中,連紐約市街頭的綠化樹也一棵棵地相繼倒伏……

可以想象,地球上所有城市的狀況也大抵如此。

天完全亮了,在15號房間的客廳裏,羅森對團團圍坐在他和虎駒周圍的人說:“我們也要去弄些食物和水來,順便去外麵了解一下情況。再根據實際情況製訂一個營救肖理夫的方案。誰願意跟我去?”他們總共22人,其中12位男士、10位女士。

所有人都表示願意同往—隻要跟隨著虎駒,就算不多添衣服,也不用把被子披在身上就可以保證全身溫暖,並且更有安全感。

君特先生當即把一床被套抽出來,準備去外麵裝更多的物品。

而在此前的黎明時分,一群身份不明的烏合之眾突然衝上四樓,準備來搶他們的衣服和被子等,高大的虎駒快速衝過去,一手拎起一個衝在最前麵的大漢,像扔廢品一樣把他倆扔出老遠!那些烏合之眾發出一陣驚呼後倉皇逃散!

此後,再也沒人敢來摩根國際賓館的四樓搗亂。

受到這場驚嚇和教訓之後,人們連忙把各自房間中的被子以及凡是搬得動的、對他們有用的東西都搬進了15號房間。此刻,隻有這裏才讓他們感到最溫暖、最安全。何況這套房間也足夠大家休息和避難了。

羅森想了想,說:“沒必要都去。再說外麵肯定非常混亂,寧靜身懷有孕,不宜經受那種折騰。”

最後,羅森讓羅葉和五位年紀較大的女士在房間裏陪護張寧靜,所有男士和另外三位年輕女士一同外出。

臨出門時,擔心還有人進來騷擾,虎駒在羅森的指示下從對麵房間內拆下一張重達上千公斤的金屬床架—這種電磁懸浮床反正已成廢鐵了,將其嚴實地封在15號房間門口。羅森這才帶領虎駒和另外14人往樓下走去。

賓館一樓的大商場早已被洗劫一空,一片狼藉。大堂門外,除了那兩個已成廢鐵的高大機器人保安如同兩尊金屬雕像呆立在寒風中,賓館門童以及所有工作人員早已不見蹤影。大堂內外,偶爾出現一些身份不明、來去匆匆的人,如同受到驚嚇的老鼠在下水道裏胡亂竄動……

看來,賓館內的大商場已沒有什麽有價值的東西可拿了。羅森隻好帶領眾人往賓館外麵走去。

外麵更加破敗混亂,而且完全失控了—

在斷壁殘垣的街麵上,空難者的屍體和血跡已看不到了,或許是在爆炸、燃燒過程中全部燒成了灰燼,就算有些殘骸焦炭,也被街上雜亂的人流踩得完全無法識別了;也有這種可能,這些屍體碎屑和血跡早已被好心人給處理了……

但是,在破爛零亂的大街上,到處散落著各種飛行器具的碎片以及從高樓上崩裂下來的建築物殘塊—那是各種飛行器墜落在建築物上造成的。

來去匆匆的人們肩扛手提,帶著各種食品、衣物、取暖用的木料等,如同掠食的蟻群;許多人在拚命打砸那些防爆玻璃門窗,希望從這些商場裏獲得需要的物品—可是,這些暫時還未遭到洗劫的店麵由於防護設施實在難以毀壞,他們努力了一番之後,又轉向另外一些店麵……

郭林濤說:“警察呢?怎麽完全沒人管啊?照這樣下去,會亂到什麽程度?”

原來,全球的警察係統也已完全癱瘓,機器人警察早已變成一堆堆廢鐵。真人警察呢?他們配備的武器基本上是光子槍、電子槍或熱敏電磁槍,為了減輕槍支的重量,槍支本身不會自帶發電裝置,必須依靠外來電能輸入—全球電力係統崩潰後,這些槍支也全部變成了廢鐵片。因此,此時槍支還不如騷亂人群手中的棍棒、石塊或菜刀管用。

大多數人哄搶物資隻是為了自己和親人們的生計,對於這些原始的求生本領,武力微弱的警察也無計可施。時間稍久,警察們也幹脆加入到搶掠物資的行列,因為他們和他們的親人也要活下去—主管部門既沒有信用數據,也沒有其他可用於購買實物的貨幣發給他們了……

