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停車場, 沒有一個人影,隻有池翊音的足音,孤獨的響起。

不知這個停車場已經多久沒有人使用了, 到處都遍布著灰塵,落腳即便再輕, 也會驚起塵埃。周圍停放的車輛也已經蒙上了厚厚的塵土, 無法透過車窗看到裏麵的景象,隻能隱約見一個輪廓。

但就在這樣安靜的停車場裏, 池翊音卻敏銳的聽到了從四麵八方傳來的細小雜音。

空曠的空間, 成為了最好的擴音筒, 任何聲音都無法逃離,全都被無限放大,清晰可辯。

池翊音停住腳步, 靜靜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他的腳步聲消失了。

但是在停車場裏,雜音卻並沒有停止, 而是一直回**,從遠處到身邊, 皆在回響。

好像有很多人, 在向池翊音所站立之處而來。

光線昏暗的遊戲場中,氣溫驟然降低, 陰冷的風從縫隙中吹刮過來,嗚嗚咽咽如群鬼哭嚎。

而池翊音適應了昏暗光線的眼睛,也終於看清了那些來源於黑暗深處的影子。

他們有著人類的模樣,卻遠比人類要瘦削, 根本沒有實體,隻有在燈光下潰散如霧氣的一團黑影, 看不清臉。

落滿了灰塵的車輛也恰在這時猛地亮起車燈,發出油門轟鳴的噪音。

一輛接一輛,整個停車場都被漸次點亮,交叉的光線也讓池翊音得以看清車裏的輪廓。

亮度的反差之中,車內的情形變得清晰。

那並不是一團黑色的空無一物,而是同樣……有著人形。

不,應該說,那是隻剩下骨架的人。

每一輛車裏,都是人間煉獄。

像是突如其來的災難降臨,襲擊了坐在車裏的人,將他們在死亡前最後的痛苦模樣定格了下來,拚了命伸出去的手和嘶吼著猙獰的麵目,現在已經變成了可怖的幹屍,東倒西歪的坐在車座上,還保持著想要開車逃跑的姿勢。

屍骸被層層灰塵覆蓋,暗無天日。

直到池翊音跟隨著心中疑惑走進停車場,有關他們的死亡,才在這一刻終於為人目睹。

池翊音心髒向下墜了墜,並不是懼怕,而是被這份深刻的情緒震撼。

他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拿筆記本,卻剛抬起手就僵住,再一次記起自己並沒有隨身攜帶筆記本的習慣。

池翊音眼眸沉靜的看著人影從四麵八方走來,越來越多的影子出現,擠擠簇蔟,好像整個停車場都擠滿了鬼魂,逐漸將他包圍,沒有逃跑的可能性。

而旁邊亮起車燈的車子,也終於有了動靜。

車門被從裏麵推開。

已經鏽死的金屬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打開,早已經變成幹屍的屍骸,搖搖晃晃的從車裏走下來,也慢慢抬起手,指向池翊音。

\"救,我……\"

‘讓我,離開這裏。’

‘我要回家,回家,帶我回家……’

‘不許離開,憑什麽,你能離開。’

‘留下來,一起,死…………’

無數道呢喃低語交錯融合,在空曠陰冷的停車場裏層層回**,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可怖。

池翊音意識到,這並不是它們第一次與自己相遇。之前在電梯轎廂中時,他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東西。

隻不過那時轎廂的空間狹小,數量也有限,他可以憑借著自己的武力暴力鎮壓。

但現在……顯然,不管他到底是教授還是小說家,所擁有的體力,都不是數量如此龐大的鬼魂的對手。

池翊音的下頷線繃得緊緊的,垂在身側的手掌已經緊握成拳,思維快速運轉,不曾放棄過一秒鍾的尋找能夠逃脫困境的方法。

在停車場之外,同樣有人攥緊了拳頭,死死壓製著憤怒的衝動。

緊閉的公寓門後,並不是房間,而是一片虛無的黑暗,是神未曾構建過世界的虛空。

黎司君站在那樣的黑暗中,死死盯著展現在眼前的畫麵,將池翊音在停車場裏的困境看在眼裏,恨不得立刻衝下去,將他的音音緊緊護在懷裏。

猴子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猴:我就知道是這樣……

“您,您要克製住自己啊。”

