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的密閉空間裏, 黎司君溫柔的笑意幾乎溢出眼眸,平和的注視著池翊音,無論他問什麽及時回答, 不肯讓他等一秒。

態度很好。

唯一且最嚴重的問題,就是全都是假話。

幾乎是黎司君說到第二句的時候, 池翊音就已經反映過來了不對勁。

黎司君竟然說, 這棟公寓樓他們已經住了很多年,從結束學業之後, 就留校任教, 也順理成章的搬進了這棟離學校最近的公寓, 然後做了很多年的鄰居。

他說這話時神態輕鬆,完全看不出任何說謊的痕跡。

但池翊音太了解自己了。

那股從初遇時就盤旋在心間的疑惑,現在在不斷的加強, 像是劈開虛幻夢境的一聲呼喚,讓他察覺到了周圍世界的古怪。

池翊音很清楚,自己絕對不是會在某一處長久停留的性格。

讓他永遠呆在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裏, 麵對一群蠢兮兮的問題……那不如殺了他來得幹脆。

他本能的在向往更廣闊的天地,渴望去親自走遍每一寸土地, 見一見人, 與人的故事。

他或許會在巷口的桂花樹下閑坐,笑著聽旁邊的奶奶懷念著講年輕時的故事。也會在熙熙攘攘的街頭與素未謀麵的陌生人交談, 觀察每一個變化的細微表情。

也許還會在漆黑的夜裏,與非人的影子並行在長街。

但無論怎樣,他都更喜歡去與人打交道,與每一種最複雜險惡的人性周旋, 觀察世間的春風雨雪,也走過人的喜怒哀樂。

卻絕不會是這樣的生活, 日複一日的熟悉。

池翊音抿了抿唇,以為自己將情緒掩藏得很好。

但是在電梯鏡麵倒映出的他的側臉上,黎司君已經看出了他所有的低落情緒。

他在池翊音身邊太久了,從宿敵到同伴,再到現在,他對池翊音的所有反應,都足夠熟悉,很清楚他一挑眉一抬眼時,心中的真實所想。

“有什麽想要問我的嗎?池教授。”

黎司君斂眸輕笑,低眉時無限溫柔:“不論你問什麽,隻要我知道,就都會回答你。”

池翊音掀了掀眼睫,湛藍色眼眸不複最初的陌生和迷茫,他定定看了黎司君半晌,隨即緩緩搖頭,什麽也沒說。

既然問了也是謊言,那又何必浪費口舌?

黎司君的公寓在池翊音樓下,他比池翊音要先下電梯。

但在池翊音想要與他道別的時候,已經一隻腳邁出電梯的黎司君,卻忽然頓住,骨節分明的大手拍在電梯上,擋住了電梯門的閉合,然後扭過身看向他,輕笑時眼波輕柔,像是晚霞下的海麵。

“池教授如果忘記帶鑰匙,我不介意你來我家借宿。”

池翊音皺了下眉,剛想要問什麽,黎司君就已經一觸即離,悠閑的搖晃著手轉身,電梯門慢慢閉合。

密閉的空間裏,隻剩下了池翊音一個人。

他看著鏡麵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的麵容,明明應該是早就看習慣了的臉,卻忽然讓他覺得陌生。

不僅是長相,更是所有的身份信息,以及周圍人對他給出的反應……矛盾得令人分不清,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黑與白互相糾纏,無法分割。

