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池翊音第一次經曆這樣盛大開懷的宴會。
以往並非沒有商務宴會, 酒桌上推杯換盞,可一眼望過去全都是虛假的笑臉,無聊得令人厭煩。
小鎮居民們自發為他舉辦的歡迎宴會, 卻是熱鬧爽朗的,所有人臉上都掛著真摯的笑容, 真切的向池翊音兩人表示祝福。
反倒更像是池翊音與黎司君的婚宴, 而所有人,都是前來見證神明誓言的賓客。
高朋滿座, 主賓盡歡。
這場宴會從中午一直持續到半夜, 空地上架起了篝火, 彩帶和花籃圍繞環簇下,人們歡笑著拍手起哄,要池翊音和黎司君這對新婚夫夫來領舞。
火光映紅了池翊音的俊容, 跳動在他湛藍的眼眸中,一向習慣於將自己隱藏在幕後的池翊音,一時間有些不習慣, 但黎司君卻率先牽起了他的手,領著他走向篝火。
池翊音一開始還有些放不開, 但黎司君卻每每都提前一步看穿他心中所想, 笑著伸手攬住他的腰身,耐心的帶著他一起揮動手腳, 扭起腰肢,眉眼含笑的看著他笨拙的動作。
居民們都歡呼拍手起來,為自己見證了新婚夫夫而由衷高興。他們也都歡快加入到“舞池”中,圍著篝火大聲唱歌, 拉著自己妻子或朋友,毫不拘謹的跳起舞來。
他們的舞姿並不夠優美或技巧, 遠遠比不上燈光音樂下貴族舞會的漂亮,但是那粗狂卻野蠻生長的勃勃生機,卻像是在世界的廢墟中頑強頂開巨石生長的野草,有著令人動容的生命力。
唯有真摯,是最不可抵擋的武器。
無論是池翊音,還是這個世界,都會因真摯熱烈的美好情感,最終選擇溫柔以待。
池翊音隻會一些用於交際的紳士舞姿,漂亮卻麵具一樣冰冷沒有溫度。但黎司君卻帶著他打破了冰麵,舊神洞悉人類所有的文明曆史,舞蹈自然也不在話下。
他總是壞心的想要捉弄池翊音,故意在這個舞蹈新人麵前,展露過於精湛的技術,讓池翊音一個跟不上就會被踉蹌絆倒,摔在他的懷裏。
而黎司君也如願將池翊音抱了個滿懷,順勢在他額前落下一吻。
池翊音抬頭時,就見那雙金棕色眼眸在火焰的映照下,像是漂浮著無數光點的金色長河,融化的黃金之河從深邃的群星之中,一直流淌到大地。
黎司君看上去是如此高興,池翊音從未見過他這樣開懷的模樣,好像八千年所有的束縛都不複存在,沒有了神明的外殼,隻剩下最真實的他自己。
池翊音怔了下,他靠在黎司君的懷抱裏,緊緊貼在對方結實的胸膛上,升高的溫度透過薄薄衣料傳過來,而他耳邊,就是黎司君堅定跳動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生命的聲音。
池翊音的眉眼慢慢柔和了下來,那雙如同天空般高遠,包容一切的剔透卻不可觸及的湛藍眼眸,也染上笑意。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在逐漸與黎司君同步。就好像,他們成為了一體。
沒有新神與舊神之分,在這裏的,隻有彼此理解彼此相愛相擁的靈魂。
池翊音被黎司君熱烈的情緒所感染,也開懷大笑起來,神采飛揚,帶著笑意的俊容令人移不開眼,風姿無雙。
小鎮居民們唱起了歌謠,篝火旁跳著舞,在池翊音身邊,將所有孤寂都隔絕。
他們的歌聲並不夠技巧或動聽,但是夾雜著大笑聲與呼朋喚友聲的歌謠,卻淳樸有力量,讓人想要加入其中,和他們一起,投入生命的懷抱。
就算是小鎮上頭發花白的百歲老人,也笑著被牽入舞池,在這歡樂的時候,重新回想起自己的年輕歲月,扭動起來的舞姿絲毫不遜色身邊人,贏來了連連的歡呼和口哨聲,人們笑著鼓掌叫好。
本來坐在花叢旁托腮的池晚晚,也在不知不覺中滿臉笑意,遊戲場和生前的陰霾漸漸散去,剩下的,是她對世界重新燃起的熱愛。
池晚晚忽然覺得,如果世界是這個樣子的,其實也不錯?
