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環境下, 所有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八音盒叮叮咚咚,如泉水溪流,更如女鬼唉聲啼哭, 在無人空曠的大宅裏令人發寒。

女學生猛地睜開眼睛,利落翻身站起來, 警覺向四周看去。

她還在“姐姐”的閨房裏, 隻是黑暗中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變化, 危機感讓她起了一手臂雞皮疙瘩。

也正是這時, 她才意識到, 自己剛剛竟然是倒在地毯上昏睡了過去。

女學生瞳孔緊縮,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怎麽可能……這太荒謬了,她絕不是會在副本裏浪費時間的人, 那睡意太過古怪,而且她記得很清楚,那個時候她正要出門, 否則也不會摔在地麵上睡過去。

也正是這時,清醒過來的女學生發覺了從閨房外傳來的音樂聲。

她眉眼一喜, 立刻循聲向外快步走去, 卻沒注意到腳下突兀出現的木箱,因此被絆了一下, 箱蓋也被踢開來。

當她皺眉回頭看去時,就被一片金光晃了眼。

一整箱金錠。

除此之外,還有幾口箱子零散擺放在旁邊。

在進入副本前做過充足準備的女學生知道,這就是馬玉澤的“賣身錢”。

幾大箱黃金, 換到現實裏可以兌換幾千萬,放在暫居區可以換幾萬積分, 足夠一個玩家二十年不進副本的吃喝玩樂了。

但女學生隻是瞥了一眼,就冷漠扭過頭去,黃金對她的吸引力還趕不上八音盒。

隻是在臨推開門前,女學生還是回過身,神情冷漠的看向安靜黑暗的閨房。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馬玉澤。但是我不會幫你,請你理解。”

她的聲音是與稚嫩外表不符的冷靜低沉:“幫你複仇就等於毀了副本,那會導致我的死亡。你可以罵我自私,但我不會因為我的同情就壓上我的命。”

女學生頓了頓,還是冰冷的道:“抱歉,然後——請不要妨礙我。”

閨房的門開了又合,女學生警惕的左右看了一眼,其他玩家的閨房依舊安靜黑暗。她這才放下心來,迅速離開了院子,心情激動的跟著鋼琴聲而去。

重獲黑暗的閨房裏,紅綠人偶站在床旁的角落中,笑容僵硬而詭異。

“呼!”的一下,廳堂的正桌上,龍鳳喜燭猛地燃燒起來,將整個房間映得通紅明亮。

紅綢緞憑空落下,囍字慢慢從白牆上浮現,原本懸掛的油畫被無聲的腐蝕成一把齏粉,簌簌墜落。

而在正位的太師椅上,嫁衣女子蓋著紅蓋頭,靜靜安坐。

沒有了女學生身影的閨房裏,並沒有鋼琴聲……

女學生和她直播前的觀眾們,都並不知道她離開後發生的改變。

她熟練的從宅子中穿過,避開所有可能有無臉仆從的地方,直取直線快步走向宴客廳後的主宅。

就好像她對大宅的地形已經熟稔於心,提前做好了一切應對準備。

如果池翊音看到這一幕,他一定會滿意於他猜測的正確性。

——女學生並不是新人,而是偽裝成新人的老玩家,和李粒等人一樣,都是為了最後一次副本的高昂獎勵而來。

女學生的直播間裏,觀眾們明顯知道她的身份。

[關注主播這麽久,每次看到別人以為她是新人我都會笑。]

[她進這個副本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結局了,勝利者肯定是她,都不用想了。那幾個人連自己競爭對手的身份都看不出來,還有什麽指望?]

