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掌中黃澄澄卻沒有重量的金元寶後, 池翊音猛地想起來,自己在莫名其妙睡過去之前,正在查看閨房裏的那些聘禮。

但是他分明記得, 自己看到的是一箱真正的金錠,而不是燒紙上墳用的金元寶。

怎麽會有人……用紙錢做聘禮?

池翊音靠在椅背上的身姿慢慢坐直, 伸平手掌, 將剛剛被他在睡夢中攥得有些皺的金元寶展現在眼前。

但金元寶很快就在他的眼前褪色,變成雪白一片, 而血紅色從金元寶裏滲出來, 迅速洇染了紙質的元寶。

它開始坍塌, 腐敗,像是一團爛肉,卻還在輕微顫動。

噗通, 噗通……

像是跳動的心髒。

直播前不少觀眾臉都綠了,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心髒,確認它還在自己的胸膛裏。

[我靠……我剛拿起一張紙在疊飛機, 嚇得我直接把紙扔了。]

[救命!大佬這是又觸發什麽劇情了啊,日!它都爛了, 竟然還在跳!]

[嘔!!!!我特麽整個人都不好了, 幸好不是我遇到這種東西,理智值狂降。]

如果不是池翊音親眼見證了全過程, 他不會相信,此刻在他手裏像是腐爛心髒一樣的東西,在之前還是金錠。

雖然他並未懼怕,但這東西黏膩冰冷的觸感, 還是令池翊音厭惡的皺了皺眉。

隨即,他立刻起身, 將這團爛肉放在一邊,然後快步走向廳中央的幾口木箱。

從木箱裏拿出來的金錠變成了這樣,那其他的金錠呢?

要知道他之前開箱查看的時候,滿滿幾口箱子可都是金錠!難不成那些都是這爛心髒一樣的東西?

但是當他掀開紗幔看向木箱的時候,卻驚在了原地。

——擺在那裏的,根本不是什麽木箱,分明就是一口棺材!

有微弱卻清晰的擊打聲,從棺材裏麵傳來。

“咚……咚!”

八音盒的鋼琴聲蓋過了這輕微的聲音,直到他靠近細聽才發現端倪。

池翊音顧不上擦拭手掌沾染的汙血,立刻走向棺材,雙手扣住棺蓋用力向上掀開。

好在這口棺材還沒有用棺釘釘死,雖然有些沉,但池翊音還是能夠應付得來,猛地一發力便將棺蓋掀了出去。

當他迅速向棺材中看去時,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卻依舊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下。

躺在棺材中的……是馬玉澤。

她穿著大紅的嫁衣,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仔細描畫過的眉眼美豔動人,鮮紅的口脂更襯得她肌膚雪白。而她眉目安詳,唇邊帶笑,金玉珠翠點綴滿她的發間,珠寶金銀的光澤在開棺的瞬間令昏暗的室內都明亮了幾分。

可她卻早已沒了呼吸,胸膛毫無起伏。

那剛剛棺材中的敲擊聲,是從何而來?

池翊音的眸光瞬間沉了下來。

不管馬玉澤因何而死,他觀察到的馬玉澤,可不是會因為這樁婚事而開心的性格。

相比之下,反而是之前那個想要殺死他的嫁衣女子,要來得更加真實。

這個想法剛浮現在他的腦海中,眼前的景象就像是被擊碎的水麵,**漾起層層波動。

馬玉澤的麵孔隨之扭曲破碎,從恬淡美變得張牙舞爪的凶惡。

她麵容上的紅潤也迅速褪去,變成了沒有生機的如紙慘白,入殮妝一樣紅紅白白對比駭人。而她放在腹部上的雙手,也迅速長出了尖利的紅指甲,足有數寸長,鋒利如刀。

下一秒,當池翊音定神再看去,卻發現馬玉澤這根本不在棺材裏,裏麵擺著的,分明是一具紙紮人!