有人注意到了舞場邊緣的幾人,立刻小跑過來,大叔折了一朵旁邊的野玫瑰,遞給池晚晚,笑著邀請她們加入他們一起慶祝。
不僅是為了他們剛剛搬來小鎮,以後要成為鄰居,也是為了他們共同摯友池翊音的婚禮。
雖然才見麵不久,但很顯然,池翊音出色的社交能力依舊在穩定發揮作用,讓小鎮上的居民們都和他稱兄道弟,或是將他視為自家子侄。
明明相處不到一天,卻被引為一生摯友。
池晚晚目瞪口呆,覺得好離譜,但因為是池翊音,又合理了起來。
她笑著接過了野玫瑰,別在耳後。
少女慢慢抬起頭時,漂亮的眼眸中像是星群墜落了其中,每一朵玫瑰都在讚頌她的美好。
刹那間,點亮夜空。
她臉頰微紅,人比花嬌,長長微卷的頭發散落在肩膀滑落,有些拘謹的雙手握在身前,而長裙輕晃,像迎風搖晃的玫瑰。
所有看到她的人,眼中都閃過驚豔,由衷讚歎她的美麗,是造物主的憐憫,是世界的美好。
“讚美你!我的孩子,你一定會得到神明的庇護。”
大叔感歎著,握住她的手彎腰,像對待自己的孩子那樣,善良溫柔。
池晚晚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林雲雨,她已經在原地被驚豔到失語。
“雲雨。”
池晚晚笑得狡黠,向林雲雨伸出手,像麵對公主的騎士,躬身行禮:“我可否有幸,邀請你跳一支舞?”
一如當年在密林身處的鹿川大學,池晚晚逆流而行,義無反顧的抨擊黑暗,保護林雲雨,為她複仇。甚至……付出自己的性命。
她們的友情,從池晚晚認定林雲雨是自己的朋友開始,就始終未變。
一輩子的友情,絕不冷落或變化的信任和理解。
尋常人或許會有很多朋友,可對池晚晚來說,能懂她的,能理解她並且成為她的朋友的,隻有一個林雲雨。
為此,她願意付出一切。
林雲雨眼眶微紅,氣息不穩的哽咽,她顫抖著伸出手,緊緊的握住了池晚晚的手,用力到指骨發白。
她願意保護這個世界,保護她所看到的被傷害被欺淩的女孩子,因為她知道,不論她做什麽,她的晚晚,都理解她,知道她在做什麽,要什麽。
她的晚晚……永遠都站在她的身邊。
“是,我的榮幸。”
熱淚順著林雲雨的臉頰流淌,她抖著嘴唇,無法抑製哭腔的道:“能遇見你,和你成為朋友,一起走到這裏,是我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
“晚晚,我想做你永遠的摯友,直到世界毀滅,我也不會鬆開你的手。”
林雲雨泣不成聲:“謝謝,謝謝你晚晚,能出現在我的生命中,能在我死後,還沒有放棄我。”
池晚晚笑著踮起腳,擁抱住林雲雨。
“我有一句話沒有說過……在為你複仇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結局。死亡對我而言並不可怕,不被理解,沒有懂我的人,那樣的世界才最可怕。”