頭頂的燈泡忽然開始閃爍,滋滋啦啦的電流聲,伴隨著明明滅滅的光亮,就連本來運行良好的電梯也出了問題,在噪音中顛簸,忽上忽下。

像是就要墜下去。

在明暗交界之間,池翊音有一瞬間看到鏡子上的自己變成了惡魔,頭頂螺旋彎角,麵目猙獰。

但一眨眼之後再看去,又什麽都沒有。

他手裏還拎著簽售會回來時的公文包,西裝長大衣垂在身側,修長身姿儒雅紳士,安靜的站在燈光閃爍顛簸的電梯裏,卻連一絲懼怕慌張也無。

冷氣從身後慢慢吹過來,似乎是有人從身後靠近他,嬉笑時呼出來的氣息冰冷,令人汗毛直立。

可鏡子裏,卻沒有另外的身影。

密閉的電梯空間裏,卻越來越擠,就連空氣都不暢通起來,好像一個個看不見的人走了進來,將池翊音團團圍住,死死盯著他嬉嬉笑笑,指指點點。

池翊音就像是被惡魔盯住的羔羊,下一秒就會被撕碎吞噬入腹。

他微微垂眼,看向自己的腳邊。

沒有影子。

連他自己的影子也沒有。

似乎……他應該是一個死人。

池翊音下意識抬手伸向自己的西裝內側,想要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卻摸了個空。

他愣了下,然後才意識到,並非是他真的攜帶了筆記本,而是,肌肉記憶。

應該有這樣一本筆記的。

被他時刻隨身攜帶,記錄他看到的故事與感受,將所有駭人聽聞的故事,全都寫進筆下,變成黑暗冰冷的字句,令人在深夜裏哭泣恐懼。

……不對。

他的介紹,是愛情作者。

但一個愛情小說家,為什麽會要記錄這樣的東西?他的大腦為什麽會留下這樣的本能行為?

轎廂裏,空氣已經緩緩向池翊音聚集。

他的肩膀徒然下沉,被猛然壓過來的重量壓得抬不起來。

冰冷的呼吸落在他在動作間被扯開的襯衫衣領,激起冷戰。

‘留下來吧,留下來陪我們。’

陰冷的聲音像是從地獄吹拂的風:‘你想要往哪走?既然進來了,就已經哪裏都去不了,回不去了。’

透過眼前的鏡子,池翊音看到隱約的身影在自己身側凝實,看不清臉,卻能勉強看清咧到耳根的怪異笑容。

不僅僅是一道身影。

影影綽綽,無數道身影在調笑,在伸手向他,似乎想要將他拉進他們之間。

好像整個世界都被隔絕在外,隻剩下了這小小轎廂裏的無數鬼魂。

明明隻有一層樓,可電梯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抵達。

池翊音眸光暗了暗,卻依舊平靜沒有波動,他隻是勾了勾唇,冷聲反問:“我為什麽要留下來?”

身邊那些東西愣住。

轎廂中的氣氛一時間壓抑凝固起來。

那些鬼魂根本沒有想到池翊音不僅不怕,甚至還敢主動與他們對話,並不畏懼神鬼。

“雖然不知道這些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是啊……”

池翊音歎了口氣,隨手將手裏的公文包扔向角落。

他抬手鬆了鬆領帶,將袖子挽了上去,露出結實流暢的手臂,在閃爍的冷白燈光下顯得更加白皙,簡直如吸血鬼一般,散發著瑩瑩微光的漂亮。

“今天真是漫長的不妙一天,我不是很高興,心情不太好。不,應該是很不好。我想,任何人在經曆了這麽莫名其妙的記憶,完全陌生與認知對不上的環境,都不會覺得舒適吧?”

池翊音抬眸,平靜看向自己身前。

即便那裏在空氣裏什麽都沒有,但是在旁邊的鏡麵裏,卻能看得到那些擠擠簇蔟的影子,反而沒有池翊音在鏡子裏。

“所以。”

他唇角勾了勾,禮節性假笑沒有半分溫度:“你們一定也會理解我想要發泄情緒吧?”

轎廂裏的綽綽影子麵麵相覷。

莫名的,寒意從池翊音身上向四周擴散而去,將所有鬼影籠罩,令他們打了個寒顫,竟然覺得自己才是被盯上的那個。

池翊音微笑。

下一秒,他的眼眸猛地銳利起來,用盡全力揮出去的拳頭呼嘯帶起風聲,肌肉緊繃的線條漂亮有力。

“砰!”

轎廂重重一顫。

巨大的聲響回**在電梯井裏,就連電梯門外,都能清晰聽見狼哭鬼嚎的求饒聲。

本來還坐在輪椅上與猴子交談的顧希朝“唔?”了一聲,詫異轉身,看向電梯的方向。

他推了推眼鏡,掩唇沉思。

“叮!”的一聲,電梯到達了18層,緩緩打開了門。

轎廂裏隻有池翊音一人。

他站在轎廂中央,胸膛劇烈起伏著,額角帶汗,像是剛打過拳回來。

池翊音仰著頭喘息,眼眸裏凶戾之氣未褪,在冷白的光線下那雙湛藍眼眸顯得過分銳利,令人不敢靠近。

而他慢條斯理的抬手整理襯衫,重新將袖子放下來,抻了抻劇烈動作後的皺褶。

再回眸時,他臂彎間搭著外套,微笑起來依舊是那個溫和的西裝紳士。

隻是彎腰去拿公文包時,池翊音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電梯外的人,他頓了頓,然後慢慢直起身,沉靜看向電梯外坐在輪椅上的人。