[臥槽,八音盒?之前黑市裏一份叫價很高的資料裏,就提到了八音盒,是一個因這個副本而死的大佬的回憶記錄。]

[看來主播是有備而來啊,連這種難搞的資料都搞到手了,嘖嘖嘖,結局已經毫無懸念了。]

女學生飛速瀏覽了一遍直播間的彈幕數據,在看到沒有對她有用的發言後,就立刻關閉。

然後,她便在主宅門前警惕的停住腳步,側耳傾聽從門後傳來的音樂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作為遊戲場老玩家,她比尋常玩家擁有更多的信息渠道,知道這次副本遠遠不像是它看起來那樣簡單。實際上通關副本能夠得到的獎勵,足以令魔鬼都心動。

有跡可循的老玩家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因此遊戲場公認的存在時長也是十二年。

在此之前,【親愛的家】給出的通關獎勵,是完成馬老爺心願後被饋贈的馬家財富,甚至包括傳聞中舊王朝皇宮的秘寶。而每一次失敗,都會使得當次的獎勵重新滾動堆積。

這些年間,副本的通關獎勵被滾動到了一個難以相信的天文數字,如果用現實貨幣來換算,價值可高達萬億以上。不論誰拿到了它,都會瞬間成為富可敵國的人物。

但吸引女學生進入這個E級副本的,卻是因為她得到消息,作為副本最後一次運行,不論誰通關,都可以在財富獎勵之外,再拿走整個副本。而隻要找到其中的內核,就能窺見一部分有關於遊戲場的真相。

那才是她想要的。

——獲得遊戲場真相,進入A級副本,觸發S級,然後,離開遊戲場,回到現實。

為此,她對待這次副本的態度極為慎重,在做準備時看到了一位已經死亡的副本參與者的筆記。

那位玩家擁有天榜排名,通關副本失敗後當機立斷使用道具,回到了暫居區,卻在七天之後,死相淒慘的吊死在家中。

他臨死前用血做筆,牆上寫著:厲鬼索命,死有餘辜。

而他在筆記中提到了八音盒,說“隻要聽到了音樂聲,記得去追尋它,那會為你指引真相。”

在宴客廳時,女學生就努力尋找過八音盒或者鋼琴之類的東西,卻無功而返。

卻沒想到在詭異的昏睡後,反而讓她找到了線索。

這讓女學生在大喜過望的同時,也更加謹慎。

真相通常都伴隨著危險。

她屏住呼吸,輕輕推開主宅的大門。

院子裏微弱的光慢慢灑進寬敞的客廳裏,八音盒就放在正對著大門的桌子上,打開著的八音盒裏,精致的紅衣小人正隻顧自的跳著舞。

女學生麵色一喜,快步走進去。

但她忽然覺得腳下一疼,低頭時,就發現羊毛地毯上散落著不少孩童的玩具,正是其中一塊積木硌了她的腳。

她厭惡的皺了皺眉,泄憤一樣抬腳把積木連同旁邊的玩具全都踢到一邊。

玩具撞在牆上,頓時有了裂紋,小木車壞掉了。

那一瞬間,八音盒停頓了一秒,空氣中隱隱有風吹過,木質的樓梯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但真相近在咫尺的喜悅已經全然吞噬了女學生,讓她沒有注意到旁邊的小細節,快步走向八音盒……

同樣聽到音樂聲的,不僅是女學生,還有其他幾名玩家。

所有人都在古怪的困意中昏睡過去,又被鋼琴聲吵醒。

被隨機進來的倒黴中年人嚇得瑟瑟發抖,轉身衝上了床榻,他裹著被子,又把床簾都放下,好像這樣就安全了起來。

可他沒有看到的是,就在床簾後麵,一左一右站著紅綠紙紮人偶。

它們緩緩扭動脖子,用僵硬的笑容看向床簾裏自欺欺人的中年人。

而京茶,他就坐在窗戶後的貴妃榻上,撐著下巴懶洋洋的看向紙窗外。

“兔子兔子,他會出來嗎?”

少年拉動著垂下來的帽繩,兔子耳朵隨之上下晃動,像是在打招呼。

然後,他又換了一種聲音,笑著自問自答道:“他一定會,連教皇都敢假扮的人,怎麽可能是乖乖牌。”

“等他出來後,就是我們找他玩的好機會。”

他輕柔的聲音意味深長。

隨即,一隻黑兔子猛地蹦到了他的手邊,鼻子不斷**著像是在嗅聞什麽,紅眼睛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京茶抬手慢悠悠的摸了摸兔子柔軟的皮毛,隨即輕輕一拍:“去吧。”

黑兔子立刻竄了出去,從紙窗的縫隙中迅速的擠了出去。先是第一隻,第二隻……數不盡的兔子隱沒於黑暗中,衝向池翊音所在的地方和整個大宅。

忽然間,一間閨房亮起了紅燈。

京茶眯了眯眼眸,看到女學生行色匆匆的離開了庭院。

他意識到了什麽,若有所思的轉身向自己的閨房看去。

“不要隨便離開房間……是指,隻要離開閨房,真正的姐姐就會回來嗎?”