裙擺飛揚旋轉在夜空中,花瓣飛揚。
少女們跳著歡快的舞姿,滑進人群中,她們沒有任何陰霾的放聲大笑,好像她們的生命中,從來沒有過那樣荒蕪可怖的時光。
好像她們還是課堂上的學生,歡笑著打鬧,為考試和論文頭疼,但那已經是她們最苦惱的事情。
那些陰暗的事情,從未發生。她們的人生依舊在正軌上,行駛向她們夢想中的美好未來。
舊的世界沒能達成的願望,終於,在新紀元裏,得償所願。
小鎮居民們看著花一樣的女孩,都紛紛鼓掌叫好,笑起來時眼睛裏帶著慈愛與疼惜。
而馬玉澤也被老奶奶慈祥笑著拉進了舞池,她一開始還有些放不開,臉頰紅撲撲的,但老奶奶卻笑著教她,像是在麵對年輕時的自己,眼裏的光幹淨又純粹。
馬玉澤從未有過這樣快樂的時光。
她生於長於動**的年代,那是個很多女人還要裹小腳,不被允許出門的年代,即便她有幸得以上學,但也從未感受過像這樣的自由自在。
她可以穿自己喜歡的衣服,做自己想做的事,跳舞時盡情扭動,不必在乎其他人的視線,她可以昂首挺胸走在路上,自由,且快樂。
這是最好的時光,是她曾經的可望不可及。
馬玉澤想,想把這份快樂,贈予所有的女孩子,讓她們能自由自在的活著。
沒有什麽能束縛她們,她們先是人,在神明之下,生命平等。
她笑著,眼睛裏跳動著火焰。
顧希朝靜靜看著人們的歡樂,在看到池晚晚幾人都笑得開懷時,他的唇邊也慢慢勾起笑意。
曾經被所有人認為是不可能的理想……真的,在慢慢,慢慢的,變成眼前的現實。
他笑著輕輕搖頭,心弦放鬆下來,想要推著輪椅轉身。
卻忽然被人按住了輪椅。
顧希朝:“?”
他一抬頭,視野裏猝不及防撞進了一張呲牙笑得憨厚的臉。
“小哥,你怎麽一個人在這?”
大叔笑得露出滿口白牙,說著就推著輪椅,不由分說衝進人群中:“這麽高興的時候,當然要一起慶祝!”
顧希朝:!!!你見過誰家坐在輪椅上跳舞的!
但熱情的人們已經將顧希朝包圍在中間,他們歡快的讓顧希朝加入他們的群舞,推著輪椅扭來扭去。
本來覺得離譜的顧希朝,也慢慢被人們感染了情緒,他在笑,仰頭時,眼睛中仿佛有星星。
那是……一閃而過的淚光。
仇恨太痛了,痛得他不敢呼吸,也無法忘卻,即便仇人已經死亡,他也無法放過自己,隻能一直待在黑暗中,最後成為地獄。
連人間的溫度都忘記了。
而人們真摯熱烈的情感,卻讓顧希朝,重新染上了溫暖。
池翊音回身時,看到的就是篝火旁所有人歡笑歌唱,盡情舞蹈玩耍的場麵。
他輕笑了起來,攬著黎司君的肩膀,靜靜看著眼前的熱鬧,覺得自己也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我忽然有些喜歡這個世界了。”
池翊音笑著回眸,向黎司君輕聲道:“不,是很喜歡,很喜歡世界……更喜歡你。”
“謝謝你,黎,將這一切呈現給我看。”
他好奇問:“你真的有什麽缺點嗎?”