顧希朝放下掩住嘴唇的手,好奇問:“我沒想到你還有這一麵,池翊音。我以為比起體術,你更喜歡以筆為刀。”

池翊音皺了下眉,在記憶中搜索失敗。

他很確定,自己的記憶裏並沒有這位坐在輪椅上的男人,這樣氣質特殊危險的人物,令人見之不忘,不會是他能忘記的人。

但對方與自己說話時的態度,又過於熟稔……

池翊音緩緩踏出轎廂,沒有再給自己身後一個眼神。

“我並不清楚你對我到底都了解多少,又是什麽身份。不過對你這個問題。”

在經過顧希朝的時候,池翊音腳步微頓,平靜道:“我一般並不喜歡動用拳頭,我更偏好於大腦。不過當有人不願意聽我說話的時候,我會用實際行動,讓對方聽到我的話。”

電梯門緩緩閉合。

卻在中間無法繼續向前,像是卡住了什麽東西一樣,反複的開關。可在那裏,卻隻有一片空氣。

隻是,在轎廂裏的鏡麵中,卻是屍橫滿地的恐怖景象。

黑紅血液順著轎廂頂緩緩流淌,屍體橫七豎八的倒了一地,鬼魂死不瞑目。

顧希朝順著電梯門縫隙瞥了一眼,就平靜的轉過頭,推動著自己的輪椅追向池翊音的背影。

池翊音耳朵動了動,聽見了身後的聲音。

他皺眉回身,看向顧希朝的眼神裏帶著不解和戒備。

顧希朝聳了聳肩,卻從容道:“別誤會,我隻是你隔壁的鄰居,並不是在跟蹤你。”

他指了指旁邊不遠處的房門,道:“諾,看到了嗎?旁邊就是你家。”

池翊音聞言看去。

那兩道門確實挨得很近,對方就算和自己貼著走,也是合理的。

於是他說了句抱歉,向旁邊讓了讓,準備讓對方先過去。

顧希朝轉動著輪椅,卻剛剛好卡在了池翊音前麵,沒有讓他繼續往前走。

“你準備怎麽做?”

顧希朝轉身向池翊音說話時,視線不經意瞥過池翊音身後不遠處的那道門,眼裏慢慢染上笑意。

池翊音皺眉不解。

下一刻,顧希朝卻反而收起了自己過度的情緒,低低笑道:“我很期待你的新書。”

“寫出來的過程和結局,都務必讓我親眼參觀……別忘了,池翊音,你還欠我一本沒有完成的書。”