猴子膽戰心驚的靠近,瘋狂搜腸刮肚尋找能夠說服黎司君的話:“池翊音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隻差最後一道世界的認可,就能成功得到神明位置,您不能,因為您的一些想法就,就打擾他……”

黎司君瞬間向猴子看過去的眼神銳利肅殺,如有實質。

猴子嚇了一跳,隻覺得天靈蓋一涼,趕緊閉了嘴大氣不敢出。

等黎司君的視線移開之後,猴子這才敢重新呼吸,覺得自己差點生死鬼門走一遭。

“我知道。”

黎司君咬了咬牙,下頷線緊繃出銳利的線條,試了幾次才勉強將自己洶湧翻滾的情緒全都壓回去,努力維持著平靜鎮定的外表。

“不用你來提醒我。”

他的聲音很冷,在池翊音麵前溫暖如萬頃波光的金棕色眼眸,現在卻凝固冰冷如鑄劍。

“如果不是為了音音……從一開始,就應該掀翻整個遊戲場,連同世界意識一起毀滅。”

神明怎能忍受,自己對世界最後一縷溫度,竟然反過來變成傷害他所愛之人的利器。

猴子膽顫心驚,但幾次確認之後,總算是確定了黎司君真的不會毀掉最後僅存的小世界,這讓它的心髒重新回到胸膛裏。

黎司君隨意瞥了它一眼,對它的所思所想心知肚明。

他知道猴子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擔憂,但是如他所言,他不會幹擾池翊音必須要走的那條路。

他在等……

等池翊音走到他麵前,親手從他這裏,拿走屬於神明的權柄與光芒。

新的紀元將以池翊音之名開啟,而舊日的神,將會成為新神最初也最虔誠的信徒,以鮮血與生命,愛他。

猴子還不等一口氣全吐完,一抬頭,就感覺什麽東西從自己身邊過去了。

它一抬頭,就看到黎司君略過自己向公寓門走去,就連屏幕上池翊音的畫麵也留不住他。

猴子心下一急,連忙伸手去拽住了黎司君的褲腳:“您要去做什麽?!”

“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去停車場!如果您打斷了池翊音的考驗,世界將無法確定他是否有足夠的資格成神,您以所有力量交換來的最後機會,就會付之東流!”

黎司君冷淡嗤笑了一聲,隨意輕踹開猴子:“我知道。”

“我隻是。”

他踏出房門的那一刹那,整棟公寓樓都在顫抖,每一寸空氣都在發抖,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好像下一秒就會在重壓之下崩塌。神明的怒意,燃燒了每一寸空間。

黎司君抬頭,冰冷看向上方:“我隻是,去找一位故人,敘舊。”

昏暗中,池旒看著眼前的監視屏幕,殷紅的唇角勾起一絲危險笑意,絲毫不畏懼在屏幕中黎司君直直看過來的冰冷目光。

神明的眼睛裏,滿是警告的意味。

他在警告池旒——我不插手,但你不要太過分。否則……殺了你。

身為神明的黎司君,對他所有的造物都擁有絕對的控製權,即便是世界意識都無法超越他的權限,否則也不會如此焦急的想要吞噬世界,唯恐黎司君對世界再次庇護,毀掉它所有計劃。

作為神明候選人還脆弱的池翊音,就成了世界意識的人質,用以威脅黎司君,讓他忌憚,不會隨意出手。

但,他終究是神明。

在他解開自己所有的力量之後,以他的力量為基礎,池翊音的意識為構圖,搭建起了如今與現實無異的小世界,讓池翊音被打斷的考驗之途可以繼續。

而對於這方小世界,黎司君同樣對所有的變動,心知肚明。

比如,池旒利用半神的權限與“改寫”的力量,讓公寓樓成為她的地盤,甚至加重池翊音的難度,刁難於他的舉動。

“看來,神明是真的陷進去了……對我的小怪物。”