黎司君笑著彎腰,擁吻時逆光而立,火焰在他身後躍動,連同他的體溫一起上升。
“有,在你麵前,當然有。”
他聲音嘶啞的低聲道:“我每一天,都覺得自己還不夠愛你,每一天,都希望能更愛你一些。”
池翊音笑了起來:“那就愛我吧,我向你承諾,你的愛絕不會虛度。”
“在你已經知道結局,撲向火焰之前,有沒有想過,火焰也是愛你的,絕不會致你死亡。”
“火焰會與野薔薇,一同死去,再一起獲得新生。”
……
這場篝火舞會一直持續到很晚,所有人都盡興而歸,人群慢慢散開,隻留下美好的記憶。
今夜會有踏實香甜的夢。
池翊音也和黎司君相擁著,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兩邊的房屋都會在門前留一盞小燈,方便小鎮上的鄰居們行走。而在低垂的燈光下,花叢隨著夜風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音,溫柔又安靜。
池翊音臉上的熱氣也慢慢散開,通紅的臉頰和耳廓逐漸恢複正常,他笑著伸手,將人們送給自己的薔薇花,從胸前的口袋中取下。
他踮起腳,在黎司君側眸看來時,別在了他的耳邊。
黎司君有些驚訝,他從未做過這種簪花而戴的事情,但他並沒有拒絕池翊音。任何來自於池翊音的禮物,都會被他好好珍惜。
那張俊美的容顏也很好的撐住了薔薇花,不僅沒有半分突兀,還在花朵的襯托下,讓鋒利的五官柔和了下來。
他像是簪花而行的閑遊神明,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與愛人一同共度時光,除此之外,世界紛擾也無法打擾他。
池翊音眼眸中閃過驚豔,隨即,他低低笑了起來:“真好看。”
黎司君笑著彎腰,伸手抽出另一支薔薇,輕柔的別在了池翊音耳邊。
“音音才是最好看的那個。”
他輕笑著落下一吻,沙啞低沉的聲音如酒醇厚,夜風醉人:“我無法想象任何我不愛你的可能。”
“不論是在這個小世界,還是在現實,抑或是未來的所有時空中,我都會愛你,一如此刻。”
池翊音握住黎司君的手,兩人之間毫無距離的親密。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池晚晚等人也臉蛋紅撲撲的,酒不醉人人自醉,放下了所有需要擔心和沉重的壓力後,她們也終於像是同齡人那樣,好好玩耍了一晚。
“教授爸爸和黎媽媽的感情真好。”
池晚晚吐了吐舌頭,笑嘻嘻的小聲向林雲雨說:“有他們在,我們就可以做個小朋友啦。”
林雲雨輕笑著點頭,一如既往的以守護的姿態站在池晚晚的身邊,像是守護公主的騎士。
“你有所變化。你自己發現了嗎?”
馬玉澤慢悠悠走在顧希朝身邊,平靜的低聲問他:“你現在,應該不會再想著背叛先生,或是殺了先生吧?”
顧希朝單手支著頭,輕輕笑起來。
但是那笑容,卻無論如何也沒有了曾經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險。
——他那張清雋的俊容上,被慶祝的人們畫上代表祝福的符號,紅色的花汁花紋令他笑起來時美得像一幅畫,卻戾氣盡褪。
而在蓋著他雙腿的毛毯上,也都堆滿了熱情的人們送給他的花,他抱著一滿懷的花,連笑容都被溫柔了下來。
“誰知道呢?”
