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古老的磁懸浮列車以時速500公裏的速度向南方駛去。

列車上的旅客不多,大多數是老年人—選擇這種古老的交通方式出行者,或多或少都有些懷舊心態。

列車通過瓊州跨海大橋時,速度慢慢降低。艾佳對一直望著窗外的老人說:“老先生,馬上就要到達海南島了,要不要給他發個信息?”老人依然臉貼窗戶,望著一望無際的海麵,然後輕輕搖了搖頭:“不用,下車後,我們直接搭乘飛行出租車過去就是。”

瓊州跨海大橋建於21世紀中後期,那時候,全民飛行時代還沒到來。否則,這座在當時耗資巨大的跨海大橋也就沒必要修建了。

飛行出租車降落在一座很小的島嶼邊緣,驚得一大群海鳥黑壓壓地飛離小島。

這裏距離海南島300多公裏,是西沙群島上一個名叫北沙洲的小島。由於四周有著古老而堅實的水泥鋼筋護堤,這個不足兩萬平方米的小島遠看椰樹成林,近看百花遍地。

飛行出租車飛走後,肖成城打量了一下四周,笑了:“想不到,這家夥竟然和我一樣,很會享受生活啊。走!”隨即順著一條卵石鋪就的蜿蜒小徑,往小島中心走去。

小徑的兩側全是熱帶花草灌木,艾佳不聲不響地跟在他身後。

前麵,椰樹掩映的林間,出現一幢精致的雕花木窗小樓。樓下,木柱支撐的架空層足有兩個人高,上麵的簷角探出椰林。簷下的地麵上依然花草齊腰。

離樓房還有30來米遠時,一條高大的藏獒忽然從架空層鑽了出來,老頭子說:“喲,熱帶怎麽還養得出高寒地區的藏獒?奇跡!”

藏獒卻突然發出兩聲驚雷般的吼叫,向他們逼近。

還沒等老人反應過來,艾佳連忙衝到他前麵。同時,“她”的雙掌發出“噝噝”的細微電流聲—為了保護自己的主人,這種高度智能機器人隨時可以釋放高壓電流,在十米左右範圍內電擊靠近的危險生物。

艾佳體內的能量裝置很齊備,既可以進行有線充電—在雪峰山脈主要以這種方式補充能量,也可以無線接收電能;就算在完全沒有電源的情況下,“她”體內攜帶的微型核電池也可以讓“她”維持較長一段時間。

可是,那條藏獒已逼近十米內,艾佳卻沒有立即釋放電流,“她”滿眼疑惑,步步後退地護著老人:“它,它,我掃測過它……我無法電擊它……它是什麽生物……”

“龍駒,快回來!”一個身材高大的老頭出現在花窗小樓上。名叫龍駒的高大藏獒立即應聲退回到木樓的架空層下。

兩個老人四目相對,樓上的老頭立即驚喜地喊道:“呀,肖主任,肖老兄,您怎麽突然來了?也不事先打聲招呼。”語氣中滿含尊敬,並沿著金屬旋轉樓梯快步迎了下來。兩位老人很快聚到了一起。

“羅森兄弟,我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想不到你卻給了我一個驚嚇。哈哈,你這日子看起來比我過得詩情畫意多了啊!”肖成城滿臉笑容。

旁邊的艾佳還沉浸在剛才的疑惑中,柔聲插了一句:“這,這龍駒,它是生物嗎?”

“老兄,‘她’就是您家的艾佳吧。”叫羅森的老者看了看肖成城,又回頭對艾佳笑道,“它是一隻比較智能化的仿生機器狗,它不是真正的生物。”又對肖成城說,“沒辦法,在這孤島上,我總得找點安全感,就買了它回來,還稍微改造了一下—關鍵時刻,多少能派上些用場。來,樓上請,我們好好聚聚。老兄,其實我早就想去看您了,但一直不敢貿然打擾。”說完,就挽著肖成城的胳膊,直接往樓上走去。

這是一間豪華的大房間,全木質地板,合金牆壁上的雕花窗戶卻是白樺木製成的。窗戶很寬大,南北朝向的兩扇大窗幾乎落地,空氣通透,光線充足,茫茫海景一覽無餘,大群海鳥不時掠過碧波起伏的海麵。

一個麵無表情的高大機器人端來三杯熱飲,給兩位老人依次遞上飲料後,竟然也給艾佳遞來一杯,弄得艾佳滿臉尷尬,連連擺手:“謝謝,不用。”