池旒眯了眯眼眸,神情冰冷:“和我認識的黎司君,相差太多,太多了。他從前,可從未憐憫過誰的考驗過重。”

池旒與黎司君第一次見麵,就是劍拔弩張的鮮血與死亡,她在神明麵前自殺,讓自己掙脫了世界意識的操控,也獲得了新生。

但她很肯定,如果那時她的刀鋒指向的是黎司君,那她的下場,一定是神明毫不留情的攻擊殺戮。

在池翊音出現之前,神明眼中隻有嚴苛規則。

他賜予世間最後的溫柔,可不是棉花糖,而是在一切消弭失敗後,帶著尖刺的藤。想要勝利,付出的代價遠遠要超過人類所認知的極限。

神明曾對此不以為意。

對於已經錯過一次次機會的世界而言,能有複活賽,都已經是萬幸。怎麽還敢期望它簡單?

向世界和遊戲場證明了自己的力量,身為半神的池旒,對遊戲場同樣擁有超越尋常玩家的權限。

但是在她所看到的協議和規則中,神明對於玩家的考驗,永無休止。

甚至無法和池旒現在眼前這個警告她嚴苛的黎司君,視為同一人的行為。

“所謂愛情,真的就那麽重要嗎?”

池旒低聲喃喃,自言自語,難得流露出一絲迷茫。

“值得嗎,為了小怪物,放棄一切,包括自己。”

她曾經耗費所有力量都沒能殺死的黎司君,竟然就這樣輕易的,在池翊音麵前丟盔卸甲,不惜付出屬於神明的一切,乃至生命,用盡全部力氣將愛意刻畫到世間最深。

曾經以神力創造世界的神明,就連相愛,也用盡全力,不給自己留一絲餘地。

在池旒看來,這樣的做法蠢笨至極,可笑又幼稚。

萬一池翊音不會給予黎司君一點回應嗎?如果池翊音的回應就是殺死神明的刀呢?

將自己所有的底牌都掀開給自己的敵人,甚至親自嗬護著敵人的成長……

愚蠢且找死的行為。

可就是這樣曾經被池旒嗤之以鼻的做法,現在卻真切出現在了神明身上。

並且神明,甘之如飴,不覺苦澀。

池旒感到難言的迷茫,心髒的空洞有風呼嘯穿過,卻讓她不知該如何處理。

那是她不曾涉足過的領域,在她的認知範疇之外。

但在這間公寓中,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

池旒皺眉看向蕭秉陵時,對方也隻是遲疑著措辭:“或許,就像信徒對神明的信仰那樣?”

蕭秉陵唯一知道的情感,就是為自己的神明獻上所有的忠誠與生命。

而顧希朝推了推眼鏡,對池旒的疑問表示讚同。

“如果池翊音真的因為愛情而改變,變得軟弱,愚蠢……那對我來說,無異於侮辱。”

顧希朝眼眸中劃過暗芒,聲音冷了下來:“既然是令我尊敬的宿敵,那就算是死,也好過變成無能的廢物。”

他這樣說著,笑得溫文爾雅,卻反過來勸池旒更加用力對付池翊音,不要有絲毫猶豫的心理。

池旒挑了下眉,看著他笑得意味深長:“池翊音如果知道你現在對我說的話,會是什麽反應?會不會覺得自己看錯了人?”

她的話中有話,意有所指。

顧希朝卻聳了聳肩,不以為意,反指向眼前的屏幕:“比起池翊音,你現在似乎有其他事需要處理,比如,黎司君。”

比任何遊戲場裏的玩家或NPC都更熟悉黎司君,甚至本身就是在瀕死時被黎司君救回來的顧希朝,對黎司君的行事風格極為熟悉,隻要稍微想象一下將會發生的事情,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就漫上笑意。

“你對池翊音做的事,雖然我很喜歡,但對於黎司君來說,可以算得上是挑釁,沒有任何值得原諒或放過的可能。”

顧希朝低低笑了起來:“你最好祈禱,自己真的比他強。不然,我可不會幫你收屍。”