京茶低聲喃喃著,隨即揚起一個笑臉,抬手向閨房深處的黑暗中打了個招呼。

“你好呀,馬玉澤小姐姐~”

京茶一手撐著貴妃榻,笑嘻嘻的模樣人畜無害,還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或許,你想要我這間房間?也對,這畢竟是你的閨房,我擅自闖進來,你很不高興吧?”

京茶歪了歪頭,黑兔子耳朵也隨之垂下。

他的笑意慢慢加深:“要不然,你給我一個離開這裏的理由,好不好?”

在他晃**著的纖細小腿下麵,一對對紅點逐漸浮現在黑暗中。

乍一看空無一物的黑暗中,不知何時已經布滿了黑兔子。

它們**著鼻子在地上嗅來嗅去,好像在找些什麽。

而京茶攤了攤手,對依舊毫無反應的黑暗無所謂的說道:“實不相瞞,我對完成你父親的心願不感興趣,對你那些悲慘的故事也不感興趣——雖然這麽說很抱歉,但你不是最慘的那個,我見過遠超於你的悲慘人生,所以,你就別指望我發善心了。”

“我的目標是對麵那位先生。”

說起池翊音,京茶的眼睛亮了起來,呼吸也開始急切:“嘿,小姐姐,你看到他了對嗎?多棒啊,明明什麽底牌也沒有,就敢用虛假的底牌和身份欺騙所有人,讓所有人信以為是。”

“那才是,那才是我想要的對手!”

京茶晃了晃小腿,從貴妃榻跳了下來,笑著走向廳堂裏的主位,然後坐了下來。

“既然你不說話,那我來給你一個理由吧。”

京茶笑嘻嘻的道:“我離開房間,是因為我已經殺了你——這個怎麽樣?”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立刻伸出手直揮向黑暗,纖細的手掌猛地掐住了什麽東西。

他慢慢抬頭,就看到自己手裏拎著的,赫然是一隻綠色的紙紮人偶,慘白臉上的兩團腮紅分外乍眼。

同時,擺在廳中央的幾口木箱子迅速腐爛,化為一灘黏膩的黑水,像是屍體腐爛後的粘稠屍水。

京茶緩緩扭過視線。

而一道大紅的身影,就坐在他旁邊的另一把太師椅上,嫁衣女子雙手交叉在腹部前,靜默無言。

在兩把椅子中間的小桌上,點心瓜果已經備好,龍鳳喜燭已經擺好,卻還未亮起。

看著突然出現的嫁衣女子,京茶並不驚訝,他隻是緩緩鬆開了手,不再去理會拎著砍刀的紙紮人偶。

“對不住啦,小姐姐~”

京茶笑得甜蜜:“我不是為你而來的。”

“還有。”

他歪了歪頭,輕聲道:“如果是我,我隻會自己去複仇,不會期待任何人來幫我。從很多年前起我就知道了,除了我自己以外,沒有人會愛我。誰傷害你,你就傷害回去,誰想殺了你,你就先下手為強——這才是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

“與其期待著讓別人來實現你的願望,不如你自己來。”

京茶說著,緩緩站起了身,雙手插兜就準備走。

“啊,對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一般,轉過身重新回到嫁衣女子身前,從自己的衛衣口袋裏摸出了一把剔骨彎刀,彎腰塞進了嫁衣女子的手裏。

“送你啦,小姐姐~不用還了。”