羅森老人隻好接過那杯熱飲,不好意思地解釋:“肖兄啊,我隻用得起這種低智能機器人,哪像您,兒子那麽孝敬,給您弄個這麽精美又高智能的。”

的確,這個高大而笨重的機器人和艾佳相比,有點像原始智人與現代人的差別。

肖成城淡淡說道:“兄弟說笑了。艾佳,你去島上四處轉轉,看看風景吧。”

艾佳轉身下樓後,羅森老人也吩咐一聲:“虎駒,你可以下去做晚餐了。”名叫虎駒的高大機器人也下樓去了。

樓上隻剩下這兩位隔桌而坐的老人。肖成城近乎嚴肅地問道:“老弟,你這裏還安全嗎?你過得怎麽樣?”

“唉,我還能怎樣呢?沒有您這頭雄獅的帶領,我隻能這樣行屍走肉地過完餘生了。至於人身安全方麵嘛,應該不存在太大的顧慮。但要說到真正的安全,我想,這地球上,現在好像沒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了。就連老兄您隱居的世外桃源,盡管比我這裏稍好一些,也應該安全不了多少吧?”羅森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自在。

“雪峰山脈確實好不到哪裏去,隻是沒有明目張膽地安裝那麽多裝置而已。但隻要被他們緊緊盯上了,也是防不勝防啊。所以我今天特意來看看你,所謂燈下黑嘛。”肖成城反而笑了。

羅森也放鬆了許多:“肖兄,不管您出於什麽原因,您的選擇可能是對的—您一定有您的道理。您突然離開後,我們這些屬下都很理解您。”

“你是說我突然當逃兵那事?你們真的不怪我?不會覺得我不負責任?”

“如果說您是逃兵,那麽我們這群碌碌之輩就是腆著臉皮領高薪過日子了。何況,您想想,您那麽一走,中心被迫撤銷,我們也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提前退休養老了,我們怎麽會怪您呢?”羅森也笑了,接著他又動情地說,“老兄,在生命終極研究中心的幾十年裏,您對我方方麵麵的關照和庇護,讓我終生難忘,我不知道該怎麽報答您……”

肖成城輕描淡寫地打斷了對方的話:“不要提這些了,這本就是我應該做的—我看重你是個真正的人才,隻是你一直沒有找到發揮的突破口。”接著他慎重地問道,“我問你一件事,你的腦庫被那個了嗎?”

“幾個月前就被破解掃描了,盡管我設置了多重密碼。不過,我等碌碌無為之輩的腦庫,也沒有什麽有價值的東西。隻是我的個人隱私被他們竊取了一些,讓我感到有些尷尬、惱火。”

“我早就預料到了,所以我這次才敢跑過來走動走動。”

“我被竊取了,您反而敢來了,這話怎麽講?”

“正因為你被他們掃描過了,他們就不會再來掃描你的腦庫了,至少較長一段時間不會再盯上你。”

羅森老人笑道:“您是說,我反正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吧?”

肖成城突然把頭湊近,輕聲說道:“相反,你是我這一生中最重要的好兄弟、好朋友。因此,我這次過來,盡管不會告訴你有關那方麵的事情,但我有一件私事相托。”

羅森滿臉誠摯,輕聲說:“您盡管隻比我大那麽幾歲,但您既是我的領導,更是我一生的恩師和恩人。老兄,您有什麽事放心托付給我吧,我一定會盡心盡力完成的!”

肖成城從桌子底下遞過去一個文物級的古老信封,幾乎是耳語:“兄弟,請你收好,你現在什麽也不要看,如果我哪一天完全消失了—也就是再也找不到我了,你再把它交給他吧。切記,切記!”

這時,那個麵無表情的高大機器人走上樓來,語氣生硬地說:“主人,飯菜已經做好了,下去用餐吧。”

他倆暫時中止了談話,走到樓下的小餐廳。菜肴以海鮮和海菜為主,不過,味道不敢恭維。

兩位老人用過晚餐後,天色尚早,滿天霞光鋪天連海。

走在海邊的沙灘上,夕陽將兩位老者的身影拉得老長。身後,那條高大的仿生藏獒不遠不近地跟隨著。

肖成城說:“也許我的時光已經不多了。”

“老兄,以您對整個人類的貢獻,至少可以讓自己再活五十多年—您的身體看起來還是那麽硬朗,應該沒有什麽問題的。不要想那些太長遠太複雜的事情,活在當下就行。我是什麽也不願多想了,當然,想也是白想。”

“可我沒辦法啊,總有一些激進分子在逼我……不說這些了。老弟,你的兒女們呢?他們還經常來看你嗎?”