他說的毫不掩飾惡意涼薄,蕭秉陵皺眉上前一步,手中匕首就抵在顧希朝的脖頸上。

他抬了抬下頷,神情不變,依舊笑得從容,瞥向池旒時,還有心情悠閑的向她說起黎司君曾經的作為。

顧希朝絲毫不在乎池旒會不會根據自己的話語,猜出他與黎司君的關係,甚至他本來到這裏的目的。

他在敲開池旒房門之前,就已經很清楚,與一位半神作對,是怎樣危險的事情。

池旒欠缺的永遠不是力量,而是世界與神明的認可。

她的力量,僅僅在黎司君之下。

甚至在神明主動開放自己的力量,放任自己與池翊音一同墜落的現在,就算是顧希朝也說不準,如果兩人再一次對峙,活下來的,會是哪一個。

池旒?

還是暴怒之下的黎司君?

顧希朝的好奇很快得到了滿足。

說話間,黎司君就已經抵達了池旒所在的公寓房門之外。

他漠然的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掌落在房門上,下一秒,整個門板轟然破碎,炸開無數木屑。

公寓門外走廊上的光亮照進來,冷白的光照亮了昏暗的公寓房間,一直延伸到池旒腳下。

池旒姿勢不變,依舊雙臂自然舒展放在沙發上,長腿交疊的放鬆。

她掀了掀眼睫,看向黎司君時的眸光冰冷,帶著凶狠鋒利的殺意。

一瞬間,整個空間都仿佛是猛然張開血盆大口的凶獸,擇人而噬,幾乎要將黎司君吞入其中。

他就站在那道光的最邊緣,冷白的光像是一道劃開的線,分開兩個世界。

空氣湧動,室內狂風呼嘯,充斥著劍拔弩張的硝煙氣息。

就連一直跟在池旒身邊的蕭秉陵也晃了晃,沒忍住後退了一步。

他悶哼了一聲,黑色的鮮血順著嘴角流淌,又被他毫不在意的一把擦掉,在白皙俊美的臉頰上抹開一片血跡。

即便是玩家中最頂尖的蕭秉陵,也無法直麵神明震怒,在這樣強烈的力量衝擊之下完好無損。

房間裏,也隻有神明與半神,以及早已經死亡的顧希朝,能夠淡然處之。

池旒抬手支著下頷,低低笑了起來。

“怎麽,你是為了池翊音而來的嗎?”

她瞥了一眼屏幕,被圍困在停車場的池翊音並不好過,以一敵千讓他的體力消耗得很快。

更何況他現在所有的力量都被壓製,隻是個普通人。

池旒可以肯定,如果池翊音真就這樣傻乎乎的隻知道揮拳,那不出半小時,她就能看到池翊音的屍體。

而她奪取一切的時機,也將會到來。

不僅是池旒,無論是顧希朝還是黎司君,對此都很清楚。

顧希朝尚能笑得從容,毫不在意池翊音的死亡與否。

但黎司君已經眉頭緊皺,怒火在他身後如有實質。

“池旒,他是你的血脈,他的池,來源於你。”

黎司君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死死咬著重音,似乎想要將池旒撕碎的力道:“你真的要這樣,親手將他逼上死路?”

之前在死亡深淵的時候,無論是黎司君還是池旒,他們雙方都很清楚,輕輕放過池旒留下她一命,就是因為池翊音這層關係。

黎司君知道池翊音與池旒之間的情感關係淡漠,池翊音更是沒有在重逢後,喊過池旒一聲母親。池翊音根本就沒有將她視為親人,而是另外一個要搶奪自己領地的怪物同類。

但即便如此,黎司君也沒能下死手,真的殺死池旒。

隻是黎司君本以為,無論怎樣,池旒也會看在這件事的份上,對池翊音不至於做得太絕。

可惜,在理智的方麵,陷入愛情的黎司君低估了池旒。

她是真真正正,以理智為主導,以結果為導向。

隻要能實現她的目的,怎樣都好。

即便,代價是親手殺死自己的血脈。

“這番話從你口中說出來,讓我覺得很奇怪。”

池旒挑眉,卻安坐沙發,沒有移動半分,仰頭看向黎司君的眼睛裏甚至帶著譏諷:“能者居之,不是嗎?”