紙紮人套著紅衣,慘白的臉上五官被描畫得濃重僵硬,全然黑色的眼珠無神的向上看去,臉頰上兩團大紅的腮紅,和嘴唇一樣鮮豔。

而在紙紮人身邊,則滿滿的堆放著紙紮的珠寶和金元寶,將整具棺材塞得滿滿當當。

明明是紙做的死物,但池翊音就是覺得,那紙紮人的眼珠,在遲緩的移動,從他的身上,移到他身後的閨房上,再慢慢挪回來與他對視。

紙紮人鮮紅的嘴巴咧開來,笑容的弧度僵硬的擴大。

透過屏幕不小心與紙紮人對上了視線的玩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覺得脊背一陣陣發涼,僵硬的麻木感從腳底一直向上蔓延,在紙紮人的注視下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而零星幾個池翊音直播間裏的觀眾,更是在副本之外聽到了來自係統的提示音。

歡快的音樂伴隨著禮炮的聲音響起,係統用機械的聲音喜氣洋洋的告知這幾個幸運觀眾——【隨機事件降臨,恭喜您被選為幸運玩家!紙紮人很喜歡您呢,您願意與她成親,永遠陪伴她嗎?】

觀眾驚恐崩潰的大喊大叫,踹翻了椅子狼狽的轉身欲逃,再也沒有了剛剛置身事外取樂子的愉快感,瘋狂跳動的心髒幾乎要從嘴巴裏蹦出來,唯一剩下的念頭就是跑,快跑!

可紙紮人的身影,慢慢從他身後的黑暗裏顯現出來。

它和池翊音眼前的那一個長得一摸一樣,沒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著觀眾的逃跑的背影,嘴巴勾起僵硬詭異的弧度,晃晃悠悠的走向觀眾,似乎並不擔心他會跑掉。

紙紮人甚至嘴巴一開一合,用嘶啞嘲哳的聲音唱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一請金銀美佳人……二請……”

“喜神永結心……”

“三請玉錯白馬……高堂福壽家室綿延兒孫旺……”

觀眾聽到這詭異的曲子後驚恐回身,卻看到紙紮人向自己緩緩扯開一個笑容,好像早就在等著他回身一樣。

然後,紙紮人猛地向他撲過來,瞬息間就衝到了他麵前,他的視野裏一片血紅。

觀眾眼睛緊縮成點。

“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戛然而止。

紙紮人以一個擁抱的親昵姿勢將觀眾抱在懷裏,紙做的紅衣袖擋住了觀眾的身體,而他的手臂掛在紙紮人身上,軟軟的垂了下來,隨即整個人向下滑落。

隻有他的頭顱還卡在紙紮人的臂彎裏,被它撐住了身體。

半晌,紙紮人才慢悠悠的重新有了動作,將自己被血液打濕的紙手臂抽了回來。

在它的手上,赫然是一顆還在跳動的心髒。

鮮血淋漓了一地,紙紮人也笑彎了眼睛,哼出了最後一句唱詞。

“……永不分離。”

係統鳴響禮炮聲:【恭喜幸存者與紙紮人結為夫妻,百年好合,永不分離!】

幾個被隨機到紙紮人的觀眾的情況,也全被以小窗懸浮的形式,展現在了池翊音的直播間裏。

看到這一幕的觀眾們全都沉默了,他們愣神的看著小窗,隻覺得徹骨的涼意冒了上來,感同身受的恐懼。

另一個小窗裏,觀眾剛聽到提示聲就想回身跑,結果他猛地一回頭,卻猝不及防和紙紮人來了個臉貼臉,立刻就被嚇得三魂丟了七魄,大腦一片空白的瘋狂大喊了出來。

可很快,他也被紙紮人硬生生掏出了心髒。

“你想娶我,那就讓我看看,你有怎樣的一顆心。”

紙紮人咧開嘴,笑得眯了眼。

當紙紮人哼起不成調的小曲時,終於有直播前的觀眾再也忍不住了,發狂了一樣瘋狂發著彈幕,好像這樣就能緩解自己心裏的恐懼。

其中也有觀眾驚恐的想要退出去,但更有經驗的人卻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從進入直播間第一秒,他們的幸存者ID就已經被係統記錄在檔,就算他們後續退出去也沒有用,還是會在隨機名單裏。

既然如此,還不如一直看著直播,這樣最起碼在自己被隨機到的時候,也能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活命,也不至於死得不明不白。

可直播大廳裏的其他玩家聽說池翊音的直播間有隨機降臨,卻立刻興奮的大批量湧了進來,全都想要看看被隨機到的玩家的慘狀。

[這哥們兒被掏了心髒哈哈哈哈哈!你們看他那蠢樣,這都躲不過去,死了活該,死的好!]

[安可!安可!再來一個!哈哈哈哈!]