說罷,顧希朝就自顧自的推著輪椅向前。

房門打開又關上,走廊上,隻剩下了池翊音一人。

沒有了顧希朝說話的聲音,環境頓時安靜了下來,棺材裏死一樣的寂靜。

但池翊音卻無法放下情緒直接回家。

他的心髒沉甸甸的在向下墜。

他現在最起碼可以確定一件事——古怪。

從在簽售會驚醒之後,世界仿佛變了一番模樣,陌生得讓他認不出來。

而不論是黎司君還是眼前古怪自說自話的鄰居,以及剛剛電梯裏的異狀,都像是山雨欲來前的最後的平靜。

池翊音在走廊上靜立片刻,然後轉身重新走向電梯。

電梯門已經關上,旁邊的字數提示著電梯在下行,一直到地下負一樓。

過了很久,才重新上升。

在池翊音麵前重新打開之後,他下頷緊繃,嚴肅看了一圈轎廂,但鏡麵的四周卻反映不出任何多餘的身影。

好像那些鬼魂,屍骸,還有拳拳到肉的冰冷手感,都是他回家途中的胡思亂想。

池翊音伸手擋住電梯門不讓它關閉,然後終於放下手,走進了轎廂,重新站到了自己剛剛站過的地方,按亮了負一樓。

電梯下行。

這一次,卻沒有任何鬼魂來騷擾,更不見了剛剛種種詭異,順利的一直下到了最底層。

電梯門打開後,昏暗的負一樓停車場出現在了池翊音眼前。

冷風吹進來,帶著陰冷潮濕的氣味,令池翊音下意識打了個冷戰,身體在本能的提醒他有危險的靠近。

但池翊音抿了抿唇,還是邁開長腿,走出了電梯。

公寓樓已經有了年頭了,停車場也沒什麽人管理,燈泡壞得隻剩下零星幾盞,勉強能夠照亮角落的空間。

昏暗陰冷的停車場看不到遠處的事物,隻偶爾有鐵管被敲響的聲音回**,一聲聲,像是打在人的心髒上。

電梯門在池翊音身後緩緩閉合,唯一的光亮消失,停車場徹底陷入了黑暗。

眼睛無法適應亮度的忽然變化,池翊音不得不站在原地,等待轉變的過程過去,像瞎子一樣站著。

但這也給了他更加敏銳的聽力和嗅覺。

血腥的氣味混雜著腐爛的味道從旁邊傳來,像是一個巨型的惡臭垃圾場。

而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在踮著腳走過,呼嘯著從空氣中過去時,會殘留下陰冷的風。

並不是流浪貓。

那更像是……人。

一分鍾之後,池翊音徹底適應了昏暗的亮度,停車場的具體模樣也在他眼中勾勒輪廓。

這是剛剛他在與奇怪鄰居談話時,電梯自行下降去的負一樓。

但是在他重新叫電梯之後,電梯在中途沒有任何停頓,卻也沒帶上去任何人。

那這莫名其妙跑了一趟的電梯,到底是去做什麽?

還有他看到的那些鬼魂屍骸,是被運送到了負一樓嗎?誰的惡作劇,還是……真實的。

池翊音順著空氣中腐爛臭氣向前走,就看到了不遠處的垃圾堆。

正如嗅覺所告訴他的,這確實是堆放著惡臭垃圾的地方散發的臭味。

他忍著自己輕微的潔癖走到垃圾堆旁邊仔細觀察,不過其中都是些尋常的生活垃圾,說不明白它為什麽會這麽臭,但怎麽看都不像是剛剛有人來拋過屍的樣子。

池翊音疑惑的看了兩三次,最後確認了確實沒有之後,他才將信將疑的向其他地方走去,將電梯周圍一圈的停車場全都查看了一遍。

角落裏的攝像頭沉默的將他所有行為記錄下來,忠誠傳輸到監視器另一頭。

“你覺得,他會發現嗎?”

屏幕的冷光打在她的臉上,黑白的明暗光線也將她籠罩其中,將鋒利俊美的容顏切割成明暗交界,陰沉危險。

池旒向後仰了仰頭,雙臂張開悠閑放在沙發上,咧唇笑起來時帶著看好戲的愉快。

“小怪物啊……”

“總是相信隻有自己才能幫自己,不信任別人,隻相信自己。但如果連自己都背叛了自己呢?”

池旒低低笑著,問:“如果他發現,連他自己都無法救自己,賴以生存的記憶和思維都被剝奪,那他,會不會崩潰?”

“名為池翊音的房子隻有一根承重柱,那就是他自己。但如果將唯一的承重柱砍倒呢?”

池旒瞥過另一個監視器鏡頭下的顧希朝,嗤笑道:“他總能吸引到很多人以死相隨,但,對於那個叫楚越離的覺醒者而言,他可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消耗了。”

那雙鋼藍色眼眸中,平靜漠然到冷酷。

池翊音在意識到箱庭崩潰之後,幾乎做出了他所能做到的所有布局,試圖借助還留在箱庭裏的人們的力量,來扭轉不利的局麵。

楚越離按照池翊音所計劃的那樣,順利接管了四散的神明力量,暫時阻止了世界意識對箱庭的侵入,以一人之力撐起了將傾的世界。

但是,他又能撐多久?

整個遊戲場和箱庭的情況,都盡收池旒眼底。

在這個昏暗的公寓房間裏,隱藏著的是整個世界將要潰堤的真相。

神明之力,又豈會是凡人能夠承受得住的?

即便是覺醒者,也不可觸碰高高在上的神明權威。

對此感受最深的,就是池旒了。

——半神池旒,唯一一個近距離接近黎司君並且差一點殺掉他的存在。

如果黎司君是尋常人類,池旒早已經成功殺死了他。但問題在於,世界最初便由來於黎司君。

造物,如何能掙脫造物主的法則?