顧希朝輕聲道:“或許,哪天池翊音失格,再也沒有擔當神明的資格時,我會殺了他吧。”
在馬玉澤看過來充滿無聲壓力的視線下,顧希朝聳了聳肩,笑道:“我的理想不是獲得幸福,或者為了我個人的安穩,馬玉澤,你搞清楚,你也不是。”
“別把快樂,當做尋常。”
他輕聲道:“珍惜現在的快樂吧,當神明下定決心,一切就都會消失,而我們和世界,也將會回歸正軌。”
“我們不是來人間體會幸福的,馬玉澤。我們是……要守護所有生命的幸福。”
馬玉澤怔了下,不自覺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原地,看著顧希朝慢悠悠推著輪椅向前走的身影。而他走去的終點最前方,是池翊音和黎司君。
那兩人互相倚靠,像是天鵝交頸。
他們輕聲談笑,並肩而行,就連夜風都對他們格外溫柔,在柔和路燈下吹落的花瓣輕輕落在他們發間,肩膀上,落在他們走過的路上。
像是在踩著一條花瓣鋪就的紅毯,走向至高的神座。
舊神牽著新神的手,落下虔誠的吻。
祂說,我隻有一位神明,祂擁有我全部的信仰。
那怪物走過很長的路,一個人也不曾覺得隻影落寞。即便沒有人能理解他,他也並不在乎。
可不知不覺中,他身邊,已經聚集了這麽多人了。
他們是他的朋友,同伴,擁有共同理想者,可以一起走在同一條路上,不必停下來等待身後的人追趕。
而在他身邊,最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他的愛人。
並許下了共度一生的諾言。
屬於神明,永恒不滅的誓言。
……
池翊音和黎司君在小鎮上度過了足夠愉快的時光。
他們可以不必早早起床,每天迎著陽光自然醒來,互道早安,一起下樓,為早餐做準備。
而池晚晚幾個晚起分子也總是會聞著味道過來蹭飯,在加了蜂蜜的熱紅茶裏喚醒還打盹的精神,然後眼睛亮晶晶的期待黎司君的早飯。
神明是不需要吃飯的,不過他們依舊維持著這樣的習慣,仿佛他們隻是人間再尋常不過的一員。
他們庇護眾生,可他們也是眾生。
雖然之前一直獨居的池翊音會做飯,但是他的手藝並不算很好,即便馬玉澤搜腸刮肚,也隻能在八百米厚的濾鏡下,勉強委婉說這飯樸實得能吃到泥土的芬芳,有益生命。
顧希朝和馬玉澤都屬於不在乎味道的人,但是池晚晚雖然不說,卻邊吃邊哭,看起來好不可憐。
而黎司君也不忍心讓池翊音吃這樣味道的飯菜,於是,舊神充分展示了什麽叫“全知全能”。
在他折好襯衫袖子,走進廚房的時候,有關於廚房的技能就已經被他牢牢掌握。
而包括池翊音在內的所有人,也終於吃到了這一段時間以來,最美味的一頓飯。
那是堪稱世界頂尖的美味,好吃得恨不得把勺子也吞了。
吃得池晚晚吧嗒吧嗒直掉眼淚。
池翊音趕忙向黎司君看去,眼帶質問。
被老婆瞪了的黎司君眨了眨眼,滿臉無辜的攤手——有種因為哄孩子哄哭了而被老婆罵的感覺。
池晚晚連忙解釋,這是因為太好吃了所以感動的眼淚。
於是黎司君也得到了來自池翊音補償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廚房裏隻有黎司君一人,池翊音還在樓上睡得正沉。
而麵對幾人意味深長的笑臉,黎司君神清氣爽,連看池晚晚都順眼了起來。
在認證了黎司君的手藝之後,家裏的所有廚房工作,也就順勢交給了他。
黎司君甘之如飴,很享受投喂自家老婆的快樂。
——無論是哪種投喂。
池翊音兩人和池晚晚幾人,像是真正的一家人那樣相處,在小鎮上度過了悠閑而愉快的漫長時光。
秋天楓葉如火,他們一家人在廊下喝著熱茶,烤著火悠閑閱讀。池翊音捧著筆記本,窩在黎司君的懷裏,舒舒服服靠在肉墊上,重新拾起自己的事業,鋼筆落在紙麵上沙沙輕響,令人心安。
等冬天時,紅泥小火爐,溫一杯酒,準備幾碟點心,在壁爐劈裏啪啦的聲音中,他們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慵懶或坐或躺,欣賞著落地窗外的白雪皚皚的美麗。
在大雪紛飛的夜晚,池翊音和黎司君靠在一起,窩在沙發上,腿上蓋著毛毯,昏昏欲睡。黎司君會溫柔的抬手將他攏向自己這邊,讓他可以靠在自己懷裏,享受這靜謐安詳的時光。
池晚晚拉著林雲雨趴在沙發前厚厚的羊毛地毯上,一起動手拚裝積木,但上萬塊積木還是讓池晚晚腦力思考到過載,她哭唧唧向林雲雨求助,而林雲雨在思考之後,卻將懷疑的目光看向旁邊的顧希朝。
坐在壁爐旁的顧希朝眨了眨眼睛,無辜的表示自己不知道。
卻被馬玉澤無情戳穿,說積木丟失的重要部件就在顧希朝的毛毯裏。
顧希朝聳了聳肩,在林雲雨護犢子的死亡凝視中,笑著將積木遞去,毫不走心的誇獎林雲雨真聰明。
——於是第二天,顧希朝就找不到了他的輪椅。
而猴子則窩在池翊音腳邊,在耳邊呼嘯的風聲和柴火劈裏啪啦的燃燒聲中,睡得安穩。
一向善於分析利弊的猴子,很快就發現了自家上司“大勢已去”,現在當家做主的是上司夫人,新神池翊音。
於是猴子隻糾結了一秒,就愉快的用“什麽你的我的,現在池翊音和上司不已經是一家了嗎!”這個理由,說服了它自己,然後毫無心理壓力的“投靠”了池翊音。
因為太過熱情,甚至讓池翊音懷疑它是不是換了物種。
猴子:這個家誰做主我還是知道的。惹了上司不一定會死,但隻要討好當家夫人,就一定能活!