京茶甜滋滋的笑著,將和刀放在一起的棒棒糖摸出來,剝開糖紙放進嘴裏。

然後他踩著小皮靴,雙手揣在衛衣前的口袋裏,慢悠悠的走向房門。

即便他離開了庭院,閨房裏的紅燭也始終沒有點燃。

房間裏的紙紮人偶和紙錢盡數消失不見,就連嫁衣女子也不知所蹤。

隻有披散著黑色長發的紅衣女鬼站在那裏,眼神複雜的看著自己手裏的刀。

黑兔子蹦到女鬼旁邊,**鼻子嗅了嗅,又蹦開了。

整片黑暗都仿佛兔子的巢穴,就連原主人誤入了巢穴,也隻會被饑餓的兔子當做食物,啃食殆盡。

……

“馬小姐。”

池翊音走到女鬼不遠處站定了腳步,向她微微點頭致意:“我聽到了鋼琴聲,這讓我在想,或許,你當年在滬都的學校時,也學過鋼琴?”

女鬼沒想到池翊音會問這種問題,她在愣神之時,視線也下意識遊離,瞥向旁邊的西洋櫃子。

池翊音循著她的視線望去,當打開抽屜時,驚訝的發現裏麵是厚厚一遝的榮譽證書。

他動作輕柔的拿起那遝嶄新的證書,一一翻看過去。

國文,外語,法律,鋼琴,西洋畫,交際舞,全部優秀的成績單……從馬玉澤年幼到她回古樹鎮,其間的數年間,她幾乎拿到了所有的證書,在男多女少的滬都新派學校裏,有力證明了她的優秀。

可池翊音記得很清楚,在他看到的屬於馬玉澤的記憶中,她剛一下火車,這些證書就全被管家撕得粉碎。

仿佛否定了她這些年來所有的努力。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父親和滬都的洋人做生意,將從皇宮裏偷來的珍寶賣到海外。”

出乎直播前所有人意料的,女鬼竟然主動開口向池翊音說話。

他轉身向她看去,卻見她的視線落在自己手中的證書上,眼神飽含懷念和不舍。

池翊音了然,是自己的詢問觸動了女鬼生前的回憶。

對於馬玉澤而言,她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她在滬都求學的生涯。

人皆有軟肋,隻要找到了正確的切入點,哪怕鑄鐵也能開口。

看到了那副油畫的池翊音判斷,馬玉澤向往自由和新派,喜愛新事物。

於是,有關鋼琴的話題,這也因此成為了他了解女鬼的切入點。

“滬都的商人說,現在最時髦的,就是送家裏的女孩子去讀書,這樣將來嫁人,也能嫁給那些肚子裏有洋墨水的新派官員。所以,我父親動了心,花大價錢送我去滬都。”

女鬼的聲音低沉沙啞,好像很多年都沒有開過口,與別人說過話。

她伸出手,從池翊音手裏接過那一遝證書,手指在紙麵上摩挲而過時,像是在溫柔的撫摸著那段時光。

即便最開始父親的目的並不純粹,但那卻切實的讓馬玉澤灰暗的人生裏有了光亮。

父親聽說新派學校裏的女孩子都不喜歡裹小腳,所以大手一揮,也讓馬玉澤不用裹。新派的女孩子喝洋飲料,穿漂亮衣服,參加舞會時漂亮的不得了,父親也都像模像樣的為馬玉澤置辦。

她脫掉了寬鬆的舊朝裙子,換上了女學生的製服,父親帶著她去購置物品時,她仰頭看著胖乎乎的父親,有那麽一刻是真心在感謝他。

即便她知道,父親隻是想把她包裝得更好看些,賣個更高的價錢。

如果我足夠優秀,優秀到不輸男兒,不比那些新派官員差——甚至,我自己就可以是新派官員的話,父親會不會改變心意,不再逼我嫁人?

馬玉澤這樣想著,憋著一口氣在學校裏埋頭苦讀。

其他人穿著漂亮衣服跳舞的時候,她在學習,其他人在談情說愛時,她在結交新派人士,和同學一起積極奔走,為碼頭工人和紡織廠,為不白死去的人發出聲音。

可是每每年節回家,父親對她拿回來的證書榮譽都不感興趣,隻是急切的問她認不認識某家的公子,知不知道哪一派的人物。

“我始終知道我的命運,我隻是……不甘心。”

女鬼仰起頭,聲音嘶啞的向池翊音問道:“明明我能做得更好,為什麽父親不選擇我?我不嫁人,會有更大的價值,可這個時代,不給我機會。”

池翊音沉默了。

他已經知道被撕爛的證書會重新出現在此的原因了,因為這些證書,代表著馬玉澤無法和解的執念。

她想要的東西,親人不理解,時代不允許。

所以她拚命的抗爭——就像是,被蜘蛛網黏住的蝴蝶。

“馬小姐,你恨你的父親嗎?”