係統一般不會接連隨機,也就是說在這次隨機之後,暫時進入了安全期。

在事不關己的時候,直播前的玩家們永遠是最瘋狂的取樂人,像是觀看鬥牛鬥雞,以血腥的死亡來獲得樂趣。

隻有身在其中,才懂得害怕。

直到四個被隨機到紙紮人的觀眾,全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死亡,懸浮小窗消失,之前的老觀眾們才慢慢重新出現。

[沒想到,這個副本竟然會存在隨機事件……]

[太可怕了,不管我在副本裏是什麽實力,現在我可是毫無防備的躺在暫居所呢,渾身上下就一件睡衣,這要是被隨機到了,玩個屁啊!]

[嘶!新人,請問這個遊戲一直這麽刺激嗎?有種貞子從電視機裏爬出來了的感覺。無惡意禮貌一問,請問還能再多死幾個嗎?沒看夠。]

但也有經驗豐富的老玩家已經迅速回過神來,開始分析起紙紮人的身份來。

有人注意到了紙紮人哼的小曲:[喜神可不是神啊,代指的是鬼。以前的人怕犯了忌諱,有白天不說人,夜晚不說鬼,提及鬼魂應的說法。所以才會給鬼魂起了個這麽個名字。]

[喜神永結心……意思是它是鬼,同時也是新娘子,是嗎?]

[草!那主播為什麽沒有被紙紮人掏心啊?]

[剛剛主播手裏拿著一顆爛了的心髒,什麽意思?這是以前被紙紮人掏了的心髒嗎?]

任由觀眾們討論得激烈,沒有開啟彈幕查看權限的池翊音全然不受幹擾,依舊在專注的看著棺材裏的紙紮人。

池翊音因活人變紙人而沉默了一瞬,隨即在紙紮人的注視下,不僅沒有畏懼,反而歎息了一聲,緩緩向紙紮人伸過手去。

“玉澤……”

這一聲呼喚一出口,紙紮人的眼珠猛地眨了一下,隨即兩顆鑲嵌上去的黑眼珠從臉上掉了下來,彈跳了幾下滾落在池翊音腳邊。

同一時間,紙紮人整個像是泡了水一樣,迅速的坍塌幹癟,像是有無形的手在將紙攥成一團,然後有血水流了出來,將紙團染紅,發黴,腐爛。

同樣堆積在棺材裏的其它金銀玉器,也同樣迎來了變形腐爛的結局,最後摔落在棺材裏,滾了滾,不動了。

池翊音下意識順著掉落的眼珠看去,等再看回來時,不過短短幾秒鍾的時間,就已經隻剩下了滿棺材的腐爛肉團。

“砰,砰……”

跳動得微弱。

像是滿滿一棺材腐爛的心髒。

腥臭味撲麵而來,熏得池翊音眼睛都無法睜開,迅速激起生理性淚水。

這場麵,讓剛剛猜測心髒來源的觀眾們麵色鐵青。

[我踏馬這輩子沒見過這麽惡心的東西,嘔——!!]

[……我心髒疼。]

就在池翊音的視野被淚水模糊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手裏一輕,一直被他撐著的棺蓋消失不見。

等他再看去時,發現何止是棺蓋,連同棺材和裏麵的腐爛心髒全都已經消失不見。

不僅如此,他所身處的閨房也在無聲無息的發生改變。

細微的聲音傳來,在黑暗中像是蠕動爬行的蟲子,窸窸窣窣。

但等池翊音抬眸時,卻驚愕的發現,之前精致的紅木家具和名貴擺件,竟然全都僵硬黯淡。仔細看去才知道,那些竟然全都是紙紮的!

就像是壽材店裏賣來燒給死者的紙人紙馬,不過出現在池翊音身周的,卻是一整個由紙做成的屋子和用品。

黑暗裏,兩道人影站在簾子後麵,無聲的注視著池翊音。

池翊音看到落在地上的投影,立刻眼神一肅,大跨步走過去揚手掀了簾子。

但出現在他麵前的,卻並不是NPC或者其他玩家,而是……

紙紮的兩個童子。

男童女童一紅一綠,白慘慘的圓臉上兩團腮紅,就連笑容都在黑暗中顯得詭異。

直播前的觀眾們猛地對上了這一紅一綠兩個人,嚇得汗毛直立,頭皮都要炸開來。

但池翊音卻無比平靜,甚至還伸手拎過其中的女童,仔仔細細的打量著它的五官。

[臥槽!!大佬,我喊你大哥,大爺,爹行不行!你拿遠一點,別過來啊啊啊!!!]

[沃日!這不會又觸發一次隨機事件吧?雖然按理來說隨機不會前後腳出現,但隨機哪有道理可言……我不想也體會一次紙紮人貼貼啊!]