春風吹過時,院子裏的噴泉破冰,大片大片的薔薇在感知到溫度的瞬間,就爭相開放,像是與池翊音闊別了一個冬季後,久違思念的打招呼,想被新神看在眼中。
池晚晚總是會在早上剪下還帶著露水的薔薇,深紅淺粉,插在玻璃花瓶中,擺在客廳和玄關裏,讓池翊音一眼就能看到。
池翊音會和黎司君慢悠悠的走在小鎮裏,十指相扣。
他們與遇到的人們笑著打招呼,與人們閑聊,然後交換著彼此手裏的物品。
在小鎮上,比錢更流通的是物品。這裏更像是遵循著古老的以物易物的規則,居民們對於金錢淡漠,生活從容而幸福。
池翊音也會在經過薔薇花叢時駐足思考,然後在黎司君詢問時,沉吟著問他,做一些薔薇花醬搭配早餐的烤麵包,會不會更好吃。
黎司君哭笑不得,說池翊音是對浪漫過敏,最喜歡吃的池晚晚欣賞薔薇,對食物並不太在意的池翊音卻想著怎麽吃了薔薇花。
不過,他還是一口答應下來。
於是過幾天,當池晚晚快樂的來蹭早飯時,就發現自己的熱紅茶裏加的是薔薇花,麵包上抹著的也是薔薇花醬。
池晚晚:呆滯……我那對浪漫不感興趣,還雄心壯誌說要寫愛情小說的老父親,以及寵他到沒邊的老母親。
林雲雨目光同情:父母愛情裏,沒有我們,別想了晚晚。
池晚晚嗚嗚哭了起來,池翊音用了兩本小說才哄好。
不過到最後,池翊音也沒明白到底哪裏有問題。
池翊音:?不能吃的植物有什麽價值?而且花醬配茶的味道,意外還不錯。
黎司君攬著池翊音,笑著讚同了他。
他絕不會對池翊音說不,任何的要求,不管聽起來有多奇怪,他都會滿足他的音音。
黎司君:音音說太陽是方的,那就是方的。誰敢說不是?
顧希朝:…………
蟬鳴第一聲,帶來了夏日的燥熱。
小鎮上的鮮花各自交替,四季常開,夏日熾烈的陽光下,花朵盛開得燦爛顯眼,生機勃勃。
風吹過院子,帶來噴泉的水汽和清涼。池翊音坐在院子的大樹下,慢悠悠的乘涼讀書,靠在黎司君身上打盹。
他最近喜歡上了人形自走靠墊,在越來越習慣身邊有黎司君之後,也在以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速度,對有黎司君存在的生活有了自然的依賴。
就像是呼吸那樣自然。
池翊音感歎,他找到了世界上最舒服最好睡的靠墊——黎司君。
顧希朝撇嘴:嗯,能把舊神當靠墊用還不會死的,就你一個了。
黎司君笑著將池翊音抱進懷中,下頷抵著他的發頂,笑著說:音音想做什麽都可以——當然,另一種意義上,也很好睡。
池翊音張了張嘴,沒說話,耳朵卻紅得滴血。
顧希朝翻了個白眼,轉身不想看這對愛侶。
螢火蟲飛舞在薔薇花叢中,夏夜總是格外爛漫。
池翊音坐在廊下的桌前,輕啜冰涼的梅子酒,整個人都神清氣爽,微醺中,他笑著轉眸看向身邊的黎司君,問他,如果自己寫不出莎士比亞那樣好的愛情小說該怎麽辦?