池翊音輕聲問道:“你本可以不回來,你可以留在滬都,即便馬家斷了你的經濟來源,光是以你的這些證書,就可以到滬都的富貴人家去做家庭教師,這足以讓你生活下去。”

“你已經隱約意識到了什麽,卻還是要回來。”

池翊音靜靜的看著女鬼:“為什麽?”

他一開始以為,馬玉澤是在全然無知的情況下,被馬老爺的書信騙了回來。

但隨著他深入了解她,卻發現她有著遠超於常人的聰慧。馬老爺的書信時間並不是學校放假的時間,也不是年節,隻是說馬夫人身體不舒服,想要見見她。

池翊音不相信馬玉澤毫無察覺。

可,既然知道,又為什麽還會回來?

那個年代沒有電話監控,一個人想要消失於人群,改頭換麵,並不是多難的事情。

如果馬玉澤意識到了事情不對,立刻離開滬都的學校,那麽不管她去哪裏,馬家都不再能找到她。

天地廣闊,大有可為。

可馬玉澤卻回來了——也迎來了她的死亡。

隨著池翊音的問話,女鬼漸漸蓄起了血淚,從慘白臉頰上蜿蜒流淌而下。

“他畢竟是我的父親,他曾經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在集市上,還會驕傲的向別人介紹,說我是他最喜歡的孩子。”

女鬼哽咽:“他們是我的家人,還有我的母親……即便我知道這可能是一個謊言,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因為我對家人的不信任,讓母親受傷呢?”

她曾經對這個家寄予期待和愛意,將居住在這裏的人們真切的當做自己的家人。即便明知有危險的可能,卻還是願意賭一把信任。

可……

“正是你的家人,害了你。”

池翊音回想起之前在噩夢中的所見,輕聲歎息:“你妹妹嫉妒你,在她口中的一句謊言,最後成為了壓垮你的大山。”

“你的父親想要用你牟取利益,你的弟弟在竊喜,覺得你的婚事將為他鋪平以後的路。而你的母親,死於酗酒過量後的嘔吐窒息。”

池翊音定定的看著女鬼,問道:“你還愛著這樣的家嗎?還有留戀嗎?”

女鬼在聽到池翊音的話語後,竟然瞬間瞪大了眼睛,錯愕反問:“你說什麽?我母親是怎麽死的?”

池翊音皺了下眉,發現了不對勁:“你以為你母親是怎麽死的?”

“我父親告訴我,是因為我敗壞的名聲,讓母親氣急攻心,羞愧上吊而死。”

女鬼恍惚的呢喃:“難道不是嗎?”

“絕對不是。”

池翊音斬釘截鐵的回答。

借著姨媽的勢,池翊音得以去看望了馬夫人。

他在馬夫人的房間裏看到了她已經變成了幹屍的屍體,但她的脖子上並無上吊的勒痕,致死原因是喉嚨裏堵住了氣管的異物。

他仔細查看過,那是過量酗酒後引起的嘔吐反應,嘔吐物堵死了氣管,也讓馬夫人氣絕身亡,卻沒有人來幫她收屍,任由她在那間被人遺忘的房間裏慢慢幹癟。

房間裏到處都滾落著女兒紅的空酒壇。

不管真相到底是什麽,馬夫人一定是對馬玉澤的婚事極為失望,認為自己女兒將要嫁的人,將要舉行的婚事,配不上她為女兒精心準備的女兒紅,於是自行喝掉。

池翊音想起,噩夢中新嫁娘離家的時候,馬夫人並不在場,她拜別的是姨媽。

或許那個時候,馬夫人就已經身亡。

聽完池翊音的話,女鬼沉默了。

她的神情恍惚,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我真的曾經相信,是我,是我害死了我的母親……”

女鬼絕望的看向池翊音:“難道當年我父親是在騙我?他連這件事都騙了我嗎!”