對神明的威嚴有多可怖沉重,池旒親身體會過,因此她才更能夠清晰的計算出,楚越離所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等楚越離的靈魂再也無法堅持,消融在神明力量之下,那被按下了暫停鍵的世界,會重新回到毀滅的進程。

世界意識將重新掌管一切,並且因為憤怒,將會迎來更加狂暴的反撲,被激怒的世界意識不會再有任何顧忌,即便是池翊音。

甚至,它會故意報複,以屠戮生命來向池翊音示威,表明自己的掌控與權威。

真的到那一步,失去力量的神明黎司君,也無可奈何。

池旒始終冷靜看得分明:“楚越離是一步險棋,走好了,池翊音會贏得一切,走不好,他不僅會失去所有,還會讓世界為他的失誤承受更多。”

到那時,因為池翊音本身的錯誤決策而對世界造成危害,那世界就會否決池翊音的資格,認為他沒有力量庇護世界,讓所有生命安全。

唯一的神明候選人,在神明破釜沉舟釋放出所有神力之後,卻反而失去了資格,兩相錯過,就會使得神明之位空懸。

那將是,池旒的機會。

“會長,要不要去將楚越離……”

一直不曾做聲的蕭秉陵彎腰請示,一開口就是大殺招。

卻被池旒輕輕擺手否決。

“想什麽呢。”

池旒嗤笑:“楚越離吸收了神明的力量,以凡人的身軀作為容器裝載屬於神明的威勢,隻要他還能撐住一秒,他就是一秒的神明。”

“你要如何殺死神明?”

池旒歪了歪頭,平靜的問:“憑一個連係統都看管不好的廢物?”

蕭秉陵抿了抿唇,眼神黯淡。

卻沒有反駁一句:“抱歉,是我失職。”

池旒揮了揮手,毫不介意。

她更關心的是……黎司君此刻的想法,以及決定。

如果說這一場賭局中,誰壓上了一切,那一定是黎司君。

神明放棄了所有的優勢,在池翊音麵前一次又一次的後退,甚至為了將神位正大光明的讓給池翊音,還鋌而走險在世界意識反攻的時候,自行解開所有限製,將神力毫無保留的釋放,隻為了能與池翊音的意識交融。

池旒已經明白,這是名為人間情愛的東西。

但她對此嗤之以鼻。

“為了虛無縹緲的所謂愛情,就放棄自己的一切,因為池翊音一句話就能把自己的命壓上。”

池旒仰了仰下頷,居高臨下看去的視線冰冷,殷紅的唇間,緩緩吐出兩個音節:“愚蠢。”

“而不再擁有超然能力與遠見的神明,也無法再有資格肩負起世界。即便這是他的造物。”

屬於池旒的力量在整棟公寓樓內遊走。

所有人的力量都或多或少被壓製和損傷的情況下,本來落後黎司君一籌的池旒,反而成為了所有在這個模擬新紀元中,最強的存在。

她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改變所有自己厭惡的東西,讓這個小世界跟著她的想法走,製定規則,管理一切。

池翊音還不曾找回自己的記憶,沒有突破作為凡人,在靈魂上束縛的最後一道枷鎖。

而黎司君,他所有的目光和注意力都在池翊音身上。

在池旒眼中,有感情就等於有了弱點,有了弱點,就會被擊破,不足為懼。

隻要……

池旒的眼神閃了閃,在感知到公寓樓內的情況後,從沙發上緩緩站起身,提前走向房門。

當她打開門之後,就看到顧希朝正在門外,在看到她的身影之後微微點頭致意。

“來看望一下新鄰居。希望沒有打擾你。”

顧希朝笑意吟吟,金色眼鏡反著光,遮過了他眼中的所有情緒。

池旒看著顧希朝,挑了挑眉,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我以為,你應該是池翊音那一方的?”

“甚至你並不是他的所謂同伴,而是他的力量,是被虛構的存在。”

“如果被池翊音知道你來找我,並且生氣的話,後果會很糟糕吧?”