“如果池翊音真的死在我手裏,就說明他技不如人。這樣的人,怎麽有資格作為神明候選人,成為新神?”

“還是說……”

池旒意味深長的拉長聲音,語帶輕蔑:“神明想要以自己的偏愛為主導,枉顧世界,選擇自己喜歡的,而不是最合適的?”

不等黎司君回答,池旒就已經聳了聳肩,那張在黑暗中俊美得如同吸血鬼貴族的臉,此刻顯得無辜與純良,好像她什麽事都不曾做過。

隻是三言兩語之間,將黎司君從神位砸進了垃圾桶,直言對方是出於私心的包庇偏向,池翊音是個廢物垃圾,完全沒有成神的資格。

公寓裏一時安靜下來,針落可聞。

就連顧希朝都微微驚訝的看向池旒,神情複雜,不知是在對池旒的說法思考,還是被她的大膽所震撼。

無論是這樣直白對於池翊音的否定,還是對神明的指責,顧希朝都是第一次遇見。

即便是他,也要承認,池翊音是他所遇到最值得他尊重的敵人。就算是身處對立陣營的人,也會忍不住被池翊音的人格與能力所折服。

那將不是詆毀和傷害,而是對於強者的惺惺相惜,就連死亡都將是加冕的榮耀,值得向所有人吹噓自己的敵人是池翊音這樣的任務。

如果池翊音不是這樣的人,顧希朝也不會心甘情願跟他走,離開雪山。

但現在,落在池旒口中……

黑白顛倒。

黎司君果然被激怒。

整座公寓樓都在劇烈搖晃,像是天塌地陷的末日,公寓裏的擺件東倒西歪,紅酒潑灑一地,汩汩蔓延如鮮血。

“池翊音,就算我從未出現在他身邊,不曾幹擾他分毫,他也有足夠的實力,完全可以接管這個世界。”

“他的優秀,沒有任何人事物能夠否定。池旒,你對他的否定,不過是惡意詆毀。”

黎司君緩緩走向池旒,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冷笑道:“身為半神,你就以為自己的力量可以接管世界了嗎?”

“池旒,你是否以為,神明完全由力量來決定?”

他緩緩彎下腰,與池旒對視,金棕色眼眸冰冷,一字一頓的問:“你知道,如果你成為新的神明,將會發生什麽嗎?”

池旒欣然點頭,毫不客氣:“當然知道。”

“那將是屬於我理想中的世界,隻有純粹,沒有廢物和垃圾。”

她輕笑起來,挑眉問道:“你對池翊音這樣偏愛,甚至違背了你自己曾經製定的規則。黎司君,你又何嚐不是跌落神位?”

“愛讓你軟弱,愚蠢,麵目全非。”

黎司君沒有被池旒激怒。

他看著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可悲可憐的靈魂,高高在上的憐憫。

不曾擁有過靈魂愛人,池旒永遠不會知道,那是怎樣觸動心髒的感受,即便是用性命去換,黎司君也心甘情願。

黎司君卻反問:“按照你的標準,世界又將會剩下多少人?百億人裏,能被你看中的,恐怕不過幾萬人,到那時,由你接管的世界百億人被清理幹淨,又與毀滅何異?”

他似有所指的瞥了一眼旁邊的顧希朝,道:“你的理想並不是沒有人嚐試過,所有身帶罪孽的人都會死亡……結果又是如何?”

“池旒,這個世界永遠不會幹淨純粹。即便是神,也做不到不讓人心中的汙漬擴散,腐爛。生命的本質,就是渾濁的,無論怎樣防範也無法製止。你理想中的世界,不會到來。”

“極致的幹淨,等於毀滅。”

黎司君直起身,深深看了一眼被自己激怒的池旒,便轉身大跨步向外:“你不會成為新神,屬於你的紀元不會如你所設想那樣到來,你也永遠無法,主宰世界。”

話音未落,黎司君就已經踏出房門,隻留給池旒一個背影。

“池旒,不管你如何想要得到,它都不會是你的。這不是來自於神明的宣判,隻是旁觀者的結論。”