長發亂舞,整個空氣中都密布著縱橫交織的黑發,女鬼的麵目逐漸猙獰,怒氣和絕望使得她力量暴走發狂。

那些長發甚至卷向池翊音,想要把他這個帶來噩耗的人勒死。

好像隻要這樣,令她痛苦的事情就不複存在。

池翊音卻沒有掙紮,隻是任由長發困住他,平靜的看著女鬼。

“馬小姐,如果你這樣做,又與當年那些害死你的人有何異?”

他輕輕垂下眼睫,低聲詢問道:“現在,我就是你,你殺了我,就等於毀掉了你對於美好可能的向往,你真的要這麽做嗎?”

“我所看到的馬玉澤,堅強,樂觀,強大,進步。卻絕對不是會向無辜之人動手的存在。”

池翊音的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堅定,即便在一片混亂中,依舊傳入了女鬼的耳中。

她慘白的麵容上流淌著血淚,無光的眼睛裏滿是絕望。

一直以來,母親的死亡都是她愧疚的心病,讓她對這個家更覺虧欠,因此發瘋了一樣的想要彌補。

她從未懷疑過父親和管家告訴她的死亡原因,也因此而日夜徘徊在大宅裏,茫然想要尋找自己母親的蹤跡。

她想要向母親道歉,告訴母親自己並不想害死她,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也沒有做過流言裏的那些事。

可是卻哪裏都沒有。

不管她幾次進入母親的房間,看到的永遠是一片狼藉的地麵和空****的床鋪,並無母親的身影。

直到現在,真相被池翊音察覺,又被告知給了女鬼,她才恍然驚覺,原來這一切都是個謊言。

徹頭徹尾的謊言!

想要利用她婚事牟利因此來者不拒的父親,嫉妒她而說謊散播流言的妹妹,忠心耿耿想要維護馬家地位的管家……

這些幫凶們,害死了她的母親,卻把母親的死歸咎於她身上。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鬼眼珠赤紅,痛苦的捂著頭瘋狂嘶吼,狀若瘋癲。

黑發翻滾著湧向四麵八方,從閨房的門窗縫隙裏湧出去,縱橫交織像是一張細密的蜘蛛網,將大宅裏的一切都牢牢困住,不得掙脫。

可就站在她身邊的池翊音,身邊卻留下了一片空地。

女鬼並未對他出手。

池翊音注意到了這件事,他緩緩放下了摸向筆記本的手,無聲歎息。

馬玉澤,曾經也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啊。是那個時代逼瘋了她,是她的親人讓她失去了善良。

“玉澤。”

他上前一步,輕聲呼喚道:“那些人做錯的事,不應該成為束縛你的網,你可以離開這裏,去尋找你的天地。”

“馬家配不上你,古樹鎮不值得擁有你。或許你的路,在他方。”

話音落下,池翊音想要伸手去女鬼。

可就在這一瞬間,女鬼的身影卻如煙霧一樣潰散了,消失在他眼前。

同一時間,係統的提示音響起:【恭喜幸存者!“女鬼的仇恨”已解除,“背後有靈”已解除!您當前的副本綜合仇恨值下降到42/100,直播間熱度排名第二,請再接再厲!】

池翊音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係統的提示音令他意識到了什麽。他愣了一下,才緩緩調轉方向,轉而去試探著觸碰空氣中的那些交織的黑發。

就在他觸碰的瞬間,那些原本應該極為有力的頭發,竟然像是虛假的投影一樣,根本沒有實物的觸感,反而讓他的手指穿了過去。

這是……幻覺?