最近想要嚐試寫愛情小說的前恐怖小說家,每天都在為字句絞盡腦汁,搜腸刮肚,然後敗下陣來。
他不得不頹然表示,自己所知道的所有愛情,都與黎司君有關。在愛情的題材上,他隻會寫一種小說,那就是黎司君。
而難得受挫的池翊音最近的沮喪,也被黎司君看在眼裏。
他伸手攬過池翊音,俯身垂首,笑著將一口酒渡了過去。
那就不寫。
黎司君說,你不必做莎士比亞,你是池翊音,世界的神明,我的心之所向,在我看來,你就是最好且唯一的愛情。
他說,我沒有讀過其他人,我隻讀過你,也隻深入了解你。
於是夜晚,黎司君身體力行,向池翊音證明了自己確實隻讀過他。
被讀得過分的池翊音:…………滾下去!
然後參加了小鎮夏日篝火舞會後,開心回來的池晚晚幾人,一進門,就看到了平靜坐在噴泉旁邊,似乎在參悟平心靜氣的黎司君。
池晚晚:?
顧希朝卻一眼看穿了所有,嗤笑出聲:被池翊音踹下來的吧?
黎司君表示,長嘴不一定要說話,看破也可以不說破。
不過,黎司君冷笑:那也比沒有老婆的強。
有老婆了,不想和沒老婆的說話。
顧希朝:……我嫁給了理想世界的事業,謝謝。
而秋日,當秋日再次降臨時,黎司君立在落地窗邊,看著樹葉殷紅如血,他的心髒也跟著一同墜下,酸澀攥緊了他的喉嚨,讓他說不出話。
當世界成為了神明的枷鎖,讓神明在庇護世界,擁有力量的同時,也必須為了世界存續而著想,不得不放棄某些東西的時候,神明留給自己能夠放縱的時間,是多久?
應該是七天。
或是,一年。
與池翊音一同生活的時光太過美好,以致於連流逝都無法被察覺,讓黎司君眷戀不舍,卻無法抓住。
當大片大片的野薔薇開到泣血,層林盡染如紅霧飄散時,黎司君就知道,自己的時間,最終還是到了。
屬於一位神明,留給自己最後的愛意。
池翊音同樣眸光低沉,靜默不發一言。
他踏著木質樓梯,聲音也格外沉重,慢慢走上他與黎司君的臥室。
聽到聲音轉身過來的黎司君,依舊笑得溫柔,眼中愛意絲毫不減,隻有不斷的增加,像是在神明之下,永恒燃燒不會熄滅的太陽。
“音音。”
黎司君輕聲喚道:“我曾許諾於你,要將屬於我的所有,都贈予你。但是在此之前,這個諾言,一直都沒能完整兌現。”
“對世界來說,隻要我不死,就永遠都是創世神,屬於我的權柄永遠都在。這對於你來說,將會是巨大的隱患,甚至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害死你……”
“所以。”
黎司君笑得輕柔,他站在落地窗前,逆光而立,身後是大片大片野薔薇,紅得像神血潑灑。
而他的手掌中握住的,赫然是屬於池翊音的無腳鳥胸針。
那胸針曾經殺死過神明,半神,新神……如果說這世界上,還有什麽能夠傷到神,擁有弑神之力,那也僅有這胸針了。
而現在,匕首就被黎司君抵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安撫般向池翊音笑得溫柔低緩,卻一寸寸,將匕首送進自己的心髒。
鮮血順著他的唇邊流淌下來,卻不影響他的笑意。
“在我死後,你將獲得一切……”
垂首站在不遠處的池翊音瞬間被激怒,他大跨步走向黎司君,衣角獵獵翻飛帶風,氣勢驚人。
就在匕首沒入黎司君的胸膛的瞬間,池翊音伸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掌,停止了匕首對黎司君性命的收割。
“黎司君!”