“你的正確,不具備力量。”

顧希朝深深的看向黎司君的背影,心中一片了然,黎司君所說的,其實就是自己曾經在雪山小鎮的所為。

他在一個人口如此稀少,環境閉塞的小鎮,就花費了幾十年,才勉強讓它達到了自己設想中的純粹,但想要維持下去,卻是個天方夜譚。

池旒想要的,是比顧希朝曾經所做的更加純粹幹淨,範圍更加廣闊的事情。

——整個世界肅清。

對於池旒這樣理智的怪物而言,她不會怨恨人類曾經對她的忽略,隻是會厭惡人類的一切劣根性,尤其是愚蠢。

顧希朝對此心知肚明,在這方麵的“潔癖”,池旒比他更甚。

……殺的人也隻會更多。

最壞的結果,是有百億人死去,隻為成就池旒心目中的理想世界。

沒有醜陋,沒有罪惡,沒有愚笨和懶惰。

那樣的人在現實中又有多少?

即便顧希朝是理想主義者,也不由得為此咋舌,並很清楚那絕不會到來。

世界不會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池旒一直以為,是因為她不被黎司君承認,所以才沒有成為新神的資格。

但是現在,黎司君血淋淋的將真相揭開給池旒看,讓她清楚,這一切並不僅僅是力量強弱。

更與思想有關。

池旒在片刻的錯愕之後,猛然暴怒迅速起身。

但黎司君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公寓門外。

“那位下樓了,似乎是要去停車場?”

蕭秉陵及時匯報,卻皺眉覺得哪裏不對:“但如果那位真的幫助池翊音,豈不是主動將機會送到了我們這邊?他不像是會做這種蠢事的。”

顧希朝微微斂眸,眼鏡遮擋了眼眸中所有的情緒,隻是唇角,卻微微勾起了一絲笑意。

池旒眉眼陰沉站在黑暗中,再沒有將池翊音逼進死路之後的愉快。

之前讓她感受到力量的所有優勢,現在卻都成為了她懷疑的本能。黎司君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虛張聲勢,他是真的認為,她沒有成神的資格,說的話也像是來自於世界的結論……

池旒的憤怒很快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重新上線的理智,將勝利的快樂變成了沒有一絲溫度的漠然。

她慢慢側身,眸光沉沉的看著屏幕裏池翊音的身影,看著他在群鬼圍攻之下似乎躲得艱難狼狽。

可現在,盤亙在她心中的,隻剩下一個疑問。

——黎司君所說,是正確嗎?

她的失之交臂,並不是因為神明的私心,而是因為她本身,並沒有被世界承認?

“會長。”

蕭秉陵擔憂出聲,卻還在因黎司君而憤怒,並沒有像池旒那樣迅速切換思維,思考到世界的層麵上。

池旒被喚回神智,卻不發一言。

她仰起頭,幽深目光仿佛穿透了公寓一直看向天幕,以及隱藏在小世界之外的世界本身。

如果,黎司君所說,是真的呢?

就算她有力量,也無法……成神,嗎?

“池翊音。”

她低聲喃喃,隨即下定了決心,眼神重新堅定起來,利落向外走去。

“公寓樓的情況交給你,我要去看看,池翊音與我之間,到底有什麽不同,能讓黎司君說出那種話。”

池旒的聲音像是淬了冰:“我不認為自己是錯誤的,既然如此,那就來看看,我和池翊音,到底誰能夠存活下去。”

如果世界不肯承認她,那她就親手殺了池翊音,奪取他的神明候選人資格,再從黎司君手中,強行拿走神位。

她想要的東西,就一定會得到。

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又要失去什麽。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她,就算是她的血脈也是一樣。

池翊音……又不是沒有殺過。

池旒眼中劃過冷光,頭也不回的離開。

蕭秉陵猝不及防接到這樣的指令,他本能想要邁步跟上池旒的動作,被他自己生生克製住,停在了原地。

隻有伸出去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指向池旒離開的方向。然後,慢慢落下收回。

顧希朝單手支著頭,將一切盡收眼底,頗感興趣的挑了挑眉。

“所以,你打算怎麽做?”