緊接著,聯合國各級機構以及各國政府的各級部門也相繼癱瘓了,因為他們同樣需要活下去。誰給他們發放薪酬和生活所需呢?於是,往常那些高高在上者,也像野蠻人一樣紛紛加入到哄搶公共物資的行列—當前,隻有這樣才是最直接的謀生方式,職業道德、原則、信念、良知等,這時都隨飛行時代的結束而遠去了。

因為,盡可能地活下去,是生物的原始本能和第一需求。

羅森茫然四顧了一會兒,最後下定決心說:“為了活下去,沒辦法,我們也去取些生活物資吧!”隨即,他帶領一群人往幾百米外一家貨物儲備豐富、防爆設施堅固的商場走去。由於電子信息與智能解鎖係統均已失效,估計這家商場的老板現在也無法進入自己的商場了。

站在商場門外,羅森正準備讓虎駒動手時,一位名叫法意麗的女律師有些忐忑地說:“前輩,這樣做……合適嗎?”

郭林濤激動地說:“隻要能取出來,現在沒有什麽不合適!我積蓄的財富幾乎可以買下這條大街上的所有東西,可是現在全部沒有了,全部歸公了,全部變成社會財富了,拿這些東西算什麽?再說,我的宇民公司為全人類做出那麽多貢獻,不應該得到相應回報嗎?”

君特先生連忙應和:“是啊,是啊!郭先生言之有理,我一生積攢的財富也足夠買下好幾個大商場裏的所有物品。既然沒有信用數據作為支付方式,我們現在直接來取,也是另外一種支付手段嘛!”

另一位男士理直氣壯地說:“站在社會起源的角度來分析,地球上所有的資源、物質本就處於公有狀態,隻是人為幹預才形成了不同歸屬。現在,正處於社會起源狀態,為了滿足我們的基本生存權利,獲取社會公有物資是理所當然的!”他叫索爾,是留下來的陪審團成員之一,是小有名氣的社會學家。

其他人也跟著連聲附和。

羅森對虎駒示意了一下,虎駒掄起兩隻巨大的金屬拳頭砸向防爆玻璃門,隨著“轟隆”幾聲巨響,震得腳下的地皮微微顫動,經過的路人嚇得紛紛尖叫並四散逃開。可是,玻璃門上隻砸出了兩條小小的裂紋。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如此牢固,難怪這個商場沒被洗劫啊!

虎駒準備再砸時,羅森連忙說:“虎駒,別損傷自己,用熱割吧。”

虎駒稍微愣了一下,然後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並攏,兩個金屬手指齊齊伸向玻璃門麵,兩指頂端立即射出一股尖細的藍色火焰,火焰過處,玻璃如水流般熔化。不一會兒,虎駒就在玻璃門上劃下了門板大小的一塊玻璃。

不用吩咐,郭林濤、馬托卡和君特先生等一群人立即進入商場,紛紛挑選所需物品。

行人紛紛圍攏過來,也想進入商場,但看到虎駒虎視眈眈地守在門洞口,都不敢貿然闖入。也難怪,在這失去了智能機械和電力的蠻荒時代,竟然還有這麽一尊“活”的機器怪物存在,本身就如同神話。眾人驚詫之際,自然心存無限敬畏。

直到羅森等人滿載而歸之後,這些圍在外麵的幸運兒才歡天喜地、急不可耐地紛紛鑽進這家商場……

虎駒輕輕背起那個裝滿各種物資的被單大包裹—至少有500公斤,是馬托卡等三個青壯年從商場裏麵合力拖出來的—走在前麵,所有人或背或扛或提,力所能及地帶上盡可能多的物品走向摩根國際賓館。

來到賓館門口,一位長相儒雅的男士攔住了郭林濤,遲遲疑疑地說:“郭先生,我、我的房租……該怎麽辦?”語氣裏根本沒有什麽底氣。

他就是摩根國際賓館的老板摩根菲特,曾經威風八麵、隨從如雲的他,現在滿麵愁苦地隻身站在郭林濤跟前。

郭林濤很不耐煩地回答:“摩根菲特先生,你應該知道,我此前已預付給你兩百多萬信用數據,按照房間價格,我們還可以住很長一段時間。難道還要我支付什麽嗎?”