“女兒依然在做律師,滿世界跑,偶爾會來看看我。不過,我的身體還行,也不需要她經常過來。有這條狗陪伴,有那個機器人照料,隻要不想別的事情,日子還算過得省心吧。兒子已調去火星基地了,還是在搞太空飛船實驗。往返一趟不容易,現在的高速飛船技術還不是太穩定,就算乘坐最快的飛船,往返一趟也得好幾個小時,一旦在高速飛行途中出現什麽意外,那就屍骨無存了。因此我不讚成他老是回來。不像您兒子,隨便在哪裏都可以創作,很安全的,收入也不錯。做人不就圖個平安嘛。”

“個人安全並不等於整個人類安全啊。那些激進派……”

“小心,腳下有淤泥!”羅森突然提醒了一句。

他倆已來到一處小海灣。椰樹和紅樹林交叉生長著,相互依存也相互排擠,同時,它們密集的根係固定住了許多淤泥細沙,深淺不一的淤泥沙土中生長著各類海草,許多小魚、小蝦藏身其間……

羅森剛才的那聲提醒,驚得一群在海草中捕食的海鳥飛了起來。

羅森說:“這些種類不一的海草是我從別的海域弄過來的。剛開始時,它們在這裏生長得特別茂盛,不斷向周邊擴展。隨後,一些魚蝦蟹螺不斷匯聚過來,有些魚蝦蟹螺以海草為食,使這些海草一直保持著現在這種生長密度。老兄,您看,現在這個小生態圈維持得多好!”

肖成城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大為觸動,臉上浮出濃重的憂患:“本來,按宗教的說法,上帝—也可以說是造物主吧,創造了萬物和人類,人類隻是自然進化過程中衍生出來的一種生命形式而已。造物主肯定希望自然萬物與人類這種生命形式在相互製約、相互依存中共同維持某種平衡。可是,時至今日,科技取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可以大量製造除真正的生命體之外的萬物,於是人類也成了造物主。並且,某些人甚至想破譯生命的真相,想成為造物主,實在太狂妄了……

“這些打破一切自然與宇宙發展規律、妄自尊大的思想引發的一係列行為,絕對是極其可怕的悲劇!現在,在這地球上,再也沒有其他物種可以製衡人類了。在全球當今這種體製與社會意識形態下,如果現在還想製衡人類的話,也隻能靠人類的正反雙方相互製衡了。我想,這就是人類社會體係中總會出現左派與右派、激進派與保守派、戰爭派與和平派、大同派與自由派的原因—否則人類迅速膨脹的欲望根本無法遏製,這非常危險、可怕,而我卻毫無辦法、無能為力……”

身後的仿生藏獒龍駒突然“汪”的一聲,一個疾射撲進茂盛的海草中,激起雪白的浪花,打斷了這個怪老頭的即興演說。

不一會兒,龍駒叼著一尾大海魚返回了海灘—這尾大海魚可能是來這海草中捕食小魚的。

龍駒甩了甩身上濃密的仿生長毛,不用主人吩咐,就叼著這尾使勁掙紮的大海魚往小樓方向跑去。

“老兄,您的憂患意識還是這麽強烈,但您活得太掙紮了。我這一生很敬佩您,相信許多人也和我一樣。難怪那些人一直那麽關注您。”

肖成城笑道:“你是說我鋒芒太露了吧?我也發現了自己這個最大的弱點,現在已經收斂多啦。你的仿生狗用途真廣。”

羅森也笑了:“龍駒的用途遠不止如此,它和那個叫虎駒的機器人都是我親手改造過的。老兄,我現在又頓悟了一點,人隻要活著,總得做點實事啊……”說到後麵,他一臉凝重。

肖成城並不知道,羅森進入“生命終極研究中心”之前,是從事智能模擬計算機研究的—他曾獲得生命科學和智能模擬計算機雙博士學位。由於這些人員都是在聯合國人才資源部從世界各地、各部門緊急調集過來的,肖成城對這些部下的過往知之甚少—如果對方不主動提及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