[突然有點害怕,主播你快把這東西拿走!打賞積分+100]

[主播保佑我不會被隨機到。打賞積分+20]

[我也,+10]

……

直播接連不斷的提示音聽得池翊音心煩,索性關掉了打賞積分的提示,重新查看手裏的紙紮人偶。

他總覺得,這個女童,五官看起來有點像是妹妹馬玉蘭……現實的傳聞中,宅子裏年幼的弟弟妹妹也沒能逃過一劫,盡數死在了那一夜裏。或許,女鬼在殺了妹妹後,將她做成了紙紮人偶,這樣就能永遠陪伴在她身邊。

但如果真是這樣,那旁邊那個男童,或許就是少爺馬磬。

——也是他在夢中的婚禮上,見過的站在馬老爺身邊開心拍手的弟弟,弟弟看向馬玉澤的眼神充滿快意的熱切,不像是在看自己的親人,反而像在注視著一整塊黃金,貪婪垂涎。

池翊音緩緩側眸,看向已經消失了棺材的廳中空地。

既然如此,那滿滿一棺材的腐爛心髒,或許就是當年死在成親夜的所有人的心髒。

那些人以棺木葬新嫁娘,新嫁娘饋贈死亡,以棺木葬人心。

這個猜測浮現心中的瞬間,池翊音眼眸暗了暗。

他甚至有衝動,想要立刻找回馬玉澤,為自己先前錯誤的猜測向她道歉,並且再一次的提議,將她帶離這片地獄。

通關副本已經無所謂了,隻要有池翊音在,馬老爺的心願永不可能實現!

這不是親愛的家,這是……永遠無法逃離的家。

讓無辜而死的馬玉澤待在這樣的家裏,對她而言不公平!

池翊音打定主意,眼神重新堅定了下來。

至於副本不通關就會死的規則……他輕嗬了一聲,毫不在意。

就算鑿穿了副本,他也能找出一條離開的生路——他相信著自己的能力。

從噩夢中驚醒後,再看到滿地聘禮變祭奠,還有棺材裏的馬玉澤,池翊音就意識到,或許,馬玉澤在成親夜殺人之前就已經死了。

傳言有誤,並不是馬玉澤屠戮馬家和夫家滿門後自殺,而是她先死亡。

然後,厲鬼殺人。

否則,馬玉澤怎麽會有這麽大量的祭奠用品,甚至還有為她準備好的棺木和紙紮物件。

如果這些東西出現在之前,或許池翊音還要懷疑一下。但是就在剛剛,女鬼主動引他入夢,不僅讓他看到了女鬼成親時的記憶,還讓他恢複了一部分在現實凶宅裏的記憶,又主動開口詢問了他為何不選馬老爺……

女鬼對他的恨意和排斥,動搖了。

或許是因為在這個從來沒有馬玉澤聲音的家裏,池翊音這個外來人,卻願意為她發聲替她要一句公平。或許,是因為池翊音的話語太過蠱惑人心。

女鬼憎恨古樹鎮所有人的心有所鬆動,也願意試探著,一點點讓池翊音看到有關自己的過去。

她反複試探再試探,隻要池翊音流露出半點畏懼或厭惡,被她發現他並非真心實意想要幫助她,就會因為被欺騙而憤怒反噬。

可沒想到的是,池翊音走對了每一步,克製了女鬼的怨恨。

——那女子身著紅衣,子時而死,最為凶煞。

池翊音有些怔愣。

怪不得,怪不得之前馬玉澤怒斥他什麽也不知道。原來是傳言將因果倒置,使得原本的真相和傳言截然不同。

因為錯誤的引導,使得他猜錯了有關於馬玉澤的真相,所以他之前才沒能成功將她寫進筆下。

池翊音立刻抽出筆記本,迅速將自己在夢中聽到看到的一切都寫進自己的筆下。

包括那首上轎前的唱曲。

一請金銀美佳人,二請喜神永結心……喜神可是鬼魂的代詞,這絕不是應該在婚禮上唱出來的東西。

除非……

婚嫁當事人已死。

當一切展現在池翊音眼前,他的思維飛快的捋順清楚自己所看到的所有線索,有關馬玉澤的真相,已經呼之欲出。

這一次,寫上去的內容並沒有消失,鐵畫銀鉤,如劈碎鎖鏈的刀,生生讓被掩埋在其樂融融之下的真相**出來,殘酷而充滿怨恨。

池翊音垂眸看向手中的筆記本,半晌,淺歎一聲合上。

“馬小姐……”

女鬼的身影,緩緩出現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