他好奇問:“是聽從池旒的指令,留在這裏?還是為池旒做更多?”

蕭秉陵皺眉,看向顧希朝的眼睛裏除了戒備之外,還有迷茫,一時間不知道顧希朝所說的是什麽意思。

從他將池旒視為自己的神明那天起,他所有的生命,就都是在接受來自池旒的指令。

無論他的神明讓他做什麽,那他拚了命也會做到。至今唯一的失誤,也隻是因為擅自決定想要殺了池翊音永絕後患,而不小心鬆開了對新係統的劫持,讓新係統趁機逃跑。

蕭秉陵很清楚自己的過錯之深,就算是以死謝罪都是輕鬆。

池旒能輕拿輕放,留他一條命,他很感激,隻有對池旒更深的忠誠。

蕭秉陵自己,卻不會放過他自己。

顧希朝舊事重提,讓蕭秉陵立即想起了自己的過錯,被擺在眼前的兩條路動搖,卻一步都不敢邁出去。

“你留在這裏又有什麽用?做個看著屏幕的保安嗎?”

顧希朝笑得悠閑,問:“要不要我再給你配一桶爆米花?”

陰陽怪氣極了。

蕭秉陵忍不住皺眉,本就無法接受池旒衝在第一線,而自己留在安全處的想法,因顧希朝的話而更加在心中肆意生長,不可抑止。

“你什麽意思?”

蕭秉陵沉聲問:“你想要通過煽動我,得到什麽?”

“怎麽把別人想得那麽壞?”

顧希朝驚訝:“就不能是因為我有感而發,想起了另外一個家夥嗎?”

“我認識一個人,叫楚越離。他對池翊音的狂熱如你一般,但是,池翊音卻將最重要的工作鄭重交給了他,將他看在眼裏。”

他感慨道:“你和楚越離明明如此相似,可在你們各自神明身旁的待遇,卻天差地別。你看,池旒從來沒有在乎過你的信仰,因為……”

顧希朝低低笑了起來:“你是個隻會聽令行事的廢物。”

蕭秉陵捏緊了拳頭,青筋迸起,看向顧希朝的目光幾欲發怒,牙關緊咬。

顧希朝不以為意,抬眸時輕鬆應對。

對視幾秒之後,蕭秉陵先敗下陣來,扭過頭去沉默。

他垂在身邊的手掌握緊又鬆開,重複幾次,糾結難熬,然後終於在顧希朝的注視下,艱難下定了決心。

“你說得沒錯,留在這裏,我能為會長做的,確實太少。但是。”

蕭秉陵抬手,向顧希朝做出了一個邀請離開的手勢:“我無法信任你,你的大名在遊戲場飄**十二年,殺死的人數在所有副本中排名第一……你也不必裝作良善。我們都很清楚,走在這條路上的人,都是什麽樣的人物。”

“在我離開之前,你要先離開。”

顧希朝對此並無異議,幹脆利落的退向公寓之外:“我本來就是來找池旒,她離開,我也沒有繼續打擾的必要。”

蕭秉陵將這間殘留著半神力量的公寓進行了封鎖,確保任何無關的人都無法闖進來,然後,他將力量和監控重置成自動,讓這裏的一切自行運作,即便他離開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在關上門的時候,蕭秉陵稍微猶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要違背池旒的命令。

但最後,對池旒的信仰還是戰勝了一切。

他鎖上門,毅然走向公寓樓最核心。

隻要徹底毀掉池翊音的試煉,殺死池翊音……一切,就會由池旒接管。

他的神明,將名正言順的成為世界的神明,榮光加冕,不可阻擋。

蕭秉陵的眸光堅定而狂熱,步伐沒有一絲猶豫。

但在他離開之後,本來已經消失在公寓外的顧希朝,卻慢悠悠重新推著輪椅回來了。

他站在公寓門前,另一道身影緩緩在他身側凝實。

“顧先生演得真好,我差點以為,你真的背叛了池教授。”

池晚晚抱著書,笑眯眯道:“背叛者,會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