池翊音眼眶赤紅,咬牙切齒:“我以為,你已經明白我的心意。你明知道,明知道……”
他並不是習慣表露自己所有情感的人,即便是和黎司君在一起,對於情感更主動熱烈的,似乎也一直都是黎司君。
含蓄的那個,是池翊音。
而黎司君現在的舉動,卻是真的將他的生死權力,交到了池翊音手裏。
他始終都在讓池翊音選擇,在炙熱濃烈的情感中,卻壓抑著自己的占有欲,將自由與包容贈予池翊音。
一如現在。
池翊音的目光逐漸堅定,他單手環住黎司君的臂膀,然後慢慢抽出匕首。
血液流淌下來,沾染了池翊音滿身。
然後,在黎司君慢慢睜大的眼眸中,池翊音反手,將匕首送進自己的胸膛。
“音音!”
黎司君慌忙伸手。
卻被池翊音握住手掌。
他們兩人的鮮血逐漸交融,新神與舊神的神血在流淌,融為一體。
於是在神明的意誌之下,新舊兩個紀元,也成為同一個世界。
池翊音俯下身,他用沾滿鮮血的手,撫住黎司君的俊容,指腹擦過時劃過黎司君的唇,將那蒼白的唇沾染了殷紅的血。
“你在用你的性命賭,賭我是否愛你,勝過世界。”
黎司君眸光劇烈晃動,他喉結滾了滾,抬起手,堅定的落在池翊音肩膀上,將他拽向自己,擁他入懷。
疼痛與世界都變成了虛無,神血在流淌交融,新神與舊神,也再無間隔。
黎司君曾經想過無數次,他要怎麽才能將池翊音永遠留在自己身邊,不會被任何人事物搶走,就算是世界也不行。
那些過於強橫的想法在心中翻騰,最終又被他按下去,不敢嚇到他的音音。
可是,這一次,卻是池翊音主動向他邁出一步。
於是過往所有的猶豫和擔憂,都煙消雲散,剩下的,隻有對愛人真切深刻的愛意。
黎司君抱著池翊音,就像擁抱住了他的全部世界。
“音音……”
他低聲呢喃:“我要如何才能更愛你。”
池翊音沉沉看向黎司君,他的聲音很輕,卻足夠堅定:“那就相信我——相信我對你的愛,不會比你更少。”
“黎,不要害怕……我永遠都會在你身邊。我給予你的愛意不是兒戲,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愛你,是我新的研究課題,要探索的真相。”
池翊音抬手扶住黎司君的後脖頸,不容拒絕的吻了下去。
新神與舊神,在這一刻,真正成為一體。
那是神明與神明的誓約,遠勝過世間任何言語承諾,他們對彼此的愛意,將會永恒。
直到世界毀滅,他們漫長的生命迎來終結。
但愛意永不會消亡。
從來對世界懷抱著戒備心的池翊音,卻向黎司君打開了心扉,讓黎司君的名字,印刻在自己的靈魂上。
正如他的名字鐫刻在黎司君的神魂中。
黎司君笑著,緊緊擁抱住池翊音,在坍塌的世界與紛飛的野薔薇花中,疾速墜落。
小鎮的鍾聲從遠處悠揚傳來。
池翊音恍惚想起,自己曾經在過去收到的信封。
那分明是現在的黎司君,在向過去的自己,郵寄的情書。
“我與你分享我的力量和生命,一起在這崩塌的世界中,相愛下去。”