池翊音先是錯愕,隨即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

馬玉澤看不清真相,他又何嚐不是如此?所有的束縛其實都是自己以為的,當他想要離開時……

他神情定了定,向前邁開了一步。

果然,那些長發並未傷及他分毫,沒有阻止他離開閨房的腳步。

隻是隨著他的行走,紙紮的閨房發出輕微的聲音,像是被揉成一團的紙在慢慢舒展。

竟是從紙紮的房子,重新變成了真實存在的建築。

那一瞬間,池翊音覺得自己的眼前好像有一層膜被揭開,視野變得清晰,就連呼吸間的空氣都變得清新順暢了起來。

當他跨過門檻時,就看到了早早等在外麵的嫁衣女子。

她衣著隆重,發間的珠翠金飾輕撞泠泠,微微向池翊音點頭致意,像是在感謝他之前的作為。

隨即,嫁衣女子一直交叉在腹部前的手終於緩緩抬起,遙遙指向自己身後的庭院大門。

池翊音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那個方向,竟然就在宴客廳附近,並且好像是鋼琴聲傳來的地方。

而隨著嫁衣女子的一揮手,庭院大門轟然打開,漸遠處的一扇扇大門接連打開,指引池翊音走向那裏的路,暢通無阻。

【恭喜幸存者幫助女鬼完成了心願,結束未觸發劇情“生子害母”,獲得副本重要NPC好感度1點,獲得重要NPC的幫助。】

池翊音向嫁衣女子點頭回了一禮,在與女子擦身而過時,轉眸看向她,輕聲道:“在噩夢中時,是你救了我一次,對嗎?”

他穿著馬玉澤的身軀,被喜婆強壓著上轎,但嫁衣女子卻早早坐在其中。如果不是嫁衣女子揮袖讓他得以離開,或許,他會在噩夢裏永遠成為“馬玉澤”。

在成親當晚死亡,然後化為鬼魂,被困在馬家大宅裏幾十上百年。

“謝謝。”

即便嫁衣女子默不作聲,但池翊音依舊鄭重的向她道了謝,並且在離開前笑著問道:“剛剛與我交談的那位,和你,其實都是馬玉澤對嗎?隻不過一位是嫁人前,還對馬家和其他人懷有善意信任的學生馬玉澤,而你,是成親那晚死亡的馬玉澤。”

嫁衣女子不置可否,身影慢慢淺淡消失在空氣中。

池翊音看著重新安靜下來的庭院,發覺不遠處有紅色的光亮。

他抬眸看去,便看到幾個房間都亮起了紅色的燭光,甚至門前貼著囍字,垂著紅綢。

就像是他在噩夢裏看到的那樣。

池翊音眯了眯眼,輕笑出聲,隨即循著嫁衣女子為他指明的那條路,走向鋼琴聲傳來的方向。

在他離開之後很久,庭院裏的秋千,重新輕晃了起來。

“吱嘎,吱嘎……”

紅色的身影慢慢顯現在秋千上,隻是原本係著秋千的麻繩,卻變成了黑色的長發。

女鬼拽著長發輕輕晃動,看向大門洞開的庭院時,低聲嘟囔了一句:“誰讓你之前不讓我殺了姨媽的,活該。”

也要嚇嚇你才公平。雖然……好像並沒有成功。

女鬼的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樣渾濁無光,好像被過重的壓力壓垮了精神,滿心滿眼都是絕望。

在得知母親並非因自己而死之後,女鬼隻覺得一直壓在她身上的一座山被搬開了來,讓她得以喘息。

母親愛護她,她也愛著母親,想要成為母親的驕傲。

在梳妝鏡前,母親曾輕柔的為她梳著頭發,細細密密的叮囑她在外要多求學,多上進。

“我這一輩子,已經這樣了。玉澤,母親老了,走不出馬家和古樹鎮了。”

母親的歎息猶在耳邊:“但是你可以,玉澤,離開這裏,你可以成為天上自由自在的鳥。”

對於愛著母親的孩子而言,有什麽比告訴她,是她殺死了最愛的母親要更加殘酷嗎?

巨大的愧疚和悔恨擊垮了馬玉澤,她趴在母親的床前,哭得像是迷路的孩子,乞求母親的原諒。

也以此,當父親告訴她,成親可以洗刷她已經不堪的名聲,挽救回她對母親的傷害時,她含淚點了頭。

——愧疚綁住了她的腳,把她關在了這裏,任由她有翅膀也飛不出小小一方天地。

直到現在,繩索斷裂。

女鬼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