“不不,不是那麽回事,郭先生,你知道的,你以前預付的信用數據以及我所有的信用數據都已變成了數字概念,都消失了,沒有任何作用了……因此,如果你們想繼續住下去的話,總得付點什麽才是。你都看到了,我的賓館被洗劫後已經變成這樣,連工作人員也全跑掉了,我也是沒辦法才……”

“你沒辦法,難道我就有辦法嗎?我們都一樣!我消失的信用數據比你多得多。再說了,如果不是我們住在你賓館的四樓,這層樓還會這麽完整嗎?摩根菲特先生,你現在應該感謝我們才是啊。”郭林濤根本沒有看摩根菲特先生,而是望著機器人虎駒—虎駒此時才是大家最大的依靠。

“我知道,我明白。我是很感謝你們,你們比我有辦法……可是,我現在的處境實在是太糟糕啦,才……”文質彬彬的摩根菲特先生欲言又止,眼睛卻望向虎駒背上那個巨大的物品袋。

一行人立即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郭林濤立即把手中那兩個裝滿各種生活物資的大袋子遞給摩根菲特,對方千恩萬謝地接了過去,並連忙表示:如果他們願意,可以長期住下去,隻要經常給他一些生活用品就行。

一行人對他頓生憐憫:這位昔日的大老板,這個儒雅的青年,現在不但無力保全自己的產業,還陷入了生存困境之中—由於他不願意去搶劫,也可能無力去搶,或者根本搶不到什麽……

倘若碰上野蠻紛爭的亂世,貴族和紳士永遠不是流氓和強盜的對手,除非他們也變成強盜或虎狼,否則根本沒有立身之地!

相比之下,郭林濤忽然變得開朗起來:有羅前輩和虎駒在,至少自己眼下的生活和安全根本沒有任何問題。再說,此前比他財富多出無數倍的格拉斯等各大巨頭,現在不是和自己完全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了嗎?說不定他們當前的處境比自己更糟糕呢。

郭林濤不由分說地“搶”過羅森前輩肩上的包裹,噔噔噔地率先往四樓走去—電梯早已罷工,他們現在隻能通過賓館裏的樓梯走上去。好在四樓並不高。

而郭林濤的宇民大廈就完全不同了,大樓建設之初,為了不造成空間浪費,整個高樓除了安裝了幾十架大小不一的高速電梯,根本就沒有修建樓梯。因此,可以想象,這幢處於全封閉狀態的高大建築現在基本上已處於廢棄狀態。

郭林濤現在根本不敢去想那幢遠在中國成都的宇民大廈現在的慘境:職員傷亡多少?有多少人困在裏麵?他們如何自救?大樓有沒有被高空飛行器砸中而引起爆炸?

…………

一群人爬上四樓之後,把所有東西搬進了15號房間。頓時,客廳裏那張大圓桌被堆得滿滿當當,房間的各個角落也堆放了各種食物。所有人都露出了些許欣慰的表情—如果不出意外,這些生活物資足夠他們維持近一個月的生活。

守候在房間裏的女士們連忙將這些生活物資一一歸類。

大家隨便吃了一些東西之後,羅森說:“據我估計,現在全世界都已完全亂套,所有行政機構都已失效了。我們隻能直接去救肖理夫,哪怕采取武力手段也在所不惜!”

眾人都表示讚同,並紛紛響應。

羅森老人又說:“我認為,這次的營救人員宜精不宜多,否則反而會拖延行動速度。因此,女士們這次就都不要去了,男士一共挑選十人。君特兄弟,你和那個小個子律師就留下來保護女士們。拜托你倆了。”

君特先生遲疑了一下,還是答應下來。那個小個子律師的臉色有些尷尬,但也點了點頭。

張寧靜卻堅定地說:“羅叔叔,這次我一定要去!”

羅森遲疑了一下,答應了。

郭林濤說:“為了以防意外,我們還是拿些棍棒之類的武器去吧。”就在房間裏四下搜尋起來,卻連一根小木棍也沒找到。

羅森說:“虎駒,我們去其他地方弄些金屬管吧。”就領著虎駒走了出去。其他人也跟隨出來。

他們在房間外麵看了看,直接來到四樓樓梯口的金屬扶梯麵前。羅森向虎駒指了指眼前這排金屬扶梯,虎駒立即領會,它的指尖再次射出一股藍色火焰,切割這些扶梯金屬管就如同切黃瓜一樣輕鬆。不一會兒,一大堆長短粗細合適的金屬管擺放在大家跟前。

手中握著防身的金屬管,頓時讓大家感到安全感又增加了幾分。連留守成員也人手一根。

當十男一女正式準備離開15號房間時,虎駒仍然把那個上噸重的金屬床架堵在房門口—裏麵儲存了那麽多生活物資,多一層防範總不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