池旒笑都從容,嘴上雖然說得擔憂,實際上卻絲毫不在意顧希朝的死活,甚至還大方的表示自己在期待顧希朝的死亡。

所有被池翊音寫進筆下的非人之物,既可以獲得來自於池翊音的力量,成為更加強不可摧的存在,卻也同樣被池翊音牢牢拴住,受製於他。

池翊音想讓誰死,也不過一念之間。

但顯然,顧希朝並沒有這種顧慮。

不僅僅是因為他還沒有被池翊音真正寫進書中,更是因為……

“多有趣啊,母子廝殺的場麵,我還沒有見識過呢。”

顧希朝笑眯眯道:“不覺得如果錯過這樣的盛況,是一種遺憾嗎?下一次看到兩個怪物對峙,還不知是何年何月。”

池旒的眸光沉了沉,看向顧希朝的眼神終於開始認真,帶上了探究。

“我可以進去嗎?”

顧希朝歪了歪頭,向池旒身後的黑暗看去。

他依舊文質彬彬,即便是坐在輪椅上也不掩他卓絕的風姿,挺拔的腰身與唇邊的淺笑像是一場人間風花,可說出來的話,卻與溫柔不沾半點邊。

“整棟公寓樓……不,整個小世界,都已經在你的掌控之下了吧?”

顧希朝慢條斯理的問:“黎司君和池翊音兩人糾纏融合的意識,將這個被新係統和世界最後爭奪回來的機會,變成了他們的戀愛場,這讓我有些不高興,並且懷疑我之前的選擇是否正確。”

“——池翊音,是否真的能夠像我曾經以為的那樣,改造世界,重塑一個理想中沒有罪孽的世界。”

顧希朝抬眸,從容看向池旒,眼神凶狠帶著攻擊性:“但你。我聽說,你被世界放棄否定的原因,是因為你討厭人類?”

他眉眼間一點點染上笑意,溫和下來的麵容如春風拂過:“巧了,我也不喜歡人。他們犯下的罪孽,讓我覺得惡心,無時無刻不在厭惡因他們存在而汙濁的空氣。”

池旒眼眸幽深,心中已經了然顧希朝的來意。

多有趣?

本來應該是池翊音的力量,竟然跑過來明裏暗裏向自己表示效忠的想法。

那個小怪物……那個繼承於自己,由她親手教導了十一年的小怪物,對自己力量的掌控,弱到這種地步嗎?

“所以?”池旒明知故問。

顧希朝從容接招:“世界拚命將這個小世界留出來,是因為這裏是最後的機會,讓池翊音可以向世界證明,他擁有治理庇護世界的能力。而神明的力量,算得上的“擔保人”,向世界承諾池翊音的力量。”

“但是。”

顧希朝掀了掀眼睫,仰頭看著池旒時,笑得意味深長:“世界從來沒說過,新神必須要是池翊音。”

“能者居之。任何能在這裏證明自己力量的,都可以得到世界的認可,成為新神。”

他似乎漫不經心的向池旒身後瞥了一眼,隔著黑暗與隱沒在房間角落裏的蕭秉陵對視。

那一瞬間,連一直跟在池旒身邊見過所有場麵與人性的蕭秉陵,都不由得愣了一下,被顧希朝眼中的黑暗與透徹所震撼。

“你現在,不就在做這件事了嗎?”

顧希朝問:“所以,新鄰居,能讓我進去參觀了嗎?”

池旒沉沉看向顧希朝,站在原地沒有動作,好像在分析著顧希朝的來意與目的。

雖然應該是對立陣營,但顧希朝絲毫不慌。

在池翊音的敵人麵前,他獨身一人沒有力量甚至坐在輪椅上,任何的異變都無力招架。卻有更強大的精神力量支撐著他,讓他不曾變過臉色,從容且透徹,早早預料到了池旒每一步的反應一般。

蕭秉陵肌肉緊繃,已經做好了聽令殺死顧希朝的準備。

這個人,太危險!

雖然是遊戲場裏一個小小副本的BOSS,但卻一手締造了所有副本中死亡人數排名第一的副本,悄無聲息的在所有玩家眼皮底下,構造了一個死亡絞肉機,但那些玩家卻毫不知情,繼續傻乎乎一頭衝進來。

不僅如此,顧希朝還是神明親自救起的靈魂,與神明之間的關係比起下屬,更像是可以交談詢問的朋友。

再加上現在屬於池翊音的背景……

在蕭秉陵看來,顧希朝已經構成了所有威脅因素,屬於必殺項。

但池旒卻隻是打量了顧希朝幾眼,就幹脆放下手臂,側身讓出空間。

“進來吧。”

一個想要加入池旒的陣營,一個在明知危險的情況下依舊同意。

熟悉池旒行事的蕭秉陵對這個結果並不吃驚,但他依舊想要衝上去,趕在顧希朝真的做出什麽之前殺死對方。

卻被池旒掃過來的一個眼神製止。

他不甘,但還是隻能咬牙躬身,然後離開。

池旒伸手指向監視器屏幕,向顧希朝展示她對整棟公寓樓的掌控力。

“改寫”的力量,在影響著整棟公寓。

半神的身份,加上被池旒利用到極致的力量,她比池翊音要早太多步,提前控製住了局麵。

她已經擺好了棋局,所有棋子到齊。

可池翊音,卻甚至連自己的記憶都沒有搞清楚。

顧希朝看著屏幕上一張張熟悉的臉,唇角的笑容逐漸加深。

似乎,勝負已分?哈。

“或許有一件事,你沒有注意到。”

顧希朝微笑著,送上了自己的投名狀:“瘋了的不僅是黎司君一個,還有池翊音。實話說就是,在我看來,池翊音已經沒有能力實現我的理想,他不再是引路人,失去了追隨的價值。而現在,我認為你可以。”

“不僅是神明解開了自己的力量,池翊音同樣。他的力量是‘書寫’,可以將所有寫在他筆下的非人之物都變成他的助力。而現在,池翊音徹底開放他的靈魂,也使得自己的力量外溢。”

顧希朝伸手,修長幹淨的手指點了點屏幕。

那裏,所有曾經被池翊音寫進筆下的非人之物,全都存在。

不僅是池翊音在遊戲場帶走的那些鬼怪,還有他曾經在現實裏遇到的那些。

隻要是他寫過的書中的非人之物,現在都在這棟公寓樓裏重現。

隻不過,來自現實的鬼怪還沒有搞清楚眼前的情況,一時有些迷茫。

而來自於遊戲場裏的鬼怪boss,卻每一個都很清楚眼前的情況。

鏡頭下的池晚晚停下腳步,抱著懷裏的娃娃,抬頭冷冷看向監視器。

下一秒,監視器燃起大火,畫麵斷開。

顧希朝則笑吟吟抬頭:“這意味著,現在的池翊音,是前所未有的虛弱,沒有任何時刻會比現在更適合殺死他了。”

池旒挑眉,對此卻並不驚訝。

她感到有趣的是,顧希朝竟然將池翊音的弱點和劣勢,就這樣告訴她了。

她心中思考,麵上依舊平靜,俊美的麵容是與池翊音截然不同的銳利。

任何膽敢直視她的人,都會被這份銳利所傷。

“你很聰明,甚至可以說,新世界一定會有你的席位。”

“不過……”

池旒慢悠悠走到顧希朝對麵,雙手插兜,姿態放鬆的微微彎腰坐下,一雙長腿交疊。

“池翊音,是我親手養出來的小怪物。我可能不了解你,但我一定清楚池翊音的本性。”

“他絕不是,會讓身邊人和信任之人,能輕易背叛自己的廢物。以他的人格來說,會有很多人,前赴後繼的為他去死,甘願為他的理想而犧牲自己。”

池旒緊緊盯著顧希朝,一字一頓的道:“所以,你的投誠,就變得奇怪起來。”

空氣都似乎凝固,氛圍壓抑到極點。

顧希朝不適的皺了皺眉,卻沒有表現出來。他抬手推了推眼鏡,再次抬眼時,已經重新笑了起來。

“所以,你打算謹慎的選擇忽略我的話嗎?池旒……會長。”

“為了成為神明,敢把整個遊戲場都算計在內,反向劫持所有生命威脅世界,不在乎到底死了多少人,棋局鋪開十二年,就連親兒子也當做工具使用的,會長。”

“遠遠比同盟埋藏得更加深,遊戲場裏永恒的黑暗。被所有人忌憚的池旒,沒想到是這樣謹慎的性格嗎?”

顧希朝微微頷首,笑道:“那看來,之前是我預估錯了。”

池旒挑眉。

顧希朝心領神會,笑得意味深長:“還是說……您並不準備放棄這個機會?”

池旒單手支著頭,輕笑回應:“不壓上一切,怎麽能贏?”

“和怪物之間的鬥爭,誰先畏懼,誰先輸。”

池旒磁性冰冷的聲音回**在黑暗中。

池翊音似有所感,仰頭看向自己頭頂。

而在四周昏暗的停車場裏,沉重的腳步與呼